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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年4月4日14:30
地點:濟南章丘清照泉城·明水古城歸來書院
主持人:魯璐
嘉賓:綠茶 韓浩月 潘采夫 武云溥
背著自己的故鄉在走
魯璐:今天是清明假期的第一天,古人說清明是氣清景明、萬物皆顯的日子,適合在這一天坐在歸來書院談論寫作和閱讀。幾位嘉賓中,有人把金庸的江湖寫成了給少年的禮物,有人把閱讀的思考寫成了書,有人一輩子都在推廣好書,有人用文字記錄這個時代。文學和故鄉,是我們這次活動的主題,這四天你們在古城有沒有哪一個瞬間,或者是哪一個風景,讓你也想起了自己的家鄉?或者說是精神上的那份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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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魯璐
綠茶:他們幾位都來自北方,河北、山東、河南,唯獨我是來自南方,在清照泉城,我感覺這才是我的老家,像是回到了我的江南故鄉。作為從小在南方生活的人,其實有一種失落感,覺得中華文明的傳承似乎與我關聯較弱。20多年來我一直在北京、在北方生活,這樣一個南北遷徙的過程,其實給了我特別好的一個觀察角度。
這次清照泉城給我做了一個小空間,叫“綠茶書情”書坊。在我為書坊所選的書當中,有一本叫《江山勝跡》。為什么選這樣一本書?我覺得,清照泉城是可以被塑造成一個勝跡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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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會現場
韓浩月:來過三次清照泉城,其中兩次是陪綠茶來的,所以他說他更像主人我們是客人是對的。這次來一個重要目的,是看“綠茶書情”書店。多年前六根曾計劃過開書店,這次算是實現了六根開書店的夢想。
古城的墨泉最容易讓我想起故鄉,墨泉是整個古城最有力量感的泉水。我的老家有一個街道叫墨泉,有個小區叫墨泉小區。所以每次我在這里看到墨泉的時候,總是在想,我老家的墨泉和這里的墨泉有沒有關系?從文化層面來看,肯定是有聯系的,都在山東,都是受儒家文化影響最深的地方,都對“墨”這個文化象征有深厚的情感。
這兩天,我對“故鄉”有了一個新的想法。我多年寫作故鄉題材,想法總是變來變去,這也是一個寫作者和故鄉關系真實的呈現。現在我對故鄉的一個認知是:人總是背著自己的故鄉在走——一個人就是故鄉的一個切片、一個標簽,你人走到哪里,就會把故鄉帶到哪里。
許多人對故鄉有執念,到了陌生的地方,第一個念頭總是想,這個地方適不適合我住下來,能不能成為我的第二故鄉?這已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的心結。解決這個心結的辦法是,走到哪兒就把哪兒當作故鄉。當你背著自己的鄉音,背著自己的飲食習慣,背著故鄉培養的價值觀,當你覺得每時每刻都和故鄉在一起的時候,就真正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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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綠茶書情”書坊門前合影
潘采夫:我本身就是這兒的人,魯國人。小時候到山東來,去我舅姥爺家,我們那兒統一的叫去“河東”,就是黃河以東,我們是黃河以西的。我總覺得我跟山東那邊只隔了一條河,我坐著小木船,就可以從河西到河東這邊了。
我們那兒曾有個地方長官叫柳下惠。我家旁邊20里地是柳家的墳,我老婆所在的鎮叫柳屯。我覺得我是魯國人,就是因為山東帶給我的故鄉感很強。山東作家宋方金寫過一本書,他是以“清明上河圖”為藍本寫的,其中印象最深的情節是:有一天晚上,賭場開業了,一個叫李清照的人坐在賭桌旁邊,默默地下注。
我就是從那時開始開始關注李清照的生活的,也把她的詩詞跟章丘明水聯系起來了。總覺得“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嗅的就是清照泉城里的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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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采夫
武云溥:這是我第一次來明水古城。我是縣城長大的,在河北石家莊旁邊一個叫藁城的縣城。我想象中的清照泉城應該是遠離城市的,過來之后發現是在老城區,感覺這里和我曾經的縣城生活是融合的。我們當地也有泉水,唯一的一口泉在我們縣政府招待所的大院里。
但實際上那不是真泉水,來到泉城,才知道什么叫真泉水。此刻恍惚回到原來的老縣城。最近 B 站和小紅書有一個詞火了,叫夢核。它是懷舊復古的思潮表現,有點類似于八九十年代的文藝復興。夢核的意思是說,你可以回到生你養你的縣城,隨時可以穿越回去,你會發現老建筑、大院還在,但是沒有人了。故鄉的親人可能都進了大城市,或者四散漂泊。所以來到這里,讓我有了淡淡的鄉愁。
寫作是一種“血液循環”
魯璐:淡淡的鄉愁,我們找到了屬于大家的關鍵詞。幾位都是寫作者,也是閱讀者,那你們覺得文學是不是一種回家的方式?讀書是不是也是在尋找某種精神上的那份歸屬感?
