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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少年時代,封存在人和煤鑄就的銅川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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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蝶風箏一動不動,它被顯眼地掛在墻上,曾是這個礦工家庭最明麗的標識。

配圖 | 電視劇《漫長的季節》


2001年,我在銅川上高中,梁金濤在西安的一所中專學醫藥銷售。周末,我在學校補課,沒有回家,回銅川拿生活費的梁金濤到學校來找我。高中宿舍不允許外人留宿,我們倆決定去看通宵錄像,一晚上只需要5塊錢。

我們去火車站旁,七繞八繞地鉆進了窄巷子里,穿過厚厚的人造革門簾、銹跡斑斑的柵欄門,見到了兩腮無肉且禿頭的錄像廳老板。不大的屋子里,充斥著熱烘烘且油膩的味道,沾染在每個人的衣服和皮膚上。

一開始,錄像廳播的是美國電影《勇闖奪命島》,那是個科學家和特工聯手,救出被嘩變軍人劫持的游客、拆除毒氣彈的故事。到了午夜,錄像廳老板從門簾里探頭說:“現在開始給你們放片子,三碟連放,都小點聲,只看,別說話。”屏幕上出現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影像,男人和女人長時間交媾。我和梁金濤面面相覷,滾燙的感覺從腮幫子一直扯到耳朵上,我們坐立不安,想離開錄像廳。

老板已在外面小屋的窄床上蒙頭躺下,只露出沒有頭發的禿頂;柵欄門已拉緊,木門上掏出兩個窟窿眼、鎖上了拇指粗的鐵鏈。少年的我們,不敢去喚醒看起來兇巴巴的老板,更不敢搖晃冰冷的鐵柵欄和拴著沉重鐵鏈的大木門。

錄像廳外有火車通過,咯噔,咯噔,整個錄像廳在晃動。電視里,也在不停歇地晃動。

我和梁金濤驚慌、恐懼,無法理解成人世界竟然存在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局面,或者說,可怕的交往方式。

苦熬到清晨六點,“三碟連放”結束,禿頭老板打著哈欠醒來,“嘩啦”一聲解開鎖門的鐵鏈,我和梁金濤像兩只野兔,從錄像廳竄出,落荒而逃。

天還沒有亮透,呼吸著冰冷的、令人清醒的空氣,我們在巷子外矮墻上的孔洞看見一列火車亮起大燈,薄薄的迷霧在燈光里轉動。

“嗚——”,火車啟動了,哼哧,哼哧,車輪滾動起來,不斷加速,要奔往不知是何處的遠方。車頭后拖曳的黑色的車廂里裝滿了煤炭,渾實且厚重。

“啪”,一塊很大的塊煤從車廂滑落,跌在道旁路基上,四散粉碎。

一夜驚魂,看到煤,我和梁金濤才松了一口氣,重回了客觀而踏實的世界。

在我和梁金濤,乃至我們共同的朋友胡小勇的眼里,世界是由人和煤構成的,而不是由別的什么構成的。


我和梁金濤成為好朋友,是在1989年。

我們鎮離銅川城區有50華里,叫紅土鎮,人們說因為鎮上的土是紅的,所以叫這樣的名字。經我觀察,也只有臨街的土山根部有裸露的紅泥,百分之九十的地方依然是黃土。黃土構成了山丘、臺塬、溝壑和川道。在厚重的黃土之下,穿過地表,開出礦井,人們源源不斷地開采出烏黑烏黑的煤炭。紅土鎮的地盤上,分布著大大小小好幾處煤礦,有國營的,有集體的,還有私人的。

火車從我們鎮上的選煤樓載了煤炭轉運到銅川火車站,再從銅川火車站運往全國各地。卡車也從煤場拉煤,它們像黑毛驢一樣,排著隊,喘著氣,拉了煤炭行進在小鎮通往城市的川道上。選煤樓和煤場連接在一起,四周有布滿粉塵的職工樓和簡易房。它們都屬于本地最大的國營煤礦:金華山煤礦。煤礦的生產主體在那座裸露紅泥的山背后,離我們鎮中心約有15華里。


