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順百村我行我述 62：老馬嶺，高聳而低調的存在

2026年是農歷丙午馬年，年前就曾計劃在馬年里優先尋找名字里帶“馬”的村來走訪。確實也沒落下走訪的腳步，在農歷正月十六的這一天，就走訪了“老馬嶺”村。不想，才疏學淺還好吃懶做，等寫出老馬嶺村文章時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后了。都不敢向你們說一聲“請諒解”。

老馬嶺是一道嶺

嶺，按其釋義為“頂上有路可通行的山”。

平順縣地處在太行山腹地，上千個小村莊都深藏在不同的山山溝溝里，人們為了生存，開石造屋、開荒種田、開山劈路，免不了在各個山頭之間攀爬，長此以往，幾乎把所有的山頂上都踩出了路，因此以“嶺”為名的山不少，而靠著山嶺邊以嶺為名的村莊也就不在少數。

老馬嶺就是這樣來的，它首先是一個山嶺的名字，其次才是村莊的名字，甚至老馬嶺作為山嶺的名字比作為村莊的名字要早得多。

老馬嶺作為一個山嶺，矗立在縣城東北二十里，山巔海拔1596米，往東北為十字嶺；往南經董鐸嶺、溫家嶺、新莊嶺、孫家嶺與佛堂嶺、寺嶺連接，高高低低，起伏不斷，綿延約五六十里，是平順縣城東邊的重要屏障。

老馬嶺再往北連著大、小榔梯，從這里徒步可下至漳河谷地，進而通往河南、河北兩省，在古時候，這里曾是一條重要的商旅通道；往東下緩坡到虹梯關，也可以出山西到河南，古時候走的是虹梯關古道，現在是縣道X670公路；往西便是一溜急坡下山經張井村到達平順縣城。

老馬嶺雖高，在古時候卻是兩條重要商旅甚至軍事通道去往平順縣城的交匯點，即便到現在也是平順縣城與虹梯關鄉以及虹梯關風景區之間的重要交通節點。老馬嶺西側到平順縣城這一溜急坡，那真是說得輕巧，走得心驚肉跳。

從平順縣城出發，隨百里河灘右邊新開的勞模東路一路向北走到張井村，右拐向東走張河線進山，開始是緩坡慢慢提升，路過峈峪村，再到草莊溝村，在你還沉浸在山路也不過如此的輕松時，突然一個180度后折彎，路就掛在了巖壁上，右看是巉巖，左看是深淵，車頭方向是上。

上，就是上下的那個“上”。翻越老馬嶺的埡口就在路的正上方，方向很明確，但是道路很曲折。偉大的先哲恩格斯曾對事物發展的形式作出形象比喻，即“螺旋式上升”——指事物遵循否定之否定規律，呈現前進性、曲折性與周期性相統一的運動過程。

我們也在不斷地經歷“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心理活動中，戰戰兢兢地前進、曲折，曲折、前進，車子在老馬嶺陡峭的西坡上來來回回轉了那么多圈圈，爬山技術才漸入佳境之時，突然發現埡口就到了。

海拔還是有些低了，沒有湊足72拐，是不是有些遺憾？如果沒有過足癮，那就掉頭原路返回，再體驗一把車頭向下，螺旋式速降的感覺，保證驚出你一身冷汗。

屏障，既是護衛，也是阻擋。一言難盡的老馬嶺啊。

記得在以前，冬天一下雪，要想去往虹梯關，人們就該四處打聽“老馬嶺的雪化了嗎”？現在好了，一下雪，交管部門就會組織機械和人員，掃雪、清障，雪停不久路就通了。夏秋暴雨過后，偶有山體滑坡，有關部門也會在第一時間派出維修，一般情況下，不會影響到道路通行。這是新時期政府的好，老百姓會永遠記得。

老馬嶺的得名，與晉東南地區廣為流傳的“王莽趕劉秀”民間傳說關聯極大。因為此地為交通要道，據傳劉秀逃亡至此，坐騎踏地涌泉形成馬趵泉，山體塌陷阻敵得名塌地馱，其坐騎死后埋葬于此，故稱老馬嶺。

