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22萬老舊小區困于安全隱患，深圳這一老城區從被動走向主動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黃子瀟 深圳報道

老舊小區改造與安全，已是城市治理的必答題。

據住建部統計，全國2000年底以前建成的老舊小區約為22萬個，涉及居民近3900萬戶。這些建成于20世紀的老舊小區普遍面臨設施老化、配套不足、管理缺失等突出問題。住建部表示，這些老舊小區都要納入城市更新改造范圍。

長期以來，老舊小區普遍缺乏自有維修資金，日常維護主要依賴地方財政撥款。隨著老舊小區數量增加、房齡增長，維修需求或將迅速上升，單靠財政兜底將面臨較大的壓力。

作為深圳最早的建成區，羅湖區集中了全市近四分之一的老舊小區。對此，羅湖選擇了一條全新的路徑——“費改保”。

過去數年，寧夏銀川、吉林遼源、河南南陽、湖南長沙接連發生了餐飲場所的燃氣爆炸事故。據不完全統計，全國有公開報道的事故超過30多起。

這些事故不僅造成了巨大的生命財產損失，還經常因經營者無力賠償，引發一系列的社會矛盾，給基層治理帶來了很大的困擾。

此類安全隱患，考驗著所有老舊小區集聚區的基層治理者，也包括深圳最早的建成區羅湖區下轄的各個街道。

黃貝街道位于羅湖。羅湖區是深圳最老的城區，黃貝街道則是老城區中的老街道，轄區面積有7.5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大約19.3萬，人口密度非常大，僅黃貝嶺村就住了5萬多人。

該街道總共有將近2700棟的老舊房屋，建成超過30年的占70%。由于早年的條件限制，很多舊房為“海砂房”。轄區內，使用燃氣的餐飲場所約500家。

據悉，這些餐飲場所的從業人員學歷普遍不高，安全意識較為淡薄，對投入經費改善安全設施的意愿較低。

羅湖區黃貝街道黨工委書記谷鵬向記者表示，在這些場所，燃氣軟管和設施設備老化的情況比比皆是，加之人員日夜操勞，安全隱患容易被忽視。一旦發生事故，不僅經營者可能傾家蕩產，周邊群眾也往往受到波及。因此，餐飲場所的燃氣安全監管一直是轄區內的一個棘手問題。

“近幾年，我們雖然聯動兄弟單位加強安全監管，但僅依靠行政執法遠不足以遏制風險。為了破解這一難題，我們深入調研，決定借用費改保的模式，撬動保險公司和專業技術團隊的力量，來探索新的基層治理的路徑。”他表示。

黃貝嶺村牌坊，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攝

所謂“費改保”， 指的是將政府傳統的財政費用支出補貼，轉變為直接投保或提供保費補貼等政策扶持，也是近年來深圳羅湖等地在老舊小區治理中的一種創新機制。

不過，在探索財政預算轉化為保費的實踐中，過程頗為艱難。保費是保司最重要的業績指標，但財政預算似乎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記者多方了解到，保險公司在保費、賠付額度上進行多次議價，而政府核心訴求是用有限的財政資金提供足夠的保障。因此，“費改保”在誕生之初，曾被視為“想法很好”，但與現有的預算模式不匹配，風險和責任難以界定等。

經過雙方“講模式、算效益、談愿景”式的多輪溝通后，這些困難逐步被克服，“費改保”模式于2024年起開始在羅湖全面鋪開。

以黃貝街道為例，該轄區搭建了關鍵的三大框架，一是由保險公司組建燃氣專業技術巡查團隊，實現對轄區餐飲場所的燃氣安全全覆蓋的檢查。二是設立專項資金池，對一些安全隱患突出，但是經營者無力馬上整改的，街道來做緊急的兜底化解；三是打通快速理賠通道，為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提供底線保障。

谷鵬表示，保險公司為降低賠付風險，必然全力做好安全巡查組織監管，萬一出現風險也能兜底；同時，專業技術機構可以對經營者進行教育，進行督促提醒，同時也可以反向提醒政府機構，倒逼行政機關履行到位。這就形成了良性的治理生態。

幾方合力之下，羅湖區基層治理的效率大幅提升。

據悉，黃貝街道通過公開招標，選取平安產險作為燃氣項目的實施單位。項目運行了4個月已初現成效，目前完成了500家使用燃氣的餐飲場所的全面排查，累計發現并整改近百處安全隱患。

同時，針對轄區內的老舊房屋，通過“費改保”投了30萬的保險，總保額超過1000萬元，覆蓋老舊房屋757棟。

在“費改保”上發力的并非只有黃貝街道。記者了解到，共有7個街道和2個其他單位獲得2025年羅湖區保險創新“最具示范效應單位”，包括黃貝街道、桂園街道、翠竹街道、東湖街道、筍崗街道、蓮塘街道、東曉街道，羅湖區機關事務管理局、羅湖醫院集團。