選煤樓局部丨圖源作者

我母親在選煤樓東側的村小學教書。那一年,我讀一年級下半學期,剛從外婆家村莊轉學到母親任教的學校。母親拽著我交給班主任時,耳語了幾句。班主任將我安排在第一排靠墻的座位上,我的同桌就是梁金濤,他是班級里學習最好的小學生,機靈而活躍,身穿綠色小軍裝,頭戴兒童大蓋帽,眼睛眨巴眨巴的。

梁家有五口人,三個孩子里,梁金濤是老大,老二叫梁金偉,在上學前班,老三叫梁金超,沒上學,在家里追著兔子玩兒。他們住在選煤樓后一處背靠土崖的小院落,兩間房,一孔土窯。小院落是梁金濤爸爸花錢買下來的。房子住人,土窯里養了兔。兔子繁殖很快,一家人經常吃兔肉。

梁金濤的爸爸來自咸陽某縣,先是在礦上下井,在井下炸傷一只眼睛后,安置到選運區窠木場工作。選運區也屬于金華山煤礦,是煤礦為數不多在鎮街道附近的作業區。沒過幾年,不知是井下不用木礦柱了,還是別處新建了礦柱堆場,這處窠木場空置了。梁金濤他爸爸又被派到沉淀池上班。井下含有煤渣的廢水運輸到沉淀池,經沉淀、殺菌,梁金濤的爸爸一天兩次放水到選運區社區,供應日常用水。

梁金濤的媽媽身高約150cm,和梁金濤的爸爸是同鄉,結婚后隨夫來到我們紅土鎮,她不在礦上工作,平日里靠在石矸山里拾煤為業。

煤炭從地下運輸到選運區的選煤樓,而那些與煤炭伴生的礦石,經過篩選,由礦車從黑暗幽深的礦井運往地面,它們就好比是煤炭中的“垃圾”。在紅土鎮北面的臺塬上,安放有巨大的電機。選運區的工人拉響像學校里上下課一樣的電鈴,發出信號,電機轉動起來,小孩兒胳臂粗細的鋼絲纜繩往塬上拖曳拉滿礦石的礦車。礦石被傾倒下來,堆得像山一樣。這種廢棄礦石堆成的“垃圾山”叫作:石矸山。

石矸山里,常常有未分揀出的質量不高的煤炭。梁金濤的媽媽常年圍著黑乎乎的方巾,手持鐵絲折成的短柄鉤子,在石矸里刨出“漏網”的煤塊,撿拾在籃子里。一個上午,運氣好了,能拾兩籃煤,運氣不好,拾一籃半。15籃煤塊可以裝一架子車,三架子車可以裝滿一手扶拖拉機。

紅土鎮周遭的農人,冬季取暖,要塊煤生爐子。買煤場的煤,價格太高,都是大批量供應給有規模的采購方,不提供諸如“一架子車”“一拖拉機”這種購買方式。農人們只有到石矸山采買諸如梁金濤的媽媽等礦工家屬拾來的煤。一架子車煤是5塊錢,一手扶拖拉機是15塊錢。因而,梁金濤的母親每個月拾煤,差不多可以獲得30元收入。

我的同學里,在石矸山附近村莊住的,也有在課后拾煤的。有個同學,小名叫作蛋蛋娃,上學晚,比我大三歲,每天下午放學,他也去拾煤,一個月也能拾一架子車煤。


我此前上學的學校,全校不過二十幾個學生,老師的管理難度小,對學生的約束也不多。在新學校,一個班足足三十個學生,個個都貪玩,為了建立學習的秩序,規矩也多了起來。

我跟著梁金濤學習新學校新班級的各種規范。課堂上,當我們亂糟糟交頭接耳時,老師會敲著教鞭說“一二三”——我跟著梁金濤學說“要坐端”;“四五六”——“手背后”,“七八九”——“閉上口”。下課后做“攻城”或“打沙包”游戲,梁金濤帶著我加入最有優勢的陣營。就連放學后,如何排隊、怎樣走步,也得梁金濤一點兒一點兒引導我,由此,我們逐漸熟悉起來。

我依賴自己的朋友,每天放學后,我小心翼翼攀爬在學校的圍墻上,探出頭,向西召喚著:

“梁金濤——”

“梁金偉——”

或者“超超——”

