機場擁堵、事故頻發：失控的美國航空

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視，作者方晨宇

◆3月23日，特朗普于佛羅里達州西棕櫚灘國際機場登上空軍一號前，接受媒體采訪。（圖源：美聯社）

文/方晨宇

編輯/漆菲

當地時間3月30日，美國佛羅里達州州長德桑蒂斯簽署法案，將西棕櫚灘國際機場更名為“唐納德·特朗普國際機場”。

這一舉措出臺之際，美國航空業正遭遇巨大挫折，一周內接連兩起事故讓公眾的焦慮情緒持續升溫：3月22日深夜，紐約拉瓜迪亞機場一輛消防車撞上民航客機，導致兩名飛機駕駛員當場死亡；3月29日晚，一架達美航空客機起飛后遭遇發動機起火，最終驚險返航。

與此同時，聯邦政府部分停擺持續近六周，正將人力短缺的壓力傳導至全國機場。數以千計的旅客滯留在各地機場排隊等候，部分人等待時間超過四小時。無薪工作狀態進一步加劇了空管人員不足、病假增加與人員流失，讓美國主要機場陷入連鎖性擁堵。

外部壓力亦在疊加。隨著美國對伊軍事行動久拖未決，國際油價不斷被推高，噴氣燃油成本持續上漲。航空公司被迫上調票價、壓縮航班運力，多家財務基礎較弱的航司承壓加劇，甚至臨近破產邊緣。

諷刺的是，美國財政部正計劃在美元紙幣上印制特朗普的簽名，以紀念美國建國250周年，這將是歷史上首次出現現任總統的簽名。民主黨眾議員尚特爾·布朗（Shontel Brown）嘲諷道，這一舉動“至少能提醒人們，是誰讓生活成本變得更高”。

飛機消防車相撞釀命案

3月22日深夜，紐約拉瓜迪亞機場的夜間運行被一聲巨響打破。當地時間23時45分，由加拿大爵士航空公司（Jazz Aviation）執飛的加拿大快運8646航班在降落過程中與一輛機場消防車發生猛烈碰撞。

◆紐約拉瓜迪亞機場，救援人員在客機與消防車相撞的事故現場進行善后處置。（圖源：蓋蒂圖片社）

這架由龐巴迪制造的CRJ900支線客機，當晚從蒙特利爾起飛，搭載72名乘客和4名機組成員。沖擊之下，機頭嚴重受損，碎片四處飛散。此次事件導致兩名飛行員不幸遇難，機上約40人受傷，消防車上也有2人受了傷。

盡管傷亡數字令人震驚，但一周后，僅有5人仍在醫院接受治療，這一結果被不少救援人員稱作“近乎奇跡”。多名乘客回憶，撞擊前機組曾緊急制動，盡可能降低了沖擊強度；遇難飛行員也被證實經驗豐富、飛行記錄良好。

這起事故并非突發意外，而是一連串看似微小的失誤疊加造成的。

事發幾分鐘前，一架美聯航班機因機艙異味兩度中止起飛，并在23時31分宣布了緊急情況，請求消防支援。隸屬于港務局警察局的兩名消防員駕駛著重達4萬公斤的“Truck 1”機場消防車出動。

23時37分左右，消防車請求穿越4號跑道，塔臺回復：“允許通過。”與此同時，8646航班也被批準在同一跑道降落。然而，這輛消防車并未安裝應答機，這是一種可讓空管實時追蹤定位的設備。此前一年，聯邦航空局建議所有機場地面車輛配備該裝置。碰撞前約9秒，空管員急促呼叫消防車停車，但為時已晚。事后錄音中，他低聲說道：“我搞砸了。”

事故發生時，塔臺內僅有兩名空管員值班，這雖然符合夜間標準配置，卻被業內視為存在潛在風險。經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初步認定，此次事故并非單一失誤，而是多重安全環節同時失效的結果，包括人員配置、指揮流程以及技術缺陷。

拉瓜迪亞機場事故調查尚未結束，新的險情再次出現。3月29日晚，一架達美航空的A330客機從巴西圣保羅起飛，目的地為亞特蘭大，然而起飛后發動機起火。飛機爬升至約4500英尺時發出求救信號，隨后緊急返航并安全降落，整個飛行過程僅持續約9分鐘。

◆達美航空A330客機發動機起火瞬間。（圖源：YouTube頻道SBGR LIVE）

現場視頻顯示，燃燒的碎片從空中掉落，落在跑道附近的草地并引發火災。機上近300名乘客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時刻。乘客德斯蒙德·斯賓塞（Desmond Spencer）回憶道：“起飛時發動機瞬間起火，伴隨一聲巨響和多次爆炸，尤其是在機艙后部，大家都能看到火焰，氣氛十分緊張。”

據美媒報道，達美航空A330 - 300機隊共有31架飛機，其中28架正在服役，3架處于停放狀態，平均機齡為17.2年。飛機機齡過長以及發動機類型將成為此次技術調查的重點。