韓浩月:我覺得文學是一種生長的方式,文學就像春天一樣,可以讓萬物生機勃勃。文學也讓明水古城在生長,雖然古城建設不過幾年的時間,但是能明顯感覺到風雨、時光、時間之于這座城的一種作用。另外在人文層面上,所有關心、喜歡這座古城的人,都在給這座古城鍍上一層人文光環。在一個下行的時代,我們看到生長的東西,內心總是特別喜悅,會勾連出來我們向上、向前的渴望。
這種生長性,體現在我的文學歷程方面,也特別明顯。從愛好文學,到大量寫作,到開始出版圖書,文學一直在幫助我在生長,促進我內在的改變,比如看世界的方式,怎么去處理人和人的關系等等,一切最有力的驅動內核,其實就是文學。文學改變了我的人生路線,改變了命運走向。寫作是改變人最直接、最有效且便捷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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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浩月
在我看來,閱讀也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寫作”。如果閱讀能夠幫助一個人成長、生長的話,那其實閱讀者也是間接或直接地介入到了創作當中,只不過創作的方式不是用筆寫,而是借助閱讀去和生活和解。如果可以實現這個效果,那我覺得人就無時無刻不處于創作當中。
潘采夫:文學是離家和回家的兩種方式。我真的寫我們村特別多,靠我們村掙了不少稿費。最近寫的一本文學書也是寫我們村的。如果我一直在我們村里不出來,我就永遠不會寫那些文章和書。只有離開那里你才會想念那里。
浩月曾經說過,這是一個人跟一個村莊進行的一場搏斗,從特別想離開它,見啥都煩,到慢慢的隨著年齡變化,溫潤了一點,鄉愁多了一點,于是書寫故鄉就友好了一點。所以你跟村莊的這種“虐緣”,會持續一輩子,你在不斷的出走、離家、回家,最終完成了自己的文學寫作系統。
浩月說的墨泉,我也是印象非常深,墨泉讓我想起我在《少年讀金庸》里寫的一個人物,因為泉水聲若奔雷,一下就讓我想到了《書劍恩仇錄》里紅花會的老四“奔雷手”文泰來,這哥們一出拳的時候就聲若奔雷。
綠茶:我跟他們幾位不太一樣,就是我很少寫故鄉。其實我對故鄉的那種情感挺濃烈的,但是我離故鄉非常遠,鄉愁的濃度也非常高。可是這個濃度,又導致了表達的困難,像泉水一樣奔涌而出,我控制不住。
所以我有時候在寫故鄉相關文章的時候,會陷入一個情感的糾結,不知道怎么收放自如。也許還是年齡沒到。這些年我寫的更多的,是北方的田野鄉土。寫中原還有寫北方,能感受到中華文化的浸染,很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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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茶
