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11日深夜,延安楊家嶺的電報室燈火通明,一封加急電報擺在毛澤東案頭。讀罷,他提筆寫下批示:“每月付白求恩同志一百元,松巖口醫院照計劃進行。”朱德在旁搖頭笑道,擔心那位性情急烈的外國醫生又要推辭。
天剛蒙蒙亮,晉察冀軍區司令部收到電報。聶榮臻放下望遠鏡,展開電報紙,念到給白求恩的津貼時,他眉峰輕皺,半是欣慰半是犯難:“這下可得跟老白好好商量。”副官在側低聲嘟囔,誰都知道,勸說那位剛烈漢子不易。
消息很快傳到白求恩耳中,他正用手術刀解剖一條被泥沙糊住的腿傷,聞訊只抬了一下頭:“給我?傷員更要緊。”簡單一句話,像刀刃劃過空氣,鋒利又干脆。再問,他仍舊那句話:“大家都一樣流血,憑什么我拿特殊補貼?”
事情還得從源頭說起。1890年初春,諾爾曼·白求恩出生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祖父是外科名醫,父親在教堂布道。小小年紀,他已能背下《解剖學提要》,也能在周日幫父親為窮人送藥。醫學與濟世,于他是一體的。
大學時代,家境清寒,他白天聽課,夜晚在鍋爐房燒水掙錢。1914年歐洲戰云驟起,他丟下課本報名英軍醫療隊,扛著擔架在弗朗德爾戰場搶救傷員。炮火與鮮血讓他懂得:僅靠手術刀救人遠遠不夠,制度也能殺人。
一戰結束,他染上肺結核,噎住了行醫生涯。療養期間,他與妻子聚散離合;康復后,他重返手術室,又把精力投向社會底層。經濟大蕭條讓無數人流離失所,他在蒙特利爾開設免費診所,“窮人不收錢,富人高收費”,被同行議論,他只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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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西班牙內戰爆發,白求恩帶著自籌的血漿設備奔赴馬德里。前線的血與火、中子彈與傷號,使他確信,醫生若拒絕政治,只能是紙上談兵。回到北美,他公開宣稱接受馬克思主義。隔年,“盧溝橋”的槍聲傳來,他決意去中國。
1938年1月,白求恩率“加美援華醫療隊”從溫哥華出發,經香港、漢口,繞道西安、臨汾,輾轉數千里到達延安。剛下馬,他遞上自己的加拿大共產黨黨員證:“毛澤東同志,我來報到。”毛主席見這位滿臉風塵的高個子醫生,爽朗大笑:“歡迎!八路軍正缺您這樣的人。”
延安窯洞里,油燈昏黃。白求恩提出,“戰場救護應在槍聲最響的地方。”他自信能救下七成重傷。有人擔心他的安全,他猛地拎起板凳砸向窗邊,“需要照顧的是傷員,不是我!”一句話,堵住所有勸阻。
隨后的日子,他騎著那匹棗紅馬奔波在晉察冀邊區。每天手術十幾臺,夜里兩點查房,上戰場第一件事是先找受傷的擔架兵。沒有麻醉藥,他用紗布蘸酒;沒有消毒水,他煮雪水;有時干脆割開自己的靜脈給戰士輸血。戰士們背地里叫他“白龍”,意指那條風雨無阻的白色身影。
也并非所有理想都能一蹴而就。看到后方醫院狹窄潮濕,他提出打造“模范醫院”:單人病床、換藥室、消毒間一應俱全。衛生部擔心條件所限,遲遲不批。聶榮臻只好給延安拍電報請示,于是便有了那張一百元津貼和“照計劃進行”的批復。
可是,白求恩拒絕。理由很簡單:“戰士一個月一塊,我卻拿一百?我不是來做洋紳的。”推辭不掉,他提出把錢全數交給醫院,買藥買器械。聶榮臻笑著點頭:“那就把它列入手術室特別用款。”算是兩全。
從盛夏到深秋,白求恩跑遍冀中十三個包扎所,救人上千。11月初,孫家莊前線手術時,他左手中指被彈片割破。匆忙中浸了下碘酒便繼續開刀,誰料鏈球菌順勢而入。幾天后,高燒、膿瘍、敗血癥接踵而來,他的整條臂膀腫得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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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榮臻派人護送他后撤治療,他在擔架上斷斷續續說:“別管我,快救更多戰士。”11月12日凌晨五點二十分,唐縣黃石口村的煤油燈下,這位四十九歲的醫生靜靜合上了眼睛。
噩耗傳到延安,許多人沉默良久。毛澤東提筆寫下《紀念白求恩》,開篇寫道:“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見過一面。”字里行間,沒有華飾,卻分量千鈞。那篇文章后來傳遍部隊,成為檢視初心的鏡子。
白求恩的拒絕津貼,此后被當作“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注腳。軍中流傳這樣一句話:“想一想老白的口袋,再摸摸自己的錢袋。”那一百元最終變成藥粉、手術鉗和繃帶,跟隨流動醫療隊穿行在敵后,替無數戰士縫合了創口。人們忘不了那匹棗紅馬,也忘不了那聲質問——“難道就因為我是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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