劉秀被王莽追趕來到這里，口干舌燥，馬就在地上趵出了一股清泉；人馬剛喝足水后準備趕路，王莽的人馬就趕到了，劉秀心想這個山如果能塌斷那該多好，突然間就山崩地裂，大山中間塌陷下數十丈深，阻隔了王莽的兵馬；王莽的兵馬無法繼續追趕而退兵，劉秀在嶺上睡下休息，因此這個山頂上叫成了瞌睡腦；劉秀睡覺之前，他劃地為界，東北邊以后家莊為界，南邊以瞌睡腦南山腳為界，因此而多出了兩個地名北界和后家界。

馬趵泉、塌地馱、北界、后家界，這幾個地名處后來慢慢地有了人居住，自然形成了村莊。然后由這些自然村莊，組成了以這個山嶺名字為名的老馬莊村。共產黨來到平順開展革命，組建了紅色政權，老馬莊村便直接改稱為老馬嶺村了。

老馬嶺是一個村

老馬嶺這地方是從什么時間開始有人居住的，沒有歷史資料佐證，說不清楚。但從其地處交通要道，人來人往不斷，在交通線的沿路上有人居住下來，繼而慢慢發展成為村落，應該很正常。

不過，即便是有人居住，甚至形成了村莊，應該都比較分散，規模也都很小，在周邊地區形不成大的影響，都只好附庸在張井村的光環之下，隨著時光流轉，自然發展，或聚集或消亡。明清時期，張井村的管理范圍能跨越老馬嶺延伸至虹梯關村，可見一斑。

老馬嶺從山頂到西側山腳，原來共有三個行政村，最上是老馬嶺村，中間是草莊溝村，山腳處是峈峪村。

老馬嶺村最興盛時總共才百十來戶，不足400口人，由北界、馬趵泉、后家界、塌地馱、董座嶺、對九凹、東溝、黃地嶺等多個更小的自然莊組成。后來，對九凹、東溝、黃地嶺等處人口遷出，成了空莊，其他幾個莊子也陸陸續續有人外遷，人口越來越少。

草莊溝村人口最少，只有60余戶，近200口人，卻轄有草莊溝、上巖峧、口上、小井上、董馱峧、地甲凹、小地口、后嶺根等七八個自然莊。峈峪村只擁有紅公、峪峪、北代公和白草馱四個自然莊，卻是人口最多，150余戶，450余口人。

三個村子人口都比較分散，名氣都不很大，甚至都不統一。民國版《平順縣志》有載：民國七年（1918），平順縣第三區第二十九主村張井，其聯村有：峈峪、草莊溝、塌地馱、董馱峧、白草馱、后家界等；民國二十六年（1937），平順縣第一區張井編村，附村有老馬莊、峈峪等。

1918年，實行主村聯村制，聯村塌地馱和后家界并列、單列，說明當時老馬嶺幾個莊子還沒有成為一個統一的村子；聯村草莊溝和董馱峧并列、單列，說明當時草莊溝的幾個莊子也沒有統一成為一個村子；聯村峈峪和白草馱的并列、單列，意思同前。

1937年，實行編村附村制，張井編村的附村里涉及到老馬嶺上三個村只出現了老馬莊、峈峪兩個名字。可以理解為，老馬嶺山頂到西側山腳處這總共近20個小的自然莊是分成兩個大的村子，即老馬莊村和峈峪村。

老馬莊村肯定包括后來的老馬嶺村全部幾個自然莊，至于草莊溝村的幾個自然莊是全部劃分到老馬莊或者峈峪，或者幾個自然莊分開劃分到兩個村子中，就不知道了。在村里走訪，七八十歲的老人也大都是建國前后才出生的，哪里還能記得這段歷史。

1940年，共產黨領導的平順縣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廢除了舊的編村附村制度，實施了新的行政區劃，老馬嶺上這三個村子的歷史也逐漸清晰起來。據《中共平順縣組織史資料》記載：1942年3月，老馬嶺設村并成立黨支部；1942年6月，草莊溝設村并成立黨支部；令人不解的是，峈峪早在1941年3月就已設村，其黨支部卻推遲到1951年3月才成立。

草莊溝，據傳原名叫“曹漳溝”。因最初來草莊溝莊定居的是一家曹姓，以姓為村名，也很常見。后來曹家遷走，原、萬、程、賈等姓氏興盛起來，將“曹”字改為同音字“草”，慢慢就演變成現今這個名字“草莊溝”。

不過也有另一種說法，更加簡單直接。很早以前，這里是一處荒溝，雜草叢生，溝內有眼泉井，泉水流入濁漳河，得名草漳溝。后因泉井被山洪淤塞，流水不再，又有人居住，故而改名草莊溝。