我是邯鄲女婿,春節過年回邯鄲的時候,我會去一些古跡、遺跡。有一次去看東魏孝靜帝元善見的陵墓,在陵墓山頂上往下望,整個中原平原一片荒土,有大大小小的墳包,但我捕捉到的信息是,很多的文化和歷史,都在這里掩埋著,散發出某種巨大的魅力。這讓我產生一種寫作的使命感。
武云溥:主持人讓談論寫作和故鄉的關系,其實很少有寫作者在他的作品中完全不體現自己的故鄉,自己的來時路。絕大部分作家都會被按照地域劃分,河南作家、山東作家等等,都有鮮明的地域文化特色。
浩月的文學寫作,是因為他離開故鄉,進入到更大的城市,開啟了他人生漂泊的路途。潘采夫的《少年讀金庸》,寫的是70后、80后的共同記憶,那時候“男生讀金庸,女生讀瓊瑤”,文學最早幫我們開啟了對外面世界的一個想象。但在外面走了一大圈,哪怕讀了很多書,見了很多人,你會發現這些作家都還在書寫他們的故鄉,像是一種宿命。我一直在想我該怎么去書寫我自己的故鄉。
金庸參與了我們的精神生活
魯璐:確實我們只有離開故鄉才能看清故鄉,如果身在其中,就沒有辦法提筆去寫那份念想或者是牽掛。接下來的問題,關于《推開那扇門》,如果門是一個比喻的話,在你的人生當中,文學這一扇門是什么時候推開的?
韓浩月:文學創作對于每個人來說,其實是一件特別艱難的事情,不像在網絡上發表一篇文章、一個帖子那么容易。真正的文學必然是沉重的。推門力量的形成,需要一個漫長的培養過程,一個人在小學、中學的時候,先是慢慢的有了這個念頭,然后形成了閱讀渴望,再就是勇敢地嘗試動筆。軟弱的人是推不開文學這扇門的。
金庸曾是我推門力量形成的來源之一。金庸對我們70后這代人影響特別大,從潘采夫這本書就能看出來。我前段時間重讀了金庸的小說,發現和我少年時讀的感受完全不一樣。以前把金庸小說當故事,當成通俗的演義,當成消遣讀物,但現在我發現金庸的作品是純文學,文學含金量特別高。
潘采夫對金庸的解讀,也是70后這一代人共同認知。70后讀者和金庸的作品形成了一種互文——金庸作品參與了我們這一代讀者的精神生活,而我們這一代讀者對他以及對他作品的熱愛,形成了一種俠義價值觀的延續與傳遞,這決定了我們這代人所秉持的處事方式和生活方式,也影響了我們看待社會的角度。
我十六七歲的時候,發表第一首詩,意識到文學的種子終于破土了。但以我現在對文學的理解,哪怕我出版了一些書,也只意味著我從文學的門縫里擠了進來,剛剛跨過了門檻,寫作是特別漫長的沒有盡頭的路程,有無數扇門在等著你推開。
所以我寫這本書,還是想給初學的寫作者、年輕的文學愛好者提供一個思路——要認識到寫作的艱難困苦,要知道寫作的欲望一旦釋放,是很難被終結的。對于文學門后的世界,不能止于想象,而是要花無數的精力推開第一道門,剩下的門盡管也沉重,但在第一扇門被推開后,就有了無數可能性。
魯璐:我想到“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寫作需要一點一點的積累。接下來請潘采夫老師聊一聊,今天的少年還需要讀金庸嗎?金庸的江湖對他們來說又意味著什么?