政府停擺加劇機場擁堵

紐約拉瓜迪亞機場是美國最繁忙的航空樞紐之一。2025年該機場的年旅客吞吐量超過3000萬人次，規模大致與成都雙流國際機場相當。這場事故導致該機場癱瘓超過10小時。事故跑道完成修復后，直至3月26日才重新開放。

但這一次，失控的不只是跑道。由跑道事故引發的航班延誤，很快與另一場危機疊加：美國運輸安全管理局因聯邦政府部分停擺，正陷入人手短缺的困境。除此以外，今年2月以來，強烈風暴席卷美國東部，進一步壓縮了機場運行空間。當極端天氣、突發事故與人手短缺同時出現，本就緊繃的系統很快被推至極限。

自2月14日以來，大量運輸安全管理局的員工在無薪狀態下堅守崗位，士氣與出勤率持續下滑。在部分樞紐機場，安檢等待時間普遍超過55分鐘，高峰時段接近3小時，通行效率顯著下降。

◆3月25日，大量旅客在安檢區域排起長隊。（圖源：蓋蒂圖片社）

人員流失也加劇了系統壓力。據美國《國會山報》披露，自2月中旬以來，已有超過400名運輸安全管理局員工辭職。行業數據顯示，該機構員工的年薪為4.6萬至5.5萬美元。

長期無薪的背景下，一部分員工被迫尋找其他工作，另一些則因對政治僵局不滿而選擇缺勤甚至離職。

安檢體系本質上高度依賴人力。按標準配置，每條安檢通道每小時可服務約300名旅客。以亞特蘭大哈茲菲爾德-杰克遜國際機場為例，其日均安檢客流約27.5萬人次，高峰時可突破30萬。一旦人員缺口擴大，系統效率只會迅速下滑——眼下，部分機場早高峰已出現超過3小時的嚴重擁堵。

一對亞特蘭大的旅客夫婦為避開排隊，不得不提前4小時抵達機場。他們直言：“這件事被政治化得太過分了。機場的員工在辛苦工作，卻拿不到工資，這很荒謬。”

◆3月23日，旅客在新奧爾良國際機場排隊接受安檢。（圖源：美聯社）

混亂也波及事故調查本身。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主席珍妮弗·霍曼迪（Jennifer Homendy）透露，一名前往紐約參與事故調查的專家，被困在休斯頓機場的安檢隊伍中長達數小時。

與此同時，乘客權益保障也出現回調。拜登政府時期提出的航班延誤賠償方案，原本允許旅客在嚴重延誤情況下獲得最高775美元的補償，但該提案已于2025年11月18日被撤回。在政府停擺持續、空管系統承壓的背景下，聯邦航空局一度要求航司削減最多6%的運力，以緩解整體運行壓力。

危機的根源，仍指向華盛頓的政治僵局。圍繞國土安全部的撥款問題，兩黨分歧尖銳。核心矛盾在于，民主黨主張對移民執法加強約束，共和黨則反對僅為部分機構提供臨時資金。

共和黨人將矛頭直指民主黨。參議院商務委員會主席特德·克魯茲（Ted Cruz）表示，民主黨正以“前所未有的阻撓”在全國制造混亂，并稱其“極端的開放邊境主張正在給公眾帶來巨大傷害”。共和黨參議員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tt）進一步批評稱，民主黨更關心非法移民而非美國民眾，稱普通旅客“正因持續的出行混亂而被當作人質”。

◆為緩解壓力，美國移民和海關局的執法人員被派往全美各地機場。（圖源：路透社）

為緩解民航人力不足的壓力，聯邦政府已調派移民和海關局（ICE）的執法人員進駐機場，這一舉措隨即引發爭議。眾議院少數黨領袖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警告稱，此舉“并非美國人民所需”，反而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與此同時，財政壓力也在向基層傳導。截至目前，運輸安全管理局拖欠員工的薪資總額已接近10億美元，長期收入中斷正在沖擊一線人員的生活。

3月27日，美國參議院通過一項撥款法案，為國土安全部大部分機構恢復資金支持，但關鍵部門的資金問題仍懸而未決。同日，眾議院的共和黨人否決了相關撥款方案，僵局仍在延續。

“我真的、真的、真的厭倦了。”共和黨眾議員杰夫·范·德魯日前接受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采訪時說：“坦白說，雙方都有錯。在這件事上，沒有人是清白的。”

范·德魯所在的新澤西州選區擁有全美最大的海岸警衛隊訓練中心，他非常憤怒，因為議員們在沒有達成任何協議的情況下就返回休會地點，而國土安全部仍有數千名聯邦雇員沒有拿到工資，其中包括海岸警衛隊的文職雇員。范·德魯建議，確保國土安全部停擺結束的最快方法，不僅要取消國會議員的工資，還要阻止他們獲得補發的工資。

重壓之下，特朗普發布總統備忘錄，表示國土安全部“停擺”已持續六周，美國航空系統已“瀕臨崩潰”。他認定當前局勢構成“危及國家安全的緊急狀態”，并指示相關部門動用可調配資金，為自2月以來未領薪的運輸安全管理局安檢人員發放工資和福利。