梁金濤家的小院子到學校圍墻的直線距離不過十多米,有時候,他們弟兄三人抱著搪瓷碗,蹲在門口吃炒米飯,一邊吃,一邊與我攀談,說著“家庭作業做完沒有”“你要不要來我家看兔子?”之類的話;還有時候,梁金濤的媽媽做好飯、頭戴礦燈,出門去拾煤,我趴在圍墻上看梁金濤帶著他的弟弟們在家里洗鍋、掃院子,折了洋槐樹枝喂兔。


紅土鎮當地居民以農民為主,村與村之間通婚,在臺塬或川道里種地,各家有各家的土地、宅基地,靠種地、打零工為生。

煤礦系統則和當地居民的生活生態全然不同。金華山煤礦的工人來自全國各地,以河南籍居多,大多數人內部通婚、小部分人與當地居民達成婚姻,十五里路外的煤礦主體部分有自己的醫院、食堂、保衛處、單身樓、職工活動中心、學校、家屬區……物理空間上,金華山煤礦在紅土鎮的范圍內,但在煤礦運行和職工、家屬生活上,礦區的生活有自己的運行軌跡。

梁金濤三兄弟,按道理來說,應該去礦務局系統的礦工子弟學校讀書。可是明顯距離太遠,而我母親供職的鄉村小學則近在咫尺,因而,他們都在大人的想方設法下成了借讀生。與他們情形相同的,還有胡小勇。他比我們高一級,他爸也是咸陽某縣人,也在金華山煤礦上班,不過他媽是我們紅土鎮當地人,他家住在梁金濤家右側,也是一處小院落,三間低矮的磚房,門前有一個小菜園。我和胡小勇初時并不熟悉,但我時常看見他一個人在院子里玩彈子,抽陀螺,在菜園里摘豆角。胡小勇的爸爸在井下工作,每天都穿著沾滿煤粉的工作服、及膝的長靴,腰里挎著礦燈,頭戴安全帽,出門下井。

梁金濤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學的,但梁家老二梁金偉和老三梁金超后來入學,我聽梁金濤說,都是他爸爸在火車站旁的一家羊肉泡館,和學校年輕的校長坐在一起,吃了涼菜,喝了西鳳酒……胡小勇上學呢,應該是他媽與當地人通融后的結果。

1992年開學時,胡小勇留了一級,跟我和梁金濤一起上了三年級。

胡小勇會做風箏,他抽了掃帚里的細竹枝,折成三角形狀,用舊報紙糊在竹枝上,他還偷了他爸工具箱里結實的細繩子,綁縛在三角狀的風箏上。課間,我們幫胡小勇舉起風箏,他沿著操場跑圈,對著身后的風箏召喚著,“起來啊!”

三角狀的風箏果然就騰空而起,飛個五米八米高,站在風箏下面望去,似乎比不遠處幾十米高的選煤樓還要高。“讓我也放一放,讓我也放一放”,我和梁金濤追逐著舊相識、新同學胡小勇,希望能學會放風箏。

我們在學校里上學,背誦課文,完成課后作業,也聽著從師范剛畢業的新老師給我們講《格林童話》上的故事。但我們的生活,依然是在煤炭的世界。

無論上課還是下課,不遠處的選煤樓持續轟鳴,塊煤、面煤堆滿了煤場,有時候煤多的程度甚至要涌出高高的圍墻。煤場下面有動力巨大的皮帶輪,皮帶輪轉動起來,可以將煤炭裝運到火車車廂。來自煤場的、駭人聽聞的傳聞也會傳到小學生耳中,說是有夜間在煤場巡邏的工人,不小心踩空,滑進了皮帶輪,而在選煤樓的操作間里操作皮帶輪的工人沒有發覺異常,皮帶轟隆隆轉動,工人不幸罹難,葬身在煤的海洋,令人驚駭,心頭沉重。

音樂課上,“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年輕的音樂老師演奏風琴,我們唱歌。放置腳踏風琴的教室,也堆放著教師冬季采暖的煤。課后,我們會幫老師端幾簸箕煤到她的宿舍去。