峪峪村的幾個自然莊，據老百姓講是紅公最早，后有峈峪和白草馱，似有定論，未見異議。不過關于莊子名字的來歷，就意見不一了。比如說“紅公”，有人說是因為這里“山公雞"（也叫紅公雞）特別多，人們叫這里為紅公雞凹或紅公雞地，有人來這里定居后就叫成“紅公雞莊”，后來就簡化成了紅公。

但也有老百姓斥之為“瞎說”，純屬望文生義，其實是因為此地有一種紅色鐵礦，舊時人們把礦就讀作“gong”，直到現在，山東還有“礦村”老百姓叫作“gong村”。聽來似乎也很有道理，想起小時候，我們村去山上種地經常能拾到紅褐色的鐵礦石，也確實是把它叫成“gong”。

至于峈峪，“峪”是指山谷；“峈”不讀“luo”，而讀“各(ge）”，謂之各條山谷。峈峪村北有后凹溝，通往寺木溝；南有南凹溝通向山南底東溝；東有草莊溝；東北有白草馱溝；西邊是通往張井村的大河溝。以上五條山溝交叉的地方正是這個村莊所居之地。“各"字表示不止一個，各條山谷，長短、寬窄、徒緩互不相同，因此叫成“峈（ge）峪村”。

更有人傳說，峈峪一直就是“各峪”，在東山上有座龍王廟，廟前有一口明代鑄造的大鐵鐘，上邊就寫有“各峪村”等字樣。50年代，平順縣政府一名干部在這里下鄉，建議給“各”字加個“山”字偏傍，才成為“峈”。

此說純純站不住腳，因為在民國版《平順縣志》里已經有“峈峪”村。中五井村西的彰法寺曾有一通清道光二十九（1849）勒石的“彰法寺重修碑”中，也出現了明確的“峈峪村”記載。

1942年，老馬嶺正式代替老馬莊成為村子的名，這也是有史記載老馬嶺在平順縣第一次以一個村名出現。約八十年后的2020年，老馬嶺、峈峪、草莊溝三個行政村合并后組成了一個新的“老馬嶺”行政村，老馬嶺從山頂到山腳的所有村莊終于有了一個統一的名字——老馬嶺村。

老馬嶺，村好，名字也好

新的老馬嶺村村支兩委的辦公地址設在了人口比較集中，距離縣城更近，交通更為便利的峈峪莊，利于工作，很好。

在峈峪走訪，老百姓對老馬嶺村辦公地址設在本莊表示認可，但對村名叫成了“老馬嶺”，卻表現出一種失落，甚至頗有微詞。可以理解，畢竟原來三個村里，峈峪人口最多，除了民間傳說故事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沒有老馬嶺那么多外，歷史文化底蘊扎扎實實是最為深厚的一個。

走在峈峪高高低低的村間小道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小石獅子，瞪著圓眼，張著方嘴，守在路邊，呆萌極了。峈峪村保留下來珍貴的古代物質文化遺產是三個村子里最為豐富的，是草莊溝和老馬嶺不可比擬的，這也是村民表達不同意見的強烈底氣。

峈峪村中現保存有玉皇廟、奶奶廟和王家祠堂三座古建筑，一個朝南、一個朝北、一個朝西，再加上烈士碑亭朝東，各有各向，各有特色，各有千秋。

玉皇廟坐落在峈峪村莊中心，和村委會院子緊挨著。坐北朝南，一進院落布局，東西長22米，南北寬26米。中軸線上是山門（戲臺）、正殿；兩側有東、西妝樓，東、西廂房，東、西耳殿。完完整整，清代遺構，保存較好。

奶奶廟坐南朝北，獨立建筑，沒有院落，小巧玲瓏，為清代遺構，保存完好。在奶奶廟東側緊鄰建有峈峪村烈士紀念碑亭，烈士碑是2017年刻的，但是看烈士碑亭的基礎，灰磚白縫，似乎年代要更久遠一些，是否是在舊址上新建，忘記詢問村民了。

祠堂建筑在平順縣農村并不普遍，擁有的村莊屈指可數，但是在峈峪卻保存有一座王家祠堂古建筑。祠堂坐東朝西，建在半米多高的石質臺基上，面寬三間，進深五椽，單檐硬山頂，明間設隔扇門、次間設方格窗。斗拱、梁架上有彩繪遺存。

