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開了，又關了

當地時間4月8日，美伊臨時停火生效的第一天。當天上午，兩艘油輪在伊朗許可下安全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但好景不長，通航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伊朗宣布再次關閉霍爾木茲海峽，警告若以色列不立即停手，將以“令其后悔的方式”回應。

就在當天早些時候，以色列出動50架戰機，在十分鐘內向黎巴嫩100個目標投擲約160枚炸彈，造成89人死亡、722人受傷。這是本輪沖突持續超過40天以來以色列對黎巴嫩規模最大的一次空襲。

當地時間2026年4月9日，黎巴嫩提爾，以色列襲擊后卡西米耶大橋嚴重損毀 圖/視覺中國

“遙控器邏輯”

以色列為何“頂風”升級空襲行動，要先看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此刻面臨的處境。他是這場戰爭的發動者之一，也是以色列國內最愿意讓戰爭持續下去直到他所宣稱的實現讓伊朗“徹底更迭”目標的那個人。

4月7日，在巴基斯坦斡旋下，美伊達成兩周停火協議，以色列也同意了臨時停火。但內塔尼亞胡隨即聲明，停火范疇不包括黎巴嫩真主黨。這個政治宣言是他一貫強硬姿態的體現。

8日晚，內塔尼亞胡發表視頻講話，強調這次停火“并非戰爭的結束，而是以方所有既定目標實現過程中的一個階段”“以色列仍有更多目標需要完成”“手指始終扣在扳機上”。

這段話發表的背景，是他的極右翼聯合政府盟友一直在警告：一旦真正停戰，他們將撤出聯合政府。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從一開始就主張把戰線擴大到整個黎巴嫩。對內塔尼亞胡而言，停火一旦實質化，他同時要面對兩件事，一個是國內政治聯盟的可能瓦解，另外一個是被束之高閣多年的貪腐審判重新提上日程。維持戰爭狀態，實現所謂“政權更迭”目標，無疑是他眼下政治生存的必要條件。

以色列在停火剛生效后就對黎巴嫩發動大規模空襲，并明確表示這不在停火協議范圍之內。這個操作看似蠻橫，但針對性很強。在以色列看來，黎巴嫩真主黨是伊朗“抵抗之弧”體系的核心節點，伊朗不可能對真主黨遭受重創坐視不理。攻打真主黨，就是在用最低的直接風險，向德黑蘭傳遞最高強度的威脅信號。

白宮發言人萊維特在被追問時表示，黎巴嫩“不屬于停火協議的一部分”，特朗普也對記者表示這是“另一場單獨的沖突”。

伊朗方面的反應則印證了以色列的邏輯預判。一名伊朗高級官員稱：“如果美國約束不好它在這個地區的瘋狗，伊朗將破例幫它一把，而且是用武力手段”，并宣布伊朗武裝部隊正在部署打擊以色列的目標。霍爾木茲海峽，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再度關閉，美伊間的停火架構也整體陷入危機。

美國最新情報報告已明確指出，伊朗短期內不太可能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因為封鎖該海峽是其對美施壓的“王牌籌碼”。但這一判斷只描述了問題的一半。另一半是伊朗的封鎖籌碼能否發揮效用，在相當程度上取決于以色列是否持續制造德黑蘭代理人網絡的新殺傷。伊朗開不開這扇門，不完全由伊朗自己決定。

霍爾木茲海峽最窄處只有33公里，但其政治寬度要大得多。國際能源署的最新報告指出，全球石油市場正面臨史上最嚴重的供應梗阻，若航運無法盡快恢復，全球原油供應缺口將進一步擴大。油價已從沖突爆發初期每桶不足80美元一路攀升，當前布倫特原油期貨已突破97美元，分析師普遍預測若戰事持續拖延，價格有可能沖向每桶150美元。每一次以色列對黎巴嫩或敘利亞境內伊朗目標的打擊，都是油價上揚的加速器。

這就是以色列的“遙控器邏輯”。雖然以色列地理上不與霍爾木茲海峽接壤，卻能通過不斷在其他戰場制造事件掌握著部分操控權，讓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保持高壓狀態。每次以色列出手，伊朗都要重新評估是否封鎖、封鎖多久、開放的條件是什么。

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

“蓄意行動”

美國媒體報道稱，特朗普政府官員在國會閉門聽證會上承認，在發起此輪軍事行動前事先未就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做好準備。參加聽證的民主黨參議員克里斯·墨菲表示，特朗普政府對海峽關閉毫無應對計劃，也不清楚如何讓其恢復暢通。

有美國學者指出，在霍爾木茲海峽，相對于伊朗，美國沒有“好的選項”。護航成本高、兵力分散、效費比失衡，這些都讓特朗普束手束腳。而美伊最終妥協達成的停火協議，在墨跡未干之際就被以色列針對黎巴嫩的空襲撕開了一道口子。伊朗方面稱，停戰條款中的三項關鍵條款已遭違反，“談判基礎”已被破壞。

美以之間的裂痕，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再次顯露出來。特朗普想要結束戰爭，為美國經濟減壓；內塔尼亞胡需要戰爭繼續，以維持國內政治平衡。兩者之間的利益背離，并非暫時摩擦，而是結構性矛盾。特朗普能向內塔尼亞胡施加多大壓力，是美國國內政治與以色列國內政治兩張牌桌上同時博弈的結果。在這兩個牌桌上，內塔尼亞胡都有相當的籌碼。他在黎巴嫩問題上已經測試過一次美國的底線，并且通過了測試。

外界有一種聲音認為，以色列在停火第一天大規模空襲黎巴嫩，是政策執行層面的協調失誤，或者來自強硬派內閣成員的單方面施壓。這種解讀低估了內塔尼亞胡的政治理性。內塔尼亞胡明確表示，他要求美國與伊朗的臨時停火“不得涉及”黎巴嫩真主黨，并稱以色列“繼續強力打擊他們”。這是一個有預謀的政治決定，而不是混亂中的意外走火。

內塔尼亞胡的邏輯鏈條是這樣的：停火是特朗普需要的，但真主黨問題是以色列的核心安全利益，兩者不可捆綁。通過在停火協議上打出一個豁免缺口，內塔尼亞胡既保全了與特朗普的合作關系，又保住了對黎巴嫩真主黨持續作戰的權利，同時向極右翼盟友展示了自己沒有全面退縮的政治姿態。這是一個在多重約束下精心構建的他個人的“最優解”。

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

但是這個“最優解”的代價很可能由其他人承擔，比如黎巴嫩的平民、被二度關閉的霍爾木茲、已經兩度跌破穩定預期的油價，以及剛剛在伊斯蘭堡會議室里坐下來、尚未開始談判就面臨新變局的美伊雙方代表團。

伊朗官員已明確表示，霍爾木茲海峽“不會再回到戰前狀態”，任何新的通行機制都將在伊朗與阿曼的聯合監管框架下重新建立，且要等到同美以的戰爭結束后才能生效。這意味著，海峽問題的解決方案，依賴于一場更宏觀范疇的政治解決。但只要內塔尼亞胡的戰時議程不終止，這場宏觀解決就很難到來。

歷史上，霍爾木茲海峽從未被完全、長期關閉過，但每一次圍繞這一地區的戰略博弈，都會對國際油價和世界經濟產生直接影響。這一次不同尋常之處在于，封鎖的直接操盤者是伊朗，但封鎖的節奏卻在部分由以色列的行動周期決定。每當停火曙光出現，以色列可能就會用一次新的空襲來作出表態：這場戰爭，還不到結束的時候。

（作者系北京大學匯豐商學院智庫中東研究所執行所長）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