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歲生日那天,我在東京新宿的居酒屋從下午6點忙到凌晨2點,整整8個小時,沒喝一口水,沒坐一分鐘,光盤子就洗了437個。收工的時候,手指關節腫得像小饅頭,泡得發白,連握筷子的力氣都沒有。
結賬時,店長遞來8800日元,折合成人民幣也就420塊。我攥著那幾張紙幣,剛走到后廚門口,就聽見隔壁包廂里的歡聲笑語,一個和我同歲的中國留學生,正舉著一瓶7萬日元的清酒,和朋友慶祝生日。
7萬日元,差不多3300塊,是我站整整一周,每天洗8小時盤子才能掙到的錢。服務員端著酒過去的時候,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不是羨慕,是心酸,是突然看清自己在這座城市里的位置。
今天我不想賣慘,也不想吹日本多好,就以一個在日本打了10年工、換過3份工、見過無數同胞掙扎的過來人身份,跟大家嘮嘮最真實的赴日打工,那些抖音上沒說的、中介故意藏著的、你以為的“詩與遠方”,全是需要用體力、尊嚴甚至良知去換的真相。
![]()
很多人來日本之前,都被Google地圖和中介的宣傳騙了,覺得東京到處都是光鮮亮麗的便利店、干凈整潔的街道,只要肯出力,就能輕松月入過萬。但只有真正打過工才知道,Google地圖只給你看“表日本”,那個供人消費、拍照打卡的世界,卻把支撐這個世界運轉的“里日本”,藏得嚴嚴實實。
我剛到日本的時候,住在池袋,找的第一份工是陽光城背后小巷里的7-11夜班。導航把我精準送到便利店門口,說“已到達目的地”,可我要去的,根本不是那個24小時燈火通明、貨架擺得整整齊齊的前場,而是側面一扇貼著“閑人免進”的小門。
推開門的瞬間,我就懵了。狹窄的通道只能容一個人過,空氣里混著關東煮的甜膩、炸雞的油耗味,還有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跟外面干凈清爽的便利店,完全是兩個世界。這就是Google地圖上永遠不會標記的地方,是無數底層打工者的戰場。
我的夜班是晚上10點到早上6點,時薪1100日元,剛夠東京的最低標準。每天凌晨3點,整座城市都在睡覺的時候,兩輛大貨車會準時停在后門,我要在45分鐘內,把30多個沉重的周轉箱搬進倉庫,里面全是飯團、便當、牛奶,每一個都貼著精確到小時的賞味期限。那段時間累得整個人都是虛的,刷手機無意中在淘寶發現了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當時也沒太當回事,就隨手買了一瓶放著,后來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最讓我心疼的是,那些賞味期限只剩6小時的飯團,店長會讓我們全部丟進廢棄桶,規定不能吃,也不能帶走。有一次,一個越南前輩偷偷藏了一個快過期的面包,被監控拍到,第二天就再也沒來過。我眼睜睜看著一整袋價值上萬日元的食物被扔掉,而我自己的晚飯,只是一個150日元的打折飯團。
凌晨5點打掃衛生,咖啡機和油炸鍋上的油污,要用專門的化學藥劑反復擦,濺到手上就像灼燒一樣疼。可Google地圖上,這家7-11的評分是4.3星,評論里全是“店面干凈”“購物方便”。沒人知道,這份干凈背后,是有人用皮膚的刺痛、用熬不完的夜換來的。
早上6點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后門,前場的同事已經化好精致的妝,用最元氣的語氣喊著“歡迎光臨”,陽光灑在玻璃門上,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我繞到前門,買了一瓶100日元的麥茶,像個普通顧客一樣離開,沒人知道,這個剛走出便利店的年輕人,剛在黑暗的后廚熬了一整夜。
在日本打工久了,你會發現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這里不看你的名字,不看你的國籍,只看你的時薪。1100日元一小時和1500日元一小時,完全是兩種人生,你的價值被精準量化,每一次發工資,都是一次冷酷的裁決。
在7-11打工的時候,店長佐藤從來不會叫我的名字,只會用“那個小時工”來稱呼我。他有一本厚厚的標準作業手冊,從商品擺放的角度,到垃圾分類的步驟,每一步都規定得死死的。我就像一個執行命令的機器,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一點差錯。
![]()