王家祠堂正面上方寫有兩行標語：奉先思孝敦族言歡奕代流芳；承先志報本堂酬祖德。大概意思是：敬祖盡孝，和睦宗族，世代和美，德業流芳；繼承先輩遺志，永記根本，感念祖德，世代傳承。好的家風，才有好的村風，繼而才有良好的社會風氣。

1944年春，平順縣趕上了旱災。太行四專區印發的《工作通訊》第十七期上刊登《平順峈峪村的生產渡荒》報道，介紹全村87戶，287口人，斷頓沒吃的就有15戶；種不上地的25戶；接不上夏收的43戶。情況非常嚴重，村里干部想方設法組織生產自救，渡過了難關。

報道中峈峪村長作思想工作有一套，找到富裕戶說“你家活很多，做不好，少打糧，現在用人便宜，工資低，趕了嘴就行，做好活，多收些糧食，怎亦趕過來了。”又動員災民說“這年月，不要想賺多少錢，只要趕了嘴，養著身體，干好活，不賠本，有個不合適，借也方便些”。

擺事實，講道理，兩邊說好話，兩頭一撮合，問題就解決了。有糧的富裕戶家里，地里活有人干了，沒糧吃的人家，有活干，就能吃上，填飽了肚子，還能少有些收入，一舉多得。

1958年2月，平順縣召開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大會，峈峪村的先進事跡被整理成《老馬嶺山上出奇跡，各峪福利社畝產400斤》的典型材料，在會上傳閱學習。材料中記載：

“張井鄉各峪第一幅利農業社，處于老馬嶺山西角下，地塊零散，氣候較冷，耕作條件很差。但是條件限制不了他們的社會主義干勁，全社1957年平均畝產達到416.6斤，提前十年超額完成全國農業發展綱要所要求的糧食畝產指標。”

1958年初春的這份在全縣宣傳學習的先進材料，似乎已經為六十年后三村合并成一個“老馬嶺村”埋下了伏筆，題目起的是“ 老馬嶺山上出奇跡”。老馬嶺山上就這三個村，況且三村地理環境相似，語言風格一樣，生活習俗相近，合并在一起，完全不會出現“排異”。

至于新村的命名，我認為還是叫“老馬嶺村”更為合適。為何合適？暫且不議，我們先分析一下若命名為“峈峪村”的局限性。

峈峪，本身只是老馬嶺山上近二十個自然村莊中的一個名字，即便后來成為了四個自然莊合并起來的行政村名字，不排除它的人口最集中和最多，也不排除它底蘊深厚，也是有很大的局限性。

首先，讀音是個大問題。 “峈峪”的“峈”字本身就是一個不常用字，有很多人不確定能否準確的讀出它的音，會不自覺的選擇略過， 不利于宣傳推廣 ； 其次，還是讀音問題， “峈峪”，按普通話來讀應該是“luoyu”，但平順縣本地卻讀作“geyu”，即便大家都認識這個字，讀音讀出來相差很大，也不利于宣傳推廣；再則，以“峈峪”村名講故事，講不過老馬嶺。

新老馬嶺村 涵蓋了老馬嶺一座山嶺上的全部村莊，山嶺和村莊名字統一，且有大量的民間傳說故事可講，想象空間很大， 利于宣傳 。當然，老馬嶺的名氣也不是憑空吹出來的。

老馬嶺上馬趵泉、塌地馱、北界、董卓嶺、后家界、瞌睡腦等每個小地名都可以講出美麗的民間傳說故事，具有濃厚的?歷史敘事色彩，形成了獨特的地名文化鏈。

老馬嶺地勢高聳，植被豐茂，自然風光優美，是?連翹、黃芩、柴胡、山桃、山杏等野生中藥材的重要產地，也是潞黨參等中藥材的傳統種植區。

憑借獨特的交通區位、優美的自然風光、豐富的傳說故事和優質的中藥材資源，老馬嶺不僅是平順縣的地理標志與交通節點，更應該成為承載民間記憶、集聚生態資源、推動產業轉型的關鍵村落。深度挖掘老馬嶺的文旅資源，它在文化傳承與鄉村振興中完全可以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只是，如此高聳的老馬嶺，卻是非常的低調，還不為更多的人所知道。

山不言，我不能不語。吾輩當需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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