理所應當地,在我們紅土鎮,無論是礦工子弟,或者當地居民后代,其實都是生活在煤的世界和煤的故事里的人。我們都能評估煤的價值,一眼看出一塊煤耐燒不耐燒。我們也都能摸準煤炭的紋理,使用鐵錘砸煤時,會如庖丁解牛般,將一大塊煤錘成適合爐膛大小的煤塊。我們抽陀螺,是去拉煤火車車廂連接處,摳出一種皮墊圈,套在陀螺上,那樣抽起陀螺來,又快又穩。就連假期的游戲,我們也是在石矸山上拾銅絲,撿炮線。


1995年冬天,我13歲時,第一次到訪了金華山煤礦。

我和梁金濤提了提籃,走15里路,去金華山煤礦家屬區販糖葫蘆。腳下,采礦機器轟鳴。礦車周而復始運載煤炭。家屬區有家屬樓,也有臨時搭建的簡易房。有人養著雞,有人經營小賣部,還有人沿街叫賣豆腐,收購廢品。它是小社會,熙熙攘攘,工業的重金屬感和生活的瑣碎感交織,充滿生氣。

說著河南話的礦工家屬,在鐵鍋里熬著糖稀,他們在竹簽上串了山楂,在糖稀里轉動。冷凝過后,紅紅的山楂披上透明的糖衣,家屬們便做成了糖葫蘆,3毛錢一串。我用15元販來50根糖葫蘆,碼在提籃里。

礦區里黑乎乎的,家屬區也黑乎乎的,礦下卻是熱鬧的,一些源自地下的熱氣從管道縫隙、窨井蓋噴發出來,大地的味道、汗液的味道、糖葫蘆或者礦區其他什么生活產生的味道糅合在一起,彌散整個山坡。

糖葫蘆飽滿,我鼻腔顫抖。一切都有說不出的力量。


我父親也是個煤礦工人。不同的是,他在三百多里外黃河邊的桑樹坪煤礦上班,是職工澡堂的職工。我們家用的黑皮水管、鐵锨、鐵絲、鉗子、扳手、手套都是逢年過節父親探親的時候,坐火車,倒汽車,從他的煤礦背回來的。甚至我們家睡覺用的鐵架子床,也是父親在煤礦上焊好,一趟一趟背回來的。他當然還背回來過澡堂里的浴巾、澡巾、毛巾、肥皂、洗衣粉、刷池子用的去污粉以及海鷗牌洗頭膏。

父親所在的煤礦,煤儲量大,技術先進,金華山煤礦選運區的一位小領導曾去父親所在的煤礦學習過,在我父親的澡堂洗過澡,父親給他搓了背,還帶他去飯館吃了山西刀削面。

1996年夏天,父親回家探親,家里沒有煤燒了,東側的煤場里煤炭涌出圍墻,父親挑了擔子,去圍墻下擔煤。擔了兩擔,被人發現,舉報到選運區,選運區那名小領導帶人來,沒收了我父親的籃子。

父親說:“你不記得我了,我請你吃刀削面來著!”

小領導道:“吃刀削面是吃刀削面,你這樣擔煤,人人都跟你學咋辦?!”

“你這人不夠意思!”父親忿怒道。

小領導一言不發,臉色鐵青。

天擦黑,“突突突”,外面傳來拖拉機的聲響,父親出門去看,有人拉來一拖拉機煤倒在我家門口,煤堆旁還放著被“沒收”了的那對籃子。

“是你那樣做不夠意思,還能少了你的煤燒?”跟著拖拉機來的小領導笑盈盈的。


1997年,各個地方的煤礦效益都不好了,煤價低迷,制度在改革,我父親一年在自己的礦上待不了半年,到年底干脆按政策買斷了工齡。梁金濤的爸爸歇在家中,每個月領一百多元生活費。

那時,梁金濤和胡小勇都已經搬了家。煤場擴建占據了梁家原來住的院子,兔子養不成,兔肉也不能作為重要的肉食來源了,他們搬家到街道西邊的一處選運區家屬聚集處,屋前有兩處臺階,也是搭建房,和我們當地的民居有很大的不同。一家人要吃要喝,孩子要上學,梁金濤他媽媽更加不分晝夜在石矸山拾煤,將石矸煤堆成堆,堆成山……