潘采夫:我讀浩月《推開那扇門》,雖然內容主要點評的是文學人物,但我直接就把它讀成了一本武俠小說,因為看到他寫葉嘉瑩、莫言、王朔、陳忠實這些人的時候,引起了我的職業病,對應到了武俠。這王朔到底是任我行還是黃藥師?余華跟莫言,就像《笑傲江湖》里的沖虛道長跟方證大師,這兩個高管,收入那么高,天天沒正事,就哄著令狐沖玩。
然后又想,這李清照到底有點像誰?她可能比較接近于黃蓉,除了機警百變、非常智慧之外,她還有兩大特點:第一個是她特別好勝,比如晁補之拿自己作品給她看,李清照直接寫一篇文章,把當時的詞人一通狂貶。第二個我覺得李清照特別“能打”,不是說她武功,而是說她在南宋以后,給當時主戰派宰相韓侂胄寫信,獻出自己攻打金國的方略,她的意思是,你們這幫慫人,如果要打仗的話,我會捐款捐物,說不定我自己都能去。你看,讀文學書跟武俠書是可以串起來的。
武云溥:我們對通俗文學的理解是從金庸開始的。其實所有的通俗文學,最后都會被我們讀成經典文學。金庸已經是經典了,他已經進入文學史了。嚴格按文學史來寫的話,那是從元雜劇開始的,到了唐和宋,詩詞是正宗,到元之后,有了雜劇,有了話本,《西廂記》《竇娥冤》,再到明清小說,包括四大名著,當年都是很俗很俗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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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云溥
這樣一個演化過程是怎么發生的?我覺得在《少年讀金庸》里可以看到潘采夫的解讀方式,他給武俠小說里面的人物都進行了社會學意義上的解讀。比如說黃蓉心機很重,我們當時讀的時候只會覺得她聰明伶俐。但潘采夫說,黃蓉是個心理學大師,對于博弈的心理,黃蓉是很懂的。令狐沖又是什么樣的?楊過小龍女是什么樣的人?不僅可以從社會學、心理學的角度去解讀,更可以從純文學的范疇可以去理解。人到中年的時候,肯定會讀出更多人生百態。
魯璐:潘老師在他的書里,還提煉了金庸精神的三種力量:俠氣、英氣、勇氣,能不能具體跟我們講講這三種氣度?
潘采夫:綠茶說他對溫州最大的印象,是他在溫州上中學時經常挨打,我們都是那個年代過來的,那是一個野蠻生長的年代,像我們這種好學生,學習再好,也永遠不是學校的風云人物。
我后來發現,我的中學同學里,社會上最成功的那些人物,并不是學習最好的,而是那些小時候愛打架的,特別外向、調皮搗蛋的,活得非常好。江湖,這就是江湖,他們在那樣一個江湖里邊活得很好,而且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從小最崇拜的不是上清華北大的學生,崇拜的是我們當地最大的幾個大混子。雖然他老劫我的錢,我還是覺得很風光。
現在我問2000后的小朋友,問我侄子,你們還打架嗎?他回答說從來不會打架。可是,當有人來侵略你、欺負你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怎么還手。在這一代的青少年小時候,我覺得是需要給他注入勇氣、英氣,以及為人打抱不平的俠氣,這在社會交往里面,也是很重要的品質。這是社會生存必要。現在小孩我覺得太文明了,要野蠻一點,活出生命力,要更有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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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生巷合影
“書籍是隨身攜帶的避難所”
魯璐:接下來我們請韓老師來聊一聊《推開那扇門》,這本書是圍繞寫作、閱讀、書評展開的。你在書里提出了散文的真實核心,還有書評的才華比拼,深閱讀的可行方法等,現在的閱讀都碎片化了,那你覺得深閱讀還有可能再回去嗎?