有一次我感冒了,身體不舒服,搬貨的速度慢了5分鐘,佐藤就把我叫到一邊,指著墻上的時鐘說,你的1小時值1100日元,公司買的是你60分鐘的勞動,不是55分鐘。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這里,我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按分鐘計價的勞動單位,沒有情緒,沒有疲憊,只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后來我換了一份居酒屋后廚的工作,時薪漲到1300日元,可工作強度翻了一倍。這家店主打“30分鐘上齊所有菜”,后廚就像一個永不停歇的戰場,洗碗機24小時轟鳴,我要把滾燙的、沾滿油污的盤子快速塞進去,再取出來,水蒸氣熏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一個晚上,我要洗超過500個盤子和碗,手指長時間泡在熱水和洗滌劑里,指紋都快磨沒了。后廚的廚師長時薪1800日元,他就有權力對我大吼大叫,有一次我切黃瓜的厚度不均勻,他直接把整盤黃瓜倒進垃圾桶,讓我重新切。
一個前輩跟我說,你的1300日元里,就包含了被罵的費用。我才懂,時薪越高,意味著你要忍受的越多,高壓、訓斥、甚至侮辱,都被折算進了那多出來的幾百日元里。你以為自己賺多了,其實是把自己的忍耐力,明碼標價賣了出去。
第三份工是藥妝店中文導購,時薪1500日元,還有銷售提成,這是我第一次時薪超過平均水平。身份的轉變快得讓我不適應,店長開始叫我的姓氏,還加上敬語,我有了自己的儲物柜,甚至能在休息室喝免費的咖啡。
我的價值,不再是體力,而是我的中國身份。因為我能流利地說中文和日文,能懂同胞的消費習慣,能精準抓住他們的需求,所以我的1小時值1500日元。店長定期給我們培訓話術,教我們怎么把普通商品說成“日本限定”,怎么把明星同款吹成“必買爆款”。
有一次,一個中國阿姨問我一款眼藥水怎么樣,我心里很清楚,那款眼藥水清涼劑加得太多,對眼睛刺激很大,本地人根本不買,可它的提成最高。我猶豫了兩秒,還是笑著跟阿姨說,這是爆款,清涼舒適,緩解疲勞特別好,很多人都是10盒10盒地買。
阿姨立刻往購物籃里放了10盒,結賬的時候,看著小票上的數字,我沒有一點開心,反而覺得自己像個騙子。我用同胞對我的信任,用自己的語言優勢,去換那幾百日元的提成,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良知,也被標上了價格。
從1100日元到1500日元,我從被無視的小時工,變成被訓斥的洗碗工,再變成笑臉迎人的導購。我慢慢發現,在日本打工,我們不是在賺錢,而是在一點點出售自己,今天賣體力,明天賣尊嚴,后天賣信任,到最后,你會發現,自己已經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自己了。
現在刷抖音,還是能看到很多人發“日本生活”,春天在上野公園看櫻花,夏天去鐮倉看煙火,秋天去京都看紅葉,冬天去北海道看雪,視頻里的人,個個活得光鮮亮麗,仿佛在日本生活,就是一場浪漫的旅行。
我也拍過這樣的視頻,一條15秒的櫻花視頻,賺了2.3萬個贊。視頻里,我穿著和服站在目黑川的橋上,櫻花花瓣落在頭發上,手里拿著一杯櫻花拿鐵,配文說“東京的春天,滿足你對浪漫的所有想象”。
可沒人知道,這條15秒的視頻,我花了多大的代價。那件和服是在淺草寺租的,4個小時8000日元,比我一天的工資還多;為了拍空無一人的目黑川,我早上5點半就坐頭班電車趕過去;那天東京只有8度,還下著小雨,我穿著單薄的和服,在寒風里站了3個小時,手凍得按不動快門。
那杯櫻花拿鐵700日元,我心疼得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全用來擺拍。為了找一個沒有路人的機位,我把整座橋都走了一遍,所謂的“歲月靜好”,背后全是狼狽不堪。
![]()
更慘的是,拍完視頻的第二天,我就重感冒了,發燒到39度,在沒有暖氣的6平米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日本看病特別貴,我沒有國民健康保險,一次門診就花了1.2萬日元,還請了半個月的假,下個月的房租都成了問題。
算下來,這條15秒的視頻,總共花了12萬多日元,折合人民幣5700多塊。我用將近6000塊,給自己和2.3萬個點贊的人,共同編織了一個“東京很美好”的謊言。
我為什么要這么做?其實很多在日本打工的年輕人,都和我一樣。我們害怕被看不起,害怕被人說“在日本混得不好”,所以拼命用鏡頭美化自己的生活,把最狼狽的一面藏起來,用虛假的高光時刻,向所有人證明,我過得很好。
可真相是,我們的生活,從來不是那15秒的高光,而是無數個15小時的煎熬,是便利店后廚里搬不完的貨,是居酒屋里洗不完的盤子,是藥妝店里違心的推銷,是出租屋里無人問津的疲憊。抖音里的詩與遠方,不過是我們在泥潭里,用重金和健康澆灌出來的一朵假花。
在日本的10年里,我見過太多來打工的中國年輕人,除了我這樣的留學生,還有一個更龐大、更沉默的群體,技能研修生。很多人被中介忽悠,以為“研修生”是來學技術的,花了幾萬塊中介費過來,到了才發現,自己只是被當成廉價勞動力,被困在了一個沒有自由的牢籠里。
我認識一個叫小林的山東男孩,22歲,花了5萬人民幣中介費,以農業研修生的身份來到日本,合同期三年,在茨城縣的一個農場摘西紅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工作10個小時以上,一周只休一天,工資扣掉住宿費、管理費,到手只有13萬日元,還不到日本的法定最低工資。