胡小勇家在火車站旁蓋了三間平房,又搭了兩間廈房:一間開辦小賣店,賣煙酒和小食品;另一間,他爸爸購置了電刨子,開始做起了木工家具。

礦工父親們滿心失意;梁金濤、胡小勇、我都升入初中,同在一個班;我們個子長高,學會了騎自行車,也在周末和假期共同打酸棗勤工儉學。我們不知生活發生了什么變化,似乎又一直就沒變過,就是吃飯、睡覺、上學。

我們進入了青春期。家人早上給的五毛錢、一塊錢早點費,本意是讓上學的我們去吃一碗豆腐腦,或者喝一碗胡辣湯。然而,我們三人將錢湊起來,買一包金絲猴牌香煙,課間和放學后,躲在一起抽煙。

我們也叛逆。學校收試卷費、材料費的時候,我們會哄騙家人多要幾塊錢,去錄像廳看武打片,看周潤發的黑道生活,鄭伊健、陳小春的古惑仔生涯,或者搞一瓶啤酒,三個人輪番吹完。

我們自己之間會有小小的不愉快。有一次梁金濤來我家找我玩,對著我從水庫里撈回的幾只河蚌評頭論足,“太小了,還沒巴掌大”“養兩天就死了”。我不高興了,搗了他兩拳。他也毫不示弱,卡住我脖子,用膝蓋頂我的肚子。但這并不影響我們,打累了之后,過兩天,又粘在一起,琢磨新的玩意兒。

那時,礦上的工人們工資發不出,家屬們也沒有地種。麥子、玉米、豆子收割的時候、瓜果成熟的季節,總有礦上的人偷偷到當地人的莊稼地里小偷小摸,免不了發生爭吵。于是,農人認為礦上的人不學無術,是賊坯子;礦上人覺得農人老土、愚昧、吝嗇。

大人之間的不愉快,錄像上的快意人生,不知不覺讓礦工少年和當地學生之間產生對立,動輒就要打群架。

作為金華山煤礦礦工子弟,又在當地中學念書,梁金濤、胡小勇無疑有著雙重的身份,他們在遇到礦工子弟時屬于礦工子弟,遇到本地學生的時候,便是本地學生,總能避開卷入某次斗毆。而我,作為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卻因自己的父親是礦工,也成了一個特殊人,與梁金濤、胡小勇一起組成我們自己的小團隊,不打算欺負別人,卻也不希望別人欺負我們。


1997年秋天,我們讀初二時,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在萌發,胡小勇給他的女同桌買了一個蘿卜絲夾饃。晚上下了晚自習,胡小勇被人叫出校門,幾個來自初三的本地學生圍毆了他,對方說著像是錄像和本地方言結合的話,“沒看那是誰的馬子,你也敢胡騷情?”

對方人多,胡小勇無力招架,被打得眼圈烏黑,鼻子也淌了血。

我從家里找來一根生鐵制成的九節鞭,梁金濤也不知從哪兒弄了一根一尺多長的鐵戒尺,我們到胡小勇家找他,商議著要為他報仇。我們在他的房間里抽煙,謀劃著報仇的流程,先找到對方帶頭的,然后把他堵在什么位置,將對方打到什么程度……少年氣盛的我們“丁零當啷”比畫著手里的鐵器,煙氣飄出窗戶,說出的“打流血”“打到跪下”等話語也隨著煙氣飄出窗外。

胡小勇他爸冷不丁推門進來,呵斥:“你們幾個要干啥?”

我們不語,趕緊扔掉手里的煙卷,踩滅。

“你們是準備當流氓呢?”

胡小勇他爸踢了兒子一腳,沒收了我和梁金濤帶來的鐵器,“不準惹事!”

胡小勇臉憋得通紅,指著自己的黑眼圈反抗:“那我這算咋回事?我冤不冤?”