韓浩月:深閱讀一定會卷土重來。之所以深閱讀現在處于相對沉寂的狀態,是因為人的這種忍耐性還沒有被逼到一個極致。人總是這樣,把錯誤犯到底之后,然后回過頭來糾正自己。近年長視頻播客流行,博主花四五個小時時間坐在那里講,真有人會花四五個小時去聽,足夠的時長,可以把問題談深談透,以后長視頻時代一定會重現。
現在大家覺得電影生存狀況很難,人在刷膩了短視頻之后,一定還會喜歡電影長片所帶來的沉浸感。疫情前后有三年到五年的時間,我看電影很少,但是從今年開始,我又恢復了一天看兩三部電影的習慣,白天在電影院看一部,晚上用家里的電視看一兩部,這個習慣已經持續了幾個月,讓我重溫了過去一個美好的年代。
短視頻現在每天也是在刷,但是它已經沒法對我形成心情上的干擾。它只是一種消遣,工作累了之后,就像抽根煙一樣,那是一種愉悅自己的方法,不會困擾其中。大家必然也要經歷這個階段,但要產生認知上的一個覺察和反思,為什么碎片化的內容會如此吸引我?我究竟為什么會如此深的迷戀?它給我帶來了哪些好處?哪些壞處?當人的理性回歸到這個層面的時候,一定會重新選擇。問題是人總是在迷失、選擇困難和理性回歸這個三點上來回的徘徊。
魯璐:韓老師的說法讓我想到圍城效應。能不能舉個例子?什么樣的細節可以讓文章從平庸變得不平庸?
韓浩月:我也認為,寫作是無法通過說教的方式,來傳輸到寫作愛好者的心目當中的。雖然這本書集合了一些寫作的經驗和方法,但是它更多是屬于我個人的、私人的,它并不見得適合所有人。
我舉一個例子:經過長期的、大量的寫作,我面臨一個素材缺失的問題,寫作者都很厭惡寫自己寫過的東西,反感重復的表達,我也有這個階段,說過的話不想再說,寫過的文章不想再寫。后來讓我打破這個障礙的原因,是因為我發現,隨著年齡的變化,重新再去看生命中真實發生過的事件與細節時,會用截然不同的眼光再去看待,再次書寫會有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我有一次給一個文學期刊寫專欄,需要寫6000字,實在沒有任何東西可寫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客廳的中央,抬頭往天花板上看,發現墻角有一片漏雨痕跡,雨從天空落下來,經過上萬里,落在屋頂上,經過一個緩慢的過程,滲透出來。這個雨痕最終促使我給物業打電話,經過長達半年的爭取,物業終于給維修好了。你看,一滴雨對于現實生活的沖擊就是這么大,我把這整個的過程寫成了一篇6000字的散文。
這就是寫作的一個技巧,通過一個非常非常小的點,讓它和你具體的生活建立聯系,寫出來,就是非常豐富,而且能吸引人、打動人的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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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茶在“綠茶書情”書坊
魯璐:謝謝韓老師。下面請教綠茶老師,您是資深的書評人,讀過很多的書,在你看來,一篇好的書評應該具備哪些要素?
綠茶:我做過書評編輯,接觸的書評非常多。我希望的書評是,相對要有一種獨立性,不能脫離這本書,文章就不成立了,書評需要一個著力點。書評不僅需要是完整的,它還可以是一篇散文,或者一篇隨筆,帶有自己強烈的觀點和視角。
書評作者需要和你要評的書發生關系,這決定了書評不能單純是閱讀的觀感,而是一種對話,不能只是為了寫而寫。不久前我完成了一篇書評,為了寫這篇書評,我把作者12年來出版的11本書重讀一遍,盡管之前的12年,每年已讀過一遍。經過又一番梳理,我讀到每本書涉及到多少人,作者去了多少的地方,乃至其他方方面面,全面做了一番考據,最后完成一篇7000字的書評,我覺得它是讓我有信心的一篇好書評。
魯璐:聽你說完,我想到毛姆說的“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這句話。聽三位說完之后,我還有一個感覺:綠茶老師就像珍珠泉,韓老師真的像墨泉,潘老師您像梅花泉。接下來請武老師談談,您是媒體人,長期觀察時代的變遷,在算法推薦還有短視頻非常流行的今天,您覺得閱讀這件事正在發生怎樣的一些變化?
