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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中大清河上的八路軍第三縱隊一部
1937年10月,國民黨第53軍第691團團長呂正操率部脫離原建制,改稱人民自衛軍。1938年5月,該部與河北游擊軍合編為八路軍第三縱隊。1938年夏,父親在武清縣葛漁城“被截入伍”,參加的就是這支部隊。
文、圖 | 羅雪村
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抗日戰爭館“八路軍團以上干部烈士名錄”上,看到“陳德仁”,父親說他就是陳政委——“我到死忘不了他一巴掌救了我一條命”。
父親講了一個故事:
1939年秋天,冀中鬧大水,大清河都漫上來了。
那會兒,冀中平原到處挖的是交通溝,村連著村,那溝里、大車道上都汪著水,莊稼也淹了(我在姜德明《橋,故鄉的橋》一文里看到他描述1939年天津鬧大水的景象:“河面與橋快要平了。河里常常有浮尸,人們都叫‘河漂子’。尸體臉面朝下,身上泡腫了,發著又青又白的顏色……”)。
一天,我們二大隊在大清河北行軍,我被地里的高粱茬把腳給扎了,中了水毒,發燒,腿腫得老粗。
大隊政委陳德仁知道了,叫把他的馬給我騎,他那馬鞍子是繳獲的日本大皮鞍子。
你別看我那會兒才11歲,可已經會騎馬了,還能側貼在馬肚子邊兒上騎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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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代冀中大清河風景(依舊照摹繪)
那天,戰士們看見我騎馬,因為喜歡我嘛,又沒敵情,就鬧著玩兒,有誰喊起來:“小羅,表演一個!”大家都跟著喊。
沒成想,那匹馬突然驚了,陳政委的警衛員沒牽住韁繩。那馬瘋跑起來。
我一慌,本想跳下來,因為發燒身子沒勁,一下子被甩下來,可我的一只腳還套在腳蹬子上,那驚馬就拖著我一通狂奔。
戰士們急了,趕緊連追帶堵,有幾個戰士還被踢傷了。
最后是偵察排的幾匹馬圍成個圈兒,才好不容易讓那馬停住。
這時候我已經渾身是血,不省人世。
衛生隊長劉民英跑過來,她一摸我的脈,說已經沒氣了。
因為部隊還在行軍,不能停下來,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準備把我原地埋了。
1989年劉民英給我寫信講:“要是按當時我們的想法,你就完了,救你命的是陳政委。”
原來,沒有立刻把我埋了,是在沒敵情的情況下,我們的人死了,可以到供給處領一匹高陽小白布(注:20世紀初期,河北高陽縣棉花種植和紡織業開始發展,出現許多紗布商號),把尸體纏一纏再埋。就在等白布的時候,陳政委跑來了:“怎么搞得?——不許埋!”
他一怒之下,給了警衛員一巴掌:“你為什么沒牽好馬?小羅死了,死了你也給我背著!”
陳政委沒打過戰士,他真是氣極了。
劉民英說:“坑已經挖好了。”
陳政委說:“挖好了也不許埋,就給我背著!”