“世上的冤枉事多了,件件冤枉都要問個算咋回事,那人還活不活?有喊冤枉那勁,你哪怕好好做幾道算術題去,把書念好,不要像我一樣下煤窯。”

我們被胡小勇他爸的勸告點醒,“咽”下了青春期的那種無懼無畏的騷動。


胡小勇并沒有做好數學題。初中畢業后,胡小勇收到去了廣東的外班同學的來信,說自己在東莞虎門的工廠里打工,虎門是很富裕的地方,工廠周邊的農民都住著三層的樓房,而年輕人都抽著十塊錢的香煙,他一個月現在吃了喝了手頭還能落下兩千元,現在廠里還在招人,領班看他人踏實,托他介紹更多朋友來上班;還說在初中上學的時候,雖然自己跟胡小勇來往不多,但心里一直拿他當好兄弟,得到這個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他,如果愿意的話,就盡快到東莞市虎門鎮某某村找他;然后列舉著坐什么火車,倒什么汽車,在哪里下,下了車給他打傳呼,傳呼號是多少云云。

“吃了喝了能落兩千元”這樣的字眼,令胡小勇興奮,他不想上學了,找父母要了路費,拖著一個紅色的塑料箱子南下廣東。

我背了鋪蓋,坐車到銅川繼續讀高中。我是班里唯一一個抽煙的人,下了課,同學們趴在三樓的欄桿上說笑時,我總會迅速下樓,鬼鬼祟祟地打量四周,繞到樓背后,偷偷抽一支香煙。

我很鄙視自己的行為,但我有什么辦法呢?這是來自煤炭的基因、是我的“小團體”帶給我的孽緣。

梁金濤弟兄們多,父母的想法是,早學一項技能,早早上班,分擔家庭負擔。常跟梁金濤的媽媽一起做伴拾煤的一個婦女,她兒子叫強強,在西安草灘某醫學中專上學,說那個學校管得嚴,一年學費三千元,三年出來包分配。梁金濤的父母被說動,帶著梁金濤去西安參觀那所中專,也拍板將他留在那里上學。

“強哥在我們學校,是學生會的,猛得很,會打小紅拳,算是他們那一級扛把子。”十月一放假回家,梁金濤與我分享他在中專里的經歷。

火車依舊在選煤樓下拉煤,我們在鐵軌旁行走,坐在廢棄窠木場的臺階上抽煙。那個時候,我和梁金濤不知道高中和中專到底有什么區別,我們的認知僅僅是:我在銅川上學,他在西安上學。西安比銅川要大、要繁華得多,梁金濤說出來的東西也讓我充滿好奇。

“小紅拳是啥拳,有沒有大紅拳?”我問梁金濤。

“有大紅拳!大紅拳剛硬,耍炮錘,得勁大才行,小紅拳是講究技巧,人要靈活,憑技術制勝呢!”

“那強哥一個人能打幾個?”

“強哥說,學拳不是為了打幾個,是為了強身健體,要不戰而屈人之兵。你呢?你在銅川怎么樣?”

“上課,做作業,還是跟原來一樣。”

窠木場里黑乎乎的,臺階也黑乎乎的,我們說著現實卻朦朧的話,咂摸著自己和兄弟、朋友的處境。日子過得很艱難,梁金濤的爸爸患了一次腦顱出血,人救過來了,但自此聽醫囑,按時吃藥,戒掉了多年來愛喝的杯中物。

胡小勇在東莞待了三個月,其間讓他爸從郵局給他匯過去6000元,說是那邊有一個好項目要投資。三個月以后,胡小勇拉著紅色塑料箱回來了,他向我證實:東莞市虎門鎮的人確實住著三層的樓房,年輕人抽的是紅塔山,確實是十塊錢一盒。

他說的是普通話,說是在那邊說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教訓卻是巨大的:先前去廣東的同學是搞傳銷的,胡小勇從家里要的6000元,也打了水漂。家里人勸說他回家,要送他去渭南某學院學做飯;電視上,陜西臺天天播放某學院的廣告,學做面點、做菜,好像那里是一流的。


此后幾年里,我按部就班地寫作業,做卷子,考上了大學。梁金濤中專畢業以后,在所謂“包分配”的允諾下,到某制藥廠當了醫藥代表,去各個醫院推銷藥品。胡小勇在某學院學了三個月廚師,在我們紅土鎮街道開了個小飯館。過年的時候,我們會聚在一起,由胡小勇調制涼菜,喝酒。只是,無論是梁金濤推銷藥品,還是胡小勇開飯館,都沒有持續多久。

2002年冬天,我接到了梁金濤的電話,說他和胡小勇在西安西郊某地打工,讓我空了去找他們。周末,我換乘好幾輛公共汽車,在西安西郊一家蒸饃店里找到了他倆。小店里蒸汽氤氳,巨大的籠屜摞了十多層,我的這兩位小伙伴光著膀子、圍著圍裙,在案板上滾動著如蟒蛇一樣粗細的面團,揉搓出圓溜溜的饅頭。我驚了:“好家伙,你倆咋弄這事呢?!金濤不是在賣藥,小勇不是在家開飯館嗎?”