回頭來看，財政資金的使用效率獲得顯著提升。過去在洪澇、火災等事故時，財政費用僅用于安全應急型巡查的支出，再無其他附加服務；但經歷“費改保”后，變為了巡查+風險預防+出險兜底的綜合體系。

與此同時，多家財險公司負責人向記者介紹了對于“費改保”的理解。

鼎和財險深圳分公司總經理陳宇翔向記者表示，鼎和將依托羅湖“費改保”基層實踐經驗，以“保險+科技”為核心路徑，把能源數字化、風險云技術全面融入羅湖區基層安全治理共保體建設。一方面，將基層零散的充電樁及光伏電站安全管理、設施運維等納入保險風險管理內容，讓事后理賠向事前預防轉型；另一方面，依托鼎和風險云平臺，開展充電樁、光伏電站日常安全隱患排查，既落實“費改保”降本增效、風險減量的目標，又以科技賦能基層治理。

國任保險深圳分公司總經理助理龔雅潔表示，費改保的本質不僅僅是將費用變成保險，而是將模糊的支出轉化為清晰的責任和考量結果。以前公共安全、民生保障的費用支出后，效果難以量化，但通過“費改保”，政府從買單者變成了監督方，用一份保費不僅購買了風險保障，也購買了保險公司的服務和長期承諾。

也有保司在更多領域進行探索。人保財險深圳分公司副總經理賈寧向記者表示，正在研發AI生成內容知識產權、AI算法責任等相關的保險產品，將與羅湖區政府、區內的AI企業、科研機構建立更緊密的合作關系。

黃貝街道的基層經驗表明，“費改保”模式具有可復制性。

這需要基于四點前提，一是堅持穩定導向，二是建立可量化的工作機制，三是強化責任閉環管理，四是筑牢兜底保障防線。

截至目前，該街道在餐飲燃氣領域已實現零事故，成效顯著。

此前，羅湖已“費改保”這條路上探索了兩年，寧波等地也進行了跟進。

2024年10月，羅湖發布支持保險行業發展的“保險18條”，圍繞“費改保”提出18條具體措施，核心思路是將指政府傳統的財政費用支出補貼轉變為直接投保或提供保費補貼等政策扶持，為社會治理等各領域提供風險保障，從而將傳統的事后補償被動狀態轉變為常態化隱患監測、預警和整改的主動預防。

2025年7月，深圳首單批量化房屋安全保險產品落地，被保險者為羅湖黃貝、東湖兩個街道的990棟“高齡”房屋，保險內容涵蓋房屋整體倒塌的財產損失、人員傷亡補償以及高空墜物造成的人員傷亡及財產損失等。該保險服務由羅湖區金融服務署與人保財險深圳市分公司共同打造，保險公司及合作的第三方服務公司利用市場化手段進行日常巡查與定期檢測。

2026年3月31日，深圳市羅湖區在一場活動上正式發布了“羅湖區深化保險創新發展改革工作方案2.0”，標志著“費改保”正式邁進2.0階段。

在羅湖的活動現場，人保財險、太平財險、國任財險、太平洋財險、中華聯合財險、富德產險、亞太財險的深圳分公司共同成立基層安全治理共保體。據悉，該共保體針對基層的安全生產、消防應急、公共設施維護等痛點，構建“風險共擔、服務共享”的新機制，成為政府、市場、社會多方參與治理的關鍵一步。

談及2.0階段，谷鵬向記者表示，未來計劃從三個維度拓展費改保模式的應用，一是做深現有項目，在餐飲燃氣、房屋安全等領域引入遠程監控報警等技術手段；二是拓寬應用場景，將模式延伸至邊坡安全防治等更多民生領域；三是擴大推廣范圍，待街道層面的成熟做法固化后，向全區、全市推廣。

回顧來看，“費改保”模式針對基層治理中以往巡查服務的痛點，將費用轉化為保費，撬動保險公司與專業技術團隊力量，構建“事前預防、事中干預、事后督促”的治理閉環，顯著提升了基層治理效能

這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治理效能大幅提升，二是主體責任更趨壓實，三是民生保障更加完善。

展望羅湖2.0方案的核心目標，羅湖區金融服務署署長鄧敏怡現場介紹稱，目標涵蓋“六個一”，即集聚一批保險科技企業、釋放一批新場景、撬動億元級保費增量、成立一批產業共保體、樹立一批新標桿、構建一套服務評價體系。

副署長陳佳能向記者表示，羅湖后續還計劃針對公共服務、商業航天、低空經濟、社會治理等更多場景打造更多標桿性項目，包括成立商業航天領域的共保體，全面推開“費改保”模式，拓展安全生產、綠色節能等場景的示范項目等。

兩年間，從“費改保”的破冰到2.0版升級，羅湖保險改革的核心目標十分明確，即為打造“大灣區保險創新核心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