警衛員一邊哭一邊背起我。
哎呀,他就背著我一氣走了20多里地。
嘿嘿……沒想到,他一顛一顛的,我慢慢地居然活過來了,哈哈哈……
警衛員一看我又活了,哎呀——他摟著我,又哭又笑。
陳政委直向他道歉,說咱們都是同志,我不該打你。
“不,陳政委,你打得好!你的一巴掌救了小羅一命呀!”警衛員連哭帶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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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民英送給我父親的紀念照
劉民英(1920—1989)河北高陽縣人,1938年參軍抗戰,任二大隊衛生隊隊長,1979年后任第四軍醫大學副校長。
我到現在記得陳政委的摸樣:個子挺高,臉膛不太大,眼睛也不大,但特有神,說話有點南方口音,他是安徽人。他那時候也就二十多歲三十歲,可在我眼里就是個大人。
陳政委愛戰士,很喜歡我。有時候,偵察員從城里帶回幾個蘋果,他舍不得吃,就讓警衛員“叫小羅來”,然后分著吃。
他給我講過長征的故事,我才知道他是紅軍搶奪大渡河時候的機槍手,好像誰說的十八勇士里還有他。我就見過他身上有幾處槍傷,有的子彈還沒取出來……
1942年,陳政委犧牲在深縣(今深州市)。
他的警衛員,就是蔣崇璟的弟弟,后來也犧牲了。
2009年3月一天,我去木樨地看望蔣崇璟伯伯。
蔣崇璟伯伯講:“陳政委是安徽六安人,紅四方面軍的老紅軍,長征后又參加了西征。西征是紅四方面軍兩萬多人奉中革軍委指示組成西路軍,西渡黃河,執行所謂打通河西走廊,連接蘇蒙國際通道的任務。因被幾十萬馬家軍騎兵追殺圍剿,僅有李先念帶領400多人到達新疆迪化。
西征失敗后,陳政委從新疆回到延安,在抗大學習,隨后到了冀中,被分配到我們二大隊。崔文炳是大隊長,政委是陳德仁,我是政治處主任。
1939年10月,二大隊改成29團,人多的時候有1400人,分三個營,有老紅軍,有地方來的,在雄縣、固安一帶活動。
陳政委左胳膊受過傷,他當過機槍手,打仗時他親自到連隊指揮。
后來,陳政委調到一團,在滹沱河以南一帶打游擊,1942年‘五一大掃蕩’時犧牲了。
我有個弟弟叫蔣鳳江,給陳政委當警衛員,也在那時犧牲了。
陳政委是高個子,比我還高一點。
陳政委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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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崇璟伯伯寫給我父親的題詞
蔣崇璟(1916—2019)河北高陽人,1937年肄業于交通大學唐山工程學院(西南交通大學前身)礦業系,1938年參軍抗戰,曾任八路軍第三縱隊獨一支隊二大隊政治處主任,1949年后任第四機械工業部副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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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潘草地,依老照片摹繪
當年,陳政委和他的紅四方面軍戰友三過松潘草地。
姬鵬飛說:長征最可怕的是過草地。
那里三千多年人跡罕至。
那里一年只有五天無霜期。
那里忽而烈日,忽而冰雹,頃刻又雨雪交加。
那里幾乎都泡在水里,人陷進去不會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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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遭厄運的西路軍幸存人員1938年春天回到延安的合影,其中也許就有陳政委。
曾想:沒有陳政委,就沒有我父親后來的人生,也不會有我們的家庭,更不會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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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政委犧牲的深縣莊稼地速寫(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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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縣百年老屋速寫(鉛筆)
2008年間,電視上播映抗戰電視劇《亮劍》,里面有一個團長李云龍,是李幼斌飾演的。
父親說那個團長演得有點兒像土匪,不大像八路軍。
“我們那會兒,有的領導不能說都很文明,打起仗來也很兇猛,但是怎么說呢,身上沒有那種匪性,不像他演的那么粗魯。陳政委是正兒八經的老紅軍、老八路,是一路打出來的,但他平時對戰士可好了。
回想抗戰,那時人的感情和后來的不一樣,一個戰士受傷了,決不會丟下,玩兒了命也得救下,要死一個戰士,上上下下都難過著呢!一個仗打下來,要開軍事民主會,一個排或一個連為單位,連排長都要參加。那戰士批評班長、排長或者連長,給指導員提意見,說指揮哪兒哪兒不對,誰不應該犧牲,讓你們弄得犧牲了,就點名批評……這樣的官兵關系現在有嗎?”
有一年,社區組織一些學生和武警搞紀念抗戰勝利的活動,讓我父親去講“革命傳統”。他就講了陳政委的故事。他說自己沒有什么文化,講得不好,但覺得這個小故事里有人生的道理——就是過去同志之間是平等的,感情比兄弟還親——“現在的官民關系要拿到過去的話,這天下是打不下來的。”
臺下一片掌聲。
(初寫于2010年夏,重寫于2026年清明。今年是紅四方面軍與紅一方面軍甘肅會寧會師完成長征整90年,謹以此文紀念我們的父輩)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910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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