胡小勇頭也不抬:“有慫辦法哩,下苦的命么!?”他已經在西安打工做蒸饃有一年多了。

梁金濤手持面團,發出“哈哈”笑聲:“咱沒有社會關系,藥賣不出去,走投無路了,來投奔咱勇哥么!”

他們一直忙到晚上9點多,蒸饃店才歇業了。胡小勇上了閣樓,在鋪蓋下摸索,抽出兩百元來,“走,吃烤肉!”我們在西安的馬路邊,擼著烤肉,喝著啤酒,說些過去誰在禮拜天騎著自行車去接女同學、現在煤價一噸多少錢、誰在選運區幫忙開灑水車一個月能掙兩千元之類的話。說到開心處,笑一笑。說到不開心處,就說:“唉,慢慢就好了!”

2003年,胡小勇他爸喊他回家,為他找了對象,訂了婚,還借貸數十萬元,給他買了一輛二手裝載機。有人在石矸山上篩煤,需要租用別人的裝載車,裝載一天,可以掙好幾百元。這事情也沒干長久,胡小勇抱怨過:“我的二手的裝載機不行,功率不夠,既費油,零件還經常壞。人家的新式裝載機,馬力大,毛病少,可咱又買不起……”勉勉強強干了一年,胡小勇他爸賣掉了裝載機,既出了力,還賠了錢。“這娃是干啥啥不行,只能先給結婚了。”那年,胡小勇他爸咬緊牙關,給兒子結了婚。

后來煤價開始上漲,礦上的活又有了奔頭,可梁金濤的父親、胡小勇的父親都已經辦理了內退。梁金濤的媽媽依舊拾煤,但能賣出很好的價格了。選運區重建了家屬樓,以較低的價格出售,梁金濤的媽媽給梁金濤買了一套,也為梁金濤尋到當地的妻子,舉辦了婚禮。

2005年,胡小勇他爸在陜北某煤礦謀到一份差事,帶著胡小勇共同前往。可惜好景不長,一天中午,我接到了胡小勇的電話,他哽咽著說他爸在事故中不幸去世了——曳著礦車的鋼絲纜繩崩掉,打中了他爸……

我聽人說,胡小勇這個人心太硬,他爸去世,他在現場一滴眼淚沒流。我知道,這都是莫名其妙的話,要當眾大哭才叫悲傷,不當眾大哭就不叫悲傷? 我太了解胡小勇了,也很知道他與他爸的感情,聽到那個消息,我尚且感覺到窒息,何況他痛失至親呢?

父親意外去世后,胡小勇變得極其沉默,先是在我們街道開了一家蒸饃店,賣饃、賣包子。后來,還是在他爸的礦工朋友們的支持和推薦下,按照政策,進入金華山煤礦工作,也和愛人養有兩個女兒。愛人繼續在街道賣包子,他在煤礦上下井。2015年左右,因政策性保護,金華山煤礦進入關停程序,所有職工面臨分流,胡小勇被分流到銅川北部另一座產能充裕的煤礦。沒過多久,他在新的煤礦購置了家屬樓,帶著妻女搬到了新的家屬區。

梁金濤成家后,在銅川市和妻子經營了一家小超市,他們賣掉了紅土鎮的家屬樓、付首付在老城區買了房子,育有兩個女兒。2011年,煤價繼續上漲,為了家庭收入的多元化,妻子在家經營超市,梁金濤去了長武縣的煤礦下井,家庭每個月能多掙7000元收入。