國土安全部隨后表示，運輸安全管理局已經“啟動發薪”，員工最早可于3月30日領取薪資。不過，該機構代理局長麥克尼爾坦言，無薪運轉持續了一個多月，全國范圍的人手短缺與排隊延誤短期內難以徹底緩解。

裁員裁到“大動脈”

特朗普重返白宮之際，曾承諾會開啟航空旅行的“黃金時代”，現實卻屢遭打臉。一位航空業官員直言：“如果你此刻身處休斯頓，排著長達四小時的隊伍，這種體驗和‘金光閃閃’毫無關系。”

跑道事故頻發、系統性延誤加劇、人事震蕩不斷、運營成本攀升……多重壓力疊加之下，美國航空體系正承受前所未有的考驗。更令人不安的是，安全風險正悄然“常態化”。統計顯示，自特朗普上臺以來，全美已發生至少184起航空事故，造成387人遇難。

多重沖擊接連出現，使“大面積延誤”逐漸從偶發事件演變為一種可預期的運行風險：2022年，美國西南航空經歷“圣誕崩潰”，約1.6萬架次航班被取消；2024年，一次系統更新錯誤導致達美航空陷入近5天的運營癱瘓。

2025年1月29日，悲劇再度發生。在羅納德·里根華盛頓國家機場附近空域，美航5342號航班與執行訓練任務的“黑鷹”直升機在波托馬克河上空約300英尺處相撞，造成67人遇難，成為自2001年以來美國最嚴重的航空災難之一。

◆美航5342號航班的飛機殘骸。（圖源：蓋蒂圖片社）

當時，圍繞事故的討論很快超越案件本身，指向更深層的制度隱憂。盡管并無直接證據證明政策調整與具體事故之間存在因果關系，但一系列變化的疊加引發美國社會的質疑。

事發前不久，特朗普政府宣布暫停運輸安全管理局與海岸警衛隊的招聘，并將開始調查所謂“DEI招聘問題”。政府解雇了約100名聯邦航空局高級安全官員，時任運輸安全管理局局長史蒂夫·迪克森被撤換，全國774個空管崗位被擱置。要知道，拜登政府在2024年推動的航空立法，原本是為了補充空管人員、降低跑道風險并強化乘客權益。

進入2月，聯邦航空局再次裁減約400名員工，主要涉及維修、信息及安全支持崗位。盡管官方強調未觸及核心空管崗位，但業內普遍擔憂，“輔助系統”的削弱會侵蝕整體安全基礎。此后，聯邦法院裁定相關裁員程序違規，聯邦航空局于3月召回132名員工并補發薪資。

當時，時任美國政府效率部負責人馬斯克與交通部長肖恩·達菲曾在內閣會議上就聯邦航空局裁員問題發生激烈交鋒。據《紐約時報》披露，身為交通部門負責人，達菲意識到航空領域的裁員已觸及“大動脈”，空管能力或將因此受到削弱，但馬斯克仍熱衷于精簡體系。

除了人員被裁，還有長期積累的基礎設施老化問題。聯邦航空局的設備平均“年齡”超過60年，近92%的預算用于維持舊系統運轉，安全冗余空間不斷被壓縮。2025年4月，價值125億美元的一項空管現代化計劃獲批，計劃更新雷達與通信系統并擴充人員。但業內認為，這更像是“止血”措施，難以從根本上解決結構性問題。

到了今年，外部風險迅速抬升。隨著美以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打擊、伊朗采取反制措施，國際油價大幅攀升，加劇了共和黨內部的緊張氣氛，并放大了對中期選舉前景的焦慮。

根據美國航空運輸協會的數據，噴氣燃油的價格已從每加侖約2.50美元飆升至4.24美元。鑒于燃油成本約占航空公司運營成本的四分之一，而票價調整存在明顯滯后，行業利潤空間被迅速壓縮。

壓力首先傳導至財務基礎相對薄弱的航司。美國廉價航空公司精神航空（Spirit Airlines）已進入破產程序，并警告稱，燃油價格上漲將帶來“即時且重大的財務沖擊”。

機票價格隨之大幅上漲。美國《商業內幕》的調查顯示，從美國東海岸飛往西海岸的平均機票價格已從2月的167美元飆升至3月中旬的414美元，預計未來一段時間仍將維持高位。而在過去一個月，美國汽油平均價格也從每加侖2.98美元漲至3.98美元。更廣泛地看，能源沖擊將對各類消費品價格上漲產生連鎖效應。

◆3月28日，奧克蘭，成千上萬的民眾參加“不要國王”集會。（圖源：The Oaklandside）

社會層面的憤怒同樣在積聚。3月28日至29日，全美多地爆發數千場針對特朗普政府的示威活動，這是自去年10月以來第三輪“不要國王”集會。組織者稱，約有800萬人參與其中，對伊軍事行動成為此次抗議的重要導火索之一。

排版 /朱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