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調查｜21萬元注射干細胞，是誰把臨床試驗做成了生意？

花21萬元打干細胞治療后，安徽46歲男子張信金發現這家民營醫院為他注射的干細胞產品尚在臨床實驗階段。

今年1月，張信金在長沙源品醫院體檢查出肺通氣功能中度損害，隨后他繳納21萬元，在該院接受了“人羊膜間充質干細胞”回輸治療。原本計劃是打4針，打第1針后，張信金自述感覺不適。

之后，他在湖南省人民醫院檢查發現，他本身只是輕度阻塞型肺通氣功能障礙。

但長沙源品醫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楊家朔4月13日向澎湃新聞稱，張信金的投訴不屬實，“我們醫院沒有做過這種所謂的收費打細胞”，至于到底誰給張信金注射的干細胞，“我不太清楚，我不管具體工作。”

張信金稱，這是他注射的羊膜間充質干細胞。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澎湃新聞查詢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審評中心官網發現，源品細胞生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源品生物）申請的用于治療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人羊膜間充質干細胞”藥品正處于臨床試驗默示許可階段，目前正由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在進行第一階段的臨床試驗。

湘雅三醫院負責試驗人員招募的夏醫生也表示，上述藥物目前尚在一期試驗階段，“這個藥物都沒上市，我們還在做試驗，而且還是一期，怎么可以打？”夏醫生并稱，湘雅三醫院整個試驗過程中，所有人均簽署知情同意書，所有人的檢查和用藥均免費。

長沙源品醫院系源品生物旗下醫院，為長沙縣衛健局審批的一級醫院。現行《干細胞臨床研究管理辦法（試行）》規定，干細胞臨床研究機構必須在三級甲等醫院進行，且不得向受試者收取費用。

4月13日，長沙縣行政執法局向張信金反饋，針對其投訴，目前該局已準備對長沙源品醫院進行立案調查。

張信金稱，此刻其正在源品醫院注射干細胞。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先參觀、再體檢，然后交錢”

張信金是安徽人，目前居住在上海。他告訴澎湃新聞，他此前從事過大理石加工工作，肺部有點炎癥，有點喘。隨后，他在網上“碰”到了自稱“湖南省細胞組織庫健康管理顧問謝偉”的人。微信聊天記錄顯示，1月4日下午，謝偉向張信金發來湖南省細胞組織庫的宣傳視頻，并介紹了細胞治療和源品生物的一些情況，“不建議您用自己干細胞，我們這邊一般都是自體免疫細胞回輸，異體干細胞”。

張信金自稱，注射十多分鐘后他感覺身體不適。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聊天中，謝偉邀請張信金到湖南省細胞庫實地考察，說使用干細胞，要先體檢，并發來一個男性體檢套餐文件。謝偉還表示，體檢可以申請折扣。當晚，雙方敲定次日張信金來長沙參觀。

謝偉給張信金發來了長沙市長沙縣經濟技術開發區東五路南段102號中南源品干細胞科技園的定位地址，并發來4個英文+4位數字構成的邀請碼。邀請單位：湖南省細胞組織庫，接待部門：營銷事業部。

官方報道顯示，中南源品干細胞科技園是源品生物投資建設的國內首個干細胞與再生醫學產業園，于2019年6月開園，一期打造以儲存量500萬份以上的“湖南省細胞組織庫”和臨床級“湖南省細胞制備中心”兩大項目。長沙源品醫院有限公司由源品生物百分百控股，是經長沙縣衛生健康局審批的一級醫院，位于園區1號高層標準廠房1-7層。在園區，張信金參觀了解了源品生物儲存和制備細胞的一些情況，感覺可以信賴。

源品醫院位于中南源品干細胞科技園內。圖源：源品生物官方微信

“先參觀、再體檢，然后交了21萬元打干細胞”，張信金總結整個事情經過。1月5日參觀完后，他向湖南源愛醫學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源愛公司）支付了2996元體檢費，并于1月6日在源品醫院進行了體檢。

源品醫院1月9日出具的體檢報告顯示，張信金有11項主要疾病及陽性結果，其中第1項為：二尖瓣、三尖瓣輕度返流。第2項為：支氣管疾患、肺氣腫、肺部慢性炎癥、肺纖維性病灶、肺通氣功能損害分級：中度。

針對第2項的健康指導意見提到，“肺通氣功能中度損害可能是由慢性支氣管炎、支氣管哮喘等慢性阻塞性肺部疾病引起，說明患者的肺部組織已經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害，可能會出現胸悶氣喘、呼吸不規律、呼吸困難等癥狀，通常在活動后癥狀加重。”

張信金稱，源品醫院給他的體檢報告，顯示其肺通氣功能損害等級為中度。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張信金稱，當日，一位主任醫生對他問診，他告知家父因慢阻肺病故。“醫生說我的慢阻肺相當厲害了，已經中度了，如果不治療后果很嚴重。我想起父親當時肺氣腫，肺泡炸裂到醫院戴氧氣罩，我有點害怕。醫生說現在打干細胞很成熟了。”接著，一位女工作人員向他介紹，干細胞注射是71500元一針，打3針送1針，一共打4針，共214500元，優惠后21萬元。”

考慮了兩天之后，張信金決定打干細胞，并拿到一份標題為“2026年1月12日張信金先生健康咨詢建議”的材料。該材料提到了“健康調理方案”，從第0天開始靜脈滴注羊膜間充質干細胞，之后間隔10～14天再滴注三次，細胞應用過程中同時進行4個療程的外泌體物化吸入。

湖南省人民醫院診斷張信金為肺通氣功能障礙輕度。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澎湃新聞注意到，該材料在“細胞解讀”一欄的最末尾，有一個“特別說明”：目前細胞應用仍處于臨床研究階段，技術尚未完全成熟，使用細胞過程中和使用細胞后也可能產生原有檢測指標及某些癥狀加重現象，大量臨床試驗證實細胞可調理治療身體，不承諾治愈疾病，本著知情自愿原則應用，且本建議只對本次提供的體檢報告負責。

張信金稱，這是源品醫院為他提供的細胞注射方案。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不過，張信金表示，這個“特別說明”他完全沒看，也沒有人跟他說。澎湃新聞多次聯系謝偉，其電話均無法接通。

微信聊天記錄顯示，1月14日，張信金再次來到源品醫院，謝偉給他發來源愛公司銀行賬戶信息，1月14日，張信金向源愛公司銀行轉賬20萬元，微信支付1萬元。之后，他得到一份由源愛公司蓋章的“健康項目訂購書”，證明源愛公司已收到21萬元，以及一份健康管理咨詢服務協議，協議約定，本次咨詢按次計費，本次收費為21萬元。

源愛公司收取張信金21萬元。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注射10多分鐘即感不適，換醫院檢查系輕度阻塞肺

1月14日下午，謝偉微信告知張信金，其第一次細胞應用是1月17日下午1點30分。第二、三、四次是1月30日、2月13日、2月27日。

1月17日，張信金根據新的邀請碼進入源品生物園區，隨后來到位于一號棟的源品醫院5樓。他看到，在該樓層的2個房間，均有人躺在病床上，疑似也在注射干細胞。

張信金的朋友陳先生陪同并拍攝了其注射干細胞的部分過程。視頻顯示，在一間像賓館一樣的房間內，一位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向張信金確認這幾天沒有感冒發燒及頭痛等癥