梁金濤的二弟梁金偉大學畢業后,遠走外市,干了人力資源工作,以后數年,他工作中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向煤礦輸送勞務人員。梁金濤的三弟梁金超大學學習的就是采礦專業,畢業后,直接分配到陜北某煤礦干了技術工作。

我在大學畢業后進入山東某軍工廠工作,而后在2006年輾轉到上海打工。2016年初,我的煤礦工人父親因肺源性心臟病去世。2016年,金華山煤礦關停,選運區的青壯年大多外遷了。

我再回家時,梁金濤遠在外地,胡小勇在火車道旁的家大門永遠緊鎖著,甚至鐵門和鎖子都生銹了。火車道上早已沒了列車,鐵軌銹跡斑斑,枕木的空格里生出青蒿、龍葵、地黃乃至矮稈的向日葵。選煤樓不再有任何的響動,風刮,它不動,雨淋,它也不動,它像一位老人,沉默在了歷史當中。

我和梁金濤、胡小勇減少了聯系,甚至慢慢失去了聯系。

曾經我推測:可能因為回憶過去并不能對現在有所幫助,我們人到中年,依舊被現實壓力裹挾,無暇顧及彼此;再者,就算我們聯系起來,又該說些什么?

現在我漸漸明白:我們失去了煤,無法構建我們在新處境下的新關系。煤,黑黝黝的,有紋理,能燃燒,是資源。在煤炭的產地,生產資料因煤炭資源產生協作,形成生態,才有了千般萬種人與人的關系。失去了煤,就是失去了原先的結構,沒有了結構,原生態被撕碎。當然了,撕碎不會讓生態消失,而是會慢慢重建。


2025年10月,我回家了一趟。在一個大雨天,我帶著妻子小馬,開車去了金華山煤礦。

路上,我與她講這座城市的故事,講關停的煤礦,講我們幾個小伙伴的友誼。我講到我和梁金濤到金華山煤礦販糖葫蘆的事兒時,小馬問我:“糖葫蘆賣出去了沒有?”

當年,我們賣了一個寒假糖葫蘆,3毛錢進,5毛錢賣,我吃的要比賣得多,并沒能賺回15元本錢。但我夸海口說:“那肯定賣完了么……”

進入礦區腹地,當年繁鬧的景象不再,那些暖烘烘的腥味也不再。礦工們遠離開了這座關停的煤礦。潮濕的雨里,金華山煤礦像被用鎖鏈鎖住的老水牛,有幾個老人拄著拐棍在樓下挪動,辦公大樓、倉庫、商店、郵局……都貼著顏色發白的封條。


2025年時的金華山煤礦礦區職工餐廳|圖源作者

我走進一棟廢棄的宿舍樓,蜘蛛網張掛在欄桿上,樓道里散落兩個水甕,一個空酒瓶,一些塑料袋。不知名的動物排泄了糞便,干了,呈白色。在一間屋子前,透過窗戶打量,滿屋凌亂,全是廢棄物,舊沙發露出了臟棉胎,塑料臉盆碎成渣。

然后,我看到了一只掛在墻壁上的風箏。它是一只鳳蝶風箏,足有一米高,掛在有煤塵的墻上,色彩卻還艷麗,像一幅凄婉的畫兒。


掛在墻上的鳳蝶風箏|圖源作者

我揪心,這是哪個礦工爸爸買給孩子的禮物?這承載了哪個孩子的美好記憶?

鳳蝶風箏一動不動!它被顯眼地掛在墻上,曾經一定是這個礦工家庭最明麗的標識。

然而,它只能這樣被掛著了,它失去了風和自由,失去了藍天和向往。

妻子小馬說:“可憐的風箏!”

“起來啊!”我的耳邊突然響起了胡小勇當年召喚風箏飛翔的聲音。


2026年2月6日,一位經銷手機的朋友白彬去往榆林的煤礦做活動,銷售手機。

他給我發來信息:

“現在的煤礦真好,跟個大型社區一樣,有燈光球場,有塑膠跑道。”

“一邊是煤礦,一邊是電廠,煤挖出來一邊賣,一邊發電。”

“錢呼呼地來,礦工用的都是折疊屏手機。”

我回信息:真好。

說明:本文人名為化名。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蘇暢


王文東

陜西人在上海,果品行業從業者,也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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