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林隨筆｜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深層次是一場“文明自覺”

法治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成果之一。中華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綿延不斷且以國家形態發展至今的偉大文明。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深層次是一場“文明自覺”。它要求立足于中華法治文明并賦予時代內涵，要求借鑒人類法治文明并提煉有益成果，積極探索打造能夠總結中國經驗、闡釋中國道路、引領中國發展的主體性、原創性理論范式。

「適當性」

法治文明視角提供了以人民性為核心的主體價值、以傳承性為紐帶的歷史脈絡、以開放性為特征的方法論，共同確證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主體性、發展性和開放性。

主體價值性：以人民為中心的法哲學立場。法學知識體系的靈魂在于其價值立場。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首先體現為對“以人民為中心”這一法哲學立場的理論化表達。法治文明視角將人的尊嚴、權利與發展置于法治實踐的核心，將人民性確立為評判法律制度正當性與有效性的終極尺度。這一立場超越西方“法律形式主義”對規則自足性的迷信，亦區別于“法律工具主義”對法律規范的工具化理解，從根本上劃清了中國法學與西方主流法學的價值界限，凸顯自主知識體系鮮明的價值底色。

傳承 發展 性：傳統法治資源的現代性轉化。法治文明視角的深刻性，在于揭示當代法治實踐與中華法系文明基因的內在連續性。中華法系作為世界主要法系之一，蘊含著豐富的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和法治理念。從“出禮入刑”“德主刑輔”的治理結構到“和合文化”在糾紛解決中的制度表達，從“天下無訟”的社會理想到“調處息爭”的實踐智慧，無不體現對超越純粹法律技術的“文明秩序”的價值向往。這種基于歷史延續與當代發展的視角，使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從而區別于純粹的舶來理論，確證了自主性的歷史淵源與文明根脈。

體系開放性：文明互鑒中的批判性吸收。法治文明視角的一個內在要求是，在堅持主體性的前提下保持體系的開放性。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并非閉關自守的“法律民族主義”，而是在文明互鑒中汲取人類法治優秀成果的創造性過程。這一過程遵循雙重方法論原則：一方面，以馬克思主義法學原理為指導，批判性吸收人類法治文明在權力制約、程序正義等方面的合理內核；另一方面，以“中國問題”為坐標，對域外理論進行“問題化—語境化—重構化”三重轉化，使其從外在的評判標準轉化為表達中國經驗的學術資源。開放的目的是豐富而非替代中國法治的文明底蘊，是拓展而非消解中國法治的自主品格。

「指導性」

以法治文明為核心范疇審視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貫穿于概念生成、理論整合與范式轉型全過程。

法治文明引領法學概念體系的提煉、轉化與激活。法治文明視角為法學概念的生成提供系統的方法論指引。一是確立概念建構的本體論根基：學術概念是對實踐智慧的理性化提煉，將中國法治實踐中體現文明特質的制度創新提煉為具有學理內涵的標識性概念，使實踐智慧獲得理論表達。二是為傳統概念的現代激活提供歷史維度的方法論指引：溯源制度原型與觀念根基，辨異其與域外理念的文明差異，在厘清歷史語境的基礎上進行創造性重構，使傳統概念在現代法治文明格局中獲得新的理論生命。三是為域外概念的本土重構確立價值定向：以中國法治文明的主體性為坐標，對引入概念在批判性吸收的基礎上進行內涵重塑，使其轉化為表達中國法治經驗的學術工具。

法治文明推動法學理論體系的邏輯建構與價值整合。在理論建構的邏輯路徑上，推動法學研究從現象描述躍升為本質揭示。中國法治深度融入國家治理全過程，深度回應經濟社會發展大局，這一特征可理論化為“治理型法治”的原創性命題。在理論整合的價值機制上，提供“良法善治”作為統攝多元價值的上位范疇。以“良法”統合形式法治與實質法治，以“善治”整合治理效能與權利保障，以“文明”作為終極價值尺度尋求更高層次的統攝。同時，以“法治文明”為核心范疇，統攝“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等基本范疇，延展至“訴源治理”“法律監督”等具體范疇，形成層次分明、邏輯嚴密的范疇網絡，既保證理論高度的統一性，又保持實踐面向的開放性。

