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路：榕湖之畔百年風雅與變遷

五美大院門口。

五美路口。

唐景崧五美塘別墅遺址。

　　在桂林老城區，有這樣一條路：它不同于十字街喧囂繁華，也不像東西巷那般游人如織，卻以一種沉穩的姿態，承載著這座城市的政治與文化變遷。
　　這條路，就是五美路。

　　地名更迭：從“鹽道街”到“五美路”的百年印記

　　五美路位于桂林市中心區域，東起中山中路，西至榕湖南路。這條路盡頭的五美大院，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桂林市人民政府駐地。五美路的名稱歷經四次更迭，據桂林市地名辦資料記載：清代稱為“五美塘”和“鹽道街”，在1936年改名為“五美路”，于1966年更名為“群英路”，后于1978年復名為“五美路”。
　　“鹽道街”得名，源于清代此處設有的鹽法道署。鹽法道是清代主管一省鹽務的官方機構，鹽稅作為國家重要財政來源，鹽道街因此成為桂林城中一個特殊的所在——它既非純粹的商業街市，也非純粹的居住區，而是一條帶有濃厚官署色彩的“公務街區”。
　　而“五美”之名的由來，官方史料中未有明確記載。有一種說法認為它取自孔子的“五美”理念，《論語·堯曰》篇中記載：“子張問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意為要尊崇五種美德、摒除四種惡政，方能勝任政務。所謂“五美”是指惠而不費，是要給百姓恩惠，自己卻不會因此耗費；勞而不怨，是讓百姓勞作，但百姓不會怨恨；欲而不貪，是有正當的欲望，但不貪婪；泰而不驕，是安泰端莊，但不驕橫傲慢；威而不猛，是威嚴莊重，但不兇猛暴戾。
　　若五美路之名確實取自這一典故，則寄托了命名者對為政者德行修養的期許。這與五美路歷史上長期作為桂林政治文化中心的定位高度契合，而“五美”二字恰好標注了一份來自儒家經典的道德注腳。
　　亦有觀點推測它與清代桂林“×塘”的地名序列有關。據清代桂林方志《臨桂縣志》記載的桂林古城地圖顯示，“五美塘”就已標記在榕湖南岸。而在桂林及廣西，“×塘”作為地名后綴非常普遍，如頭塘、二塘等，多源于古代鋪遞制度（驛站體系），所以“五美”的命名與水塘或地名序列有關，只是一個普遍存在的地理標識而已。
　　雖其確切源頭已不可考，但“五美”作為這一街區的地名標識，已延續百年有余，成為桂林老城記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符號。

　　名臣舊居：唐景崧與五美塘別墅的風雅歲月

　　五美路最傳奇的一頁，當屬清代名臣唐景崧的“五美堂別墅”。
　　唐景崧（1841-1903），字維卿（又作薇卿），廣西灌陽人，晚清名臣。據《桂林市志》記載，唐景崧同治四年（1865年）中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歷任吏部主事。光緒八年（1882年），法國侵略越南，威脅中國西南邊疆，唐景崧以“不冀遷官，不支歲帑”的豪情主動請纓，赴越南聯絡黑旗軍劉永福抗法。
　　在中法戰爭中，唐景崧成功說服劉永福率領黑旗軍抗擊法軍，在河內城西紙橋大破法軍，斃法軍司令李維業，取得了歷史上有名的紙橋大捷。這一戰，推遲了法國吞并越南的進程，保衛了中國的西南邊疆。
　　中法戰爭結束后，唐景崧因功升任福建臺灣道兼按察使銜。光緒二十年（1894年），他升任臺灣巡撫。然而，甲午戰爭清廷戰敗，被迫簽訂《馬關條約》，割讓臺灣。唐景崧率領臺灣軍民奮起抵抗，堅持抗日。最終因寡不敵眾，退回大陸。
　　回到桂林后，唐景崧在五美路修建了“五美堂別墅”，過起了退隱生活。據記載，這座別墅占地廣闊，內有藏書樓、戲臺、花園、荷池，花木掩映，分外清幽雅致。五開間的藏書樓中，珍藏有許多名書善本。
　　唐景崧從臺灣回到桂林后，晚年在此修建宅第，并將宅第命名為“五美堂別墅”，大概也是借用了“五美塘”這個地名而得名，又或是取“五美”之雅意。
　　唐景崧在五美堂別墅的生活，充滿了文人雅趣。他在這里著有《請纓日記》等書，記錄了他抗法、治臺的經歷。他還組織桂劇演出，對廣西地方戲曲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據《桂林市志》記載，唐景崧“回桂后常以欣賞桂劇自娛，并組織‘桂林春班’演出”，是桂劇發展史上的重要人物。
　　因有五美堂別墅，使得五美路在清代就成為桂林城中一處特殊的存在——它既是私人宅邸，也是半公開的文化沙龍；既是退隱官員的棲身之所，也是城市文化生活的一個中心。這種“私”與“公”的模糊邊界，為日后五美路向行政中心轉型埋下了伏筆。

　蝶變新生：五美大院見證桂林城市變遷

　　五美大院成為桂林的行政中心，始于20世紀下半葉。1998年，桂林市和桂林地區合并，組建成新的桂林市，市人民政府駐象山區榕湖南路，大門開在五美路。
　　五美路及其周邊區域，還設立了市土地局、市財政局、市勞動局、市建設規劃局、市地方稅務局等眾多行政事業單位，形成了當時桂林事實上的行政中心。對于那時的桂林人而言，五美路的名字，承載著這座城市對治理秩序的全部想象。
　　在這二十余年里，五美大院見證了桂林城市的巨變：從“山水甲天下”的旅游名城，到“國際旅游勝地”的戰略定位；從老城區的保護性改造，到臨桂新區的跨越式發展；從“兩江四湖”的環城水系貫通，到世界級旅游城市的宏偉藍圖。
　　在歲月流轉中，五美路也迎來轉折。它地處桂林城市核心區，緊鄰“兩江四湖”景區的榕湖，可直達榕湖景區。這使得五美路不僅是行政中心和居住區，也是通往桂林核心景區的重要通道。
　　隨著桂林市行政中心搬遷臨桂新區，五美大院地塊的功能重新定位，從行政中心向文旅商業街區的功能轉型。五美路的轉型，正是桂林老城更新的一個縮影。
　　五美路的物理形態，也在經歷從背街小巷到城市更新焦點的轉變。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五美路只是一條不起眼的背街小巷。它的寬度不過數米，兩側多為低矮的住宅和辦公用房。
　　2025年，桂林市象山區啟動了2025年象山街道片區老舊小區改造工程，據中標候選人公告顯示，改造范圍包括五美路5號、7號、9號等老舊小區。改造內容包括地面硬化、雨污水管網改造、加裝樓梯扶手、規劃停車位、安裝路燈等。
　　這些看似細微的改造，折射出桂林城市更新的新方向：從轟轟烈烈的大拆大建，轉向精耕細作的品質提升。對于五美路這樣的老街區，如何在保留歷史肌理的同時改善人居環境，是一個需要精細權衡的命題。
　　從清代鹽道街的官署色彩，到唐景崧五美塘別墅的文人風雅，再到五美大院的行政中心，如今五美路入選首批地名保護名錄——五美路經歷著從傳統治理到現代治理的演變。也體現了桂林老城更新的核心理念——在保護中發展，在傳承中創新。這份保護的承諾，不是要將它凝固成一座博物館，而是要讓它在新的時代找到新的角色定位。

來源 ：記者蘇展 文/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