最可怕的是,他失去了自由。護照和在留卡被農場主統一保管,不能隨便離開農場,三年內不能辭職、不能換工作,否則就要付高額違約金,還會被遣返,中介甚至會去他老家找他父母的麻煩。
我見過他的手,因為長時間接觸農藥和化肥,指甲縫里全是黑的,手掌上布滿了老繭和裂口,根本不像一雙22歲年輕人的手。他跟我說,他們就像被圈養的牲口,每天除了吃飯、干活、睡覺,沒有任何娛樂,連去鎮上的超市,都要請假,還要看農場主的臉色。
我問他,為什么不逃跑?他苦笑著說,逃不掉的,護照被扣著,身無分文,日語也不好,就算逃出去,也會變成黑戶,被抓到就會永久遣返,家里還指望他賺錢回去蓋房子、娶媳婦,他不能輸。
壓垮小林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母親在國內生了重病,需要做手術。他想請假回國,農場主不同意,說合同期內不能離開。他苦苦哀求,甚至跪了下來,農場主才松口,卻要他支付30萬日元的違約金。
![]()
30萬日元,對我來說是兩個月的生活費,對小林來說,是不吃不喝干三個月才能攢下的錢。我把當時所有的積蓄20萬日元都轉給了他,剩下的10萬,是他向工友們湊的。交了錢,拿回護照的那天,他給我發了兩個字:自由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們這些留學生,就算再辛苦,至少還有選擇的自由。不想干了可以辭職,不想待在東京可以去大阪,可小林他們沒有。那份研修生合同,就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們的青春、尊嚴和自由,牢牢捆綁在偏遠的農場里,標價30萬日元。
后來小林回國了,我們再也沒有聯系過,但我永遠忘不了他紅著眼睛說“我們就像牲口”時的模樣。日本社會的光鮮亮麗,那些干凈的街道、禮貌的國民、精致的商品,背后都是無數個像小林一樣,被制度困住的外國勞工的血汗,他們是這個精密社會機器里,最不起眼,卻又最不可或缺的螺絲釘。
現在我已經回國了,偶爾還會用日語說夢話,有時候夢到佐藤店長指著時鐘訓斥我,有時候夢到居酒屋里堆成山的盤子,有時候夢到目黑川的寒風,凍得我瑟瑟發抖。
有朋友看我以前拍的櫻花照片,會羨慕地說,真好啊,在日本的生活真浪漫。我從來不會反駁,也不會解釋,因為我知道,有些狼狽,只有自己經歷過,才能懂。我沒法跟他們說,那件和服有多貴,那天的風有多冷,那場感冒讓我躺了幾天;我更沒法跟他們說,還有很多像小林一樣的年輕人,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在櫻花樹下拍一張照片。
我抽屜里,還放著當年在藥妝店賣出去的那款眼藥水,一次都沒用過。它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個提醒,提醒我曾經為了幾百日元的提成,出賣過自己的良知;提醒我,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爆款”“網紅推薦”,背后全是精心設計的營銷話術和利益鏈條。
很多人問我,日本到底是什么樣的?其實我沒法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它有穿著精致洋裝,在銀座喝下午茶的貴婦,也有在新宿天橋下,用紙箱搭窩的流浪漢;它有在發布會上90度鞠躬道歉的企業家,也有在深夜電車里,因為過勞而睡著的上班族。
它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地方,而我們這些來來往往的外國人,大多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面,或者說,被允許看到的一面。真正的日本,藏在便利店的后門里,藏在居酒屋的后廚里,藏在偏遠農場的大棚里,藏在那份冰冷的時薪單里。
![]()
它不浪漫,不熱血,甚至有點殘酷。它只是一門生意,一門把人的價值,精準換算成日元的生意。
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勸退那些想赴日打工的年輕人,也不是為了抹黑日本,只是想把最真實的真相,說給大家聽。
如果你也想赴日打工,希望你能清醒一點,別被中介的花言巧語騙了,別被抖音的濾鏡騙了,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能不能承受那份辛苦,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尊嚴。
如果你身邊有想赴日打工的朋友,不妨把這篇文章轉發給他,愿我們都能在異國他鄉,守住本心,不被生活磨掉棱角,不被現實打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