法治文明促進法學研究范式的整體轉型與文明自覺。在價值論層面，引領從“法律移植”到“文明自覺”的根本轉變。堅持“中國問題意識”，從中國實踐中提煉能夠豐富人類法治文明圖譜的理論命題；開放于“人類文明視野”，超越“西方法治中心論”，在堅持主體性的前提下吸收人類優秀成果，在文明互鑒中實現主體性建構。在認識論層面，推動從“規范分析”到“文明闡釋”的范式轉型。法律現象不僅是規范文本的展開，更是文明形態的表達。文明闡釋范式要求法學研究不能止步于“法律是什么”的描述，而應追問“法律應當追求何種文明形態”；不能局限于技術適用的追問，而應拓展至“法律如何塑造文明”的價值追問。這一認識論躍升使法學研究從“規則之學”轉向“意義之學”，在文明演進的宏大視野中拓展知識生產的深度。

「實踐性」

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成效，要由實踐來檢驗。學科體系、教材體系與話語體系既是知識體系建設的實踐載體，也是檢驗法治文明視角能否真正落地的實踐場域。

其一，引領法學學科體系的 健全發展。法治文明視角推動學科發展，在于其可以引領各學科深化對法治文明核心價值的追問與探索。比如，推動刑法學重心從犯罪構成的形式解釋，拓展至對治理效能與人道價值的文明審視；引領訴訟法學從程序正義的形式要件研究，深化為對實質性化解爭議、人權保障等文明內核的探究；推動民商法學回應科技帶來的文明挑戰，尋求激發創新活力與保障個體權益相統一的法治方案。此外，法治文明視角還可解釋和推動黨內法規、生態環境法學、涉外法學等具有中國主體性的新興學科發展。

其二， 促進法學教材體系的 發展完善。法治文明視角引領教材編寫實現從“知識介紹”到“價值塑造”的深刻轉變。教材體系應當強化法治文明核心價值的引領，以現行法律制度與司法實踐為內容主干，同時呈現制度變遷的歷史縱深，進而使學生能夠理解中國法治道路的內在邏輯與文明根基，在知識習得中增強文化自信與制度認同。教材編寫需超越單純的概念界定與規則羅列，轉向對制度功能與價值追求的深度闡釋，進而揭示法律制度如何回應中國問題、如何體現文明特質。

其三，拓展法學話語體系的 國際影響。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一個重要使命，不是用域外的理想圖景來裁剪中國現實，而是從中國現實中提煉能夠豐富人類文明圖譜的理論命題。這一范式轉型促使法學學術研究在文明自覺中實現理論建構，要求中國法治實踐獲得系統的理論表達，進而積極參與人類法治文明對話。

在話語構建的戰略層面，有必要推動實現從“法治”到“法治文明”的話語提升。在國際語境中，“法治”往往被視為一套具有特定內涵的制度模式；“法治文明”則是一個更具包容性的高階概念，不僅承認法治存在多元模式，還強調法治是人類政治文明的共同成果。在傳播命題的提煉層面，可進一步總結“治理型法治”的中國經驗，闡述法治如何深度融入國家治理、如何服務于經濟社會發展大局。這種概括，既保持對中國實踐的客觀闡釋，又具備與西方法治理論進行平等對話與互鑒交流的理論張力。

進一步看，以法治文明視角審視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是理論上的自覺——以馬克思主義法學思想、習近平法治思想為指導，對中華法治文明傳統進行創造性轉化；是價值上的自信——在人類法治文明演進的大格局中貢獻中國智慧；是實踐上的自主——在全面依法治國的偉大實踐中提煉原創性理論范疇。

（作者為上海社會科學院智庫處處長、法學所副所長、研究員李建偉）

原標題：《學林隨筆｜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深層次是一場“文明自覺”》

欄目主編：王珍

文字編輯：理論君

本文作者：李建偉

題圖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