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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宋元家
清明節,我與家人來到甲午海戰的發生地——莊河黑島,祭奠父母。佇立在雙親墳前,往事如潮水般涌來,父親與那頭毛驢之間的往事,格外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父親養的那頭毛驢,雙耳高高豎起,通體烏黑油亮。母親剛離世的那段日子,毛驢成了父親沉默的伴兒。他常常獨自撫摸著驢的鬃毛,低聲喃喃,仿佛在向這位不會說話的伙伴傾訴心底的苦澀。聽說孫女考上了研究生,父親笑著說:“我也算是個‘研究生’。”在眾人疑惑的目光里,他詼諧地補了一句:“我研究了一輩子牲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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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拉車上坡,父親總要在車后用力推著,生怕累著他的“老伙計”。下雨時,他常把雨衣披在驢背上,自己卻淋得渾身濕透,為此感冒了好幾回。有一回,毛驢右前腿磕傷了,父親小心翼翼地把它抱上車,一路背著去獸醫站。父親待毛驢情深義重,毛驢也對父親報以赤誠。
那年秋天,父親趕著驢車去鄉下送魚。歸途夜色已深,他不慎絆倒在地。毛驢立刻停住腳步,轉過身,對著父親“突、突……”地低聲呼喚。見父親沒有動靜,它又用蹄子“咚咚”踏地,試圖喚醒主人。父親終于蘇醒,勉強爬上車,隨即又昏了過去。毛驢就這樣默默拉著車,一路平安地把父親送回了家。
自那以后,弟弟再也不讓父親趕車,悄悄把驢賣掉了。父親得知后勃然大怒,吼道:“滾!把錢拿走!”此后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愿搭理弟弟。直到有一天,父親忽然聽見熟悉的“咴咴”驢鳴,急忙沖出門,果然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伙伴。毛驢看見父親,也停下腳步,渾濁的淚水從眼眶滾落。父親轉身回家拿來蛋糕,輕輕喂它,低聲道:“吃吧,吃飽了……好干活。”接著,他再三叮囑買主:“這驢通人性,還懷了崽,求你千萬好好待它。”說完,父親自己也流下淚來——那淚水同樣渾濁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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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里,父親夢見毛驢死了,驚醒后執意要去看看它是否安好。弟弟只好開車帶他前往金廠村。找到那戶人家一問,才知道毛驢已經死去兩天。父親急切追問死因,驢主面露愧色,道出了原委:原來他想讓毛驢再產一崽,可又舍不得配種費,便動了歪心思,把那頭已經長大的公驢——正是這頭母驢先前生下的兒子——和它關在一起。他用黑布蒙住兩頭驢的眼睛,強行讓它們交配。完事扯下眼罩,公驢當即認出母親,母驢也認出了兒子。剎那間,母驢猛地掙斷韁繩,狠狠撞向院墻,當場頭破血流,倒地而亡。緊接著,公驢仰天長嘶,狂奔而去,后來聽說跳海溺死了。
“畜-生……簡直是畜-生!”父親沒聽完就跺腳怒吼,“你……你連畜-生都不如!”罵罷,已是老淚縱橫。
回家之后,父親一病不起。數月后的一個深夜,他永遠閉上了眼睛。臨終時,手里仍緊緊攥著那串曾系在毛驢脖子上的紅纓鈴鐺。
十五年過去了,每當憶起這段往事,我仿佛又看見父親牽著毛驢,伴著“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緩緩朝家的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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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宋元家,大連市作家協會會員。1972年12月入伍,曾任海軍潛艇潛艇輪軍士長、副政委、政治部新聞干事、宣傳科長等職。1993年轉業至大連市出租汽車行業工作,現已退休。在全國各報刊發表小說、散文、論文和通訊報道等文稿多篇,達數百萬字。已出版《藍鯨兵魂》《藍鯨戀歌》《夕陽頌歌》和《筆底吟歌》等作品,著有長篇報告文學《顧慶泰和他的“愛心的士”》。其中長篇小說《藍鯨兵魂》作為“新時代·筑高峰”大連原創文藝作品叢書之一,獲得遼寧省重點主題出版物專項資金扶持。2024年8月,該書入選當季“遼寧好書”,被全國百余家圖書館列入“大國追夢”主題共讀書目,收入國慶主題書展核心書單,參加中華讀書會“獻禮國慶75周年系列主題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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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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