武云溥:我最近在看很多關于 AI 的產業研究,其中一個發現是“文科復興”了,AI是最懂語言的,因為大家是通過對話的方式和 AI 去交流,這讓最懂語言的文科生重新找到了一個用武之地。
理工科,比如說程序員,是被AI沖擊最大的。在 AI 時代,人與人工智能的交流,最終都是思維的碰撞、語言的交流。在AI 時代到來之前,我們被短視頻包圍了,很多人喪失了一個長久專注的能力,這個事其實挺可怕的。能夠把我們的這種專注力換回來的方式,是深度閱讀。所以今天我們都會跟孩子們說,要多去讀書。
讀書重點不在于在某一本書里邊你讀到了什么,掌握了什么知識,最重要的一點是培養人的專注力。你可以坐下來,用兩三個小時去完整地讀完一本書,這是非常稀缺的能力,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剛才浩月說現在每天看一兩部、兩三部電影長片,其實就是要沉浸到一個故事中去,這個能力其實和閱讀一本書是相通的。我們的思維和大腦如果被切割得越來越碎的話,你就沒有辦法去應對這么快的變化。而深閱讀是一個在不確定的時代能夠給我們一些信心、沉淀下來一種確定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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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清照故居門前合影
寫作閱讀與行走江湖
魯璐:潘采夫寫金庸,韓浩月寫閱讀,其實金庸的江湖里,也有閱讀,比如令狐沖學獨孤九劍試讀劍譜,張無忌學九陽神功試讀經文。在你們看來,閱讀和行走江湖之間,有沒有相似之處?
潘采夫:讀書跟行走江湖的關系,在我和浩月身上表現得特別明顯。如果你讀了書,學會了寫作,學會了寫文字,可以幫你找到工作。《推開那扇門》里有個細節,是韓浩月給《中國青年報》的子報《青年時訊》的社長陳小川寫信,說自己是《青年時訊》的忠實讀者,也是評論版的作者,希望能有機會來時訊工作,當然寫信的文筆很好。幾天后,陳小川就讓總編輯劉爽給浩月打電話,說來上班吧。一封信叩開了一個報社的大門,為自己找到了工作。
我跟浩月的經歷完全相似,我是先到了《青年時訊》廣告部,拉了兩個月廣告,一分錢沒拉到,主任說你走吧,不太適合這行。我那幾個月就在閱覽室看報紙,離開的同時寫了一封十幾頁的信給陳小川,分析這份報紙經營的缺陷與問題,一周之后,我也接到了劉爽的電話,說明天來編輯部上班。我就去了編輯部,跟浩月一塊開會去了。
我甚至考學也用寫信。我想上中國傳媒大學研究生,就在他們學校的建筑工地當起了小工,給黃升民教授寫了一封信,說你這個校園有白發的先生,有漂亮的女生,我正在這個校園里邊默默地受苦,我想上你的研究生。寫完寄出后,工地上實在熬不住了,我就回家了。
回家一周后接到電話,黃老師讓人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傳媒大學,擔任暑期研究助手。這幾件事證明,你讀書多,寫文章好,在這個職業江湖里,就多了一項技能,不會吃虧。
武云溥:我也補充一個,咱們這場的第四個寫信的故事。我高考的時候作文是滿分,當時具體寫了什么,已經不記得了,但記得寫的是書信體。因為我研究了,發現書信體是應對所有命題的一個好辦法。光有書信體還不行,我再給疊加一個超能力,我要寫一個押韻的,那封信看起來是一篇800字的正常的作文,但是它每一個標點符號前面那個字都是押韻的。
高考完了之后,為什么我知道我是滿分呢?因為當時地方的報紙,會找一些滿分卷登出來。匿名刊登,因為不能泄密,但我知道是我寫的。這也是一封信的改變命運的故事。
綠茶:我跟浩月馬上要出的一本書《村郊通信》,就是一本書信集,疫情那兩年,我們通了十幾萬字的信。因為那時候平時見不著,只能每周通通信,告訴對方看了什么書、看了什么電影、日常生活等等,好像是平平淡淡的兩個老友在聊天,但是呢,過去那幾年的種種情緒,都被我們給記錄下來,捕捉到了,現在再去回憶疫疫情期間我們是什么樣子,已經記不起來了,所幸有這本書,可以作一個紀念。
這當然也是一種文學表達。我確實覺得,我們要適時的撿起一些有溫度的東西,包括閱讀、包括寫作、包括書信。書信的形式,還是充滿了溫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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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茶韓浩月通信集《村郊通信》
潘采夫:你這個不關于江湖,你這關于愛情,中年人的愛情。
綠茶:這當然也是一種文學表達。我確實覺得,我們要適時的撿起一些有溫度的東西,包括閱讀、包括寫作、包括書信。書信的形式,還是充滿了溫度的。
俠義精神和深度閱讀
魯璐:潘老師書里寫真正的武俠不在江湖,而在人心,韓老師書里倡導深度閱讀、精準表達。如果把俠義精神和深度閱讀放在一塊的話,你們覺得兩者之間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韓浩月:七八年前,我問一個朋友,你怎么這么靠譜?他想了大概5秒鐘,說“我是讀金庸長大的”。靠譜的人,第一有責任感,第二是善良,第三是瀟灑,這會形成一個人的底色。
前兩年我用同樣的問題問了老潘。老潘沒回答說是因為金庸。我覺得靠譜是一種無需提醒的自覺。主持人把“俠義精神”和“深度閱讀”放在一起是成立的,你讀的書,你寫作的東西,和你日常生活執行的標準,達到統一之后,就會無形中捆綁在一起,有時候自己意識不到,就如同善良是一種本能一樣,靠譜與俠義也會變成一種本能。
魯璐:綠茶老師,你常年推薦書,如果是給現在的年輕人推薦一本武俠小說,你會推薦哪一部?
綠茶:如果讓我推薦武俠小說,我還是會推薦金庸。因為我覺得武俠寫作這個領域,金庸等于是做到了一個天花板。對現在的孩子來講,可能會覺得金庸有點落伍了,或者是說不適合這個時代了。但是我沒有看過別的武俠,你讓我推薦武俠,我只能推薦金庸。
我覺得現代人身上是非常需要一種本能的俠義,但是我們所理解的那種俠義,多少帶有一種江湖氣,不那么純正,所以也需要一個匡正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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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邊對話,左起:武云溥、綠茶、韓浩月、趙德發、潘采夫、鄭國棟
魯璐:明白,俠義之外,還需要君子之氣的成分。接下來請問武老師,您覺得金庸筆下的江湖,和今天這種被算法、流量和熱搜定義的時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武云溥:武俠文學一直講行俠仗義,今天的社會其實不是靠行俠仗義去維護社會的公平,我們叫我們叫依法治國,出門辦事講法律。但是古代法治不完善,是無法無天的時代,俠客是當時的社會幾乎唯一能依賴的一個民間的匡扶正義的力量,除了武俠,除了俠客,就是青天大老爺。
我以前讀金庸的時候,心里一直有一個問題:這些大俠們,他靠什么吃飯?他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酒有肉?如果再去了解一點古代的歷史,會發現俠客的行俠仗義在古代社會,也是有成本的,他也會獲得他的酬勞的。所以說行俠仗義其實是一個職業,我作為一個俠客,幫你解決了一個事情,你是要給我回報的。在很多武俠小說里,在武俠江湖里,把這段就略去了。
樸素的鄉土社會就這樣運轉的。大家有一份工作,打工要掙工資,做生意要你要賺錢,但是行俠仗義,你看不到回報——這就是今天的社會和武俠小說里的江湖最大的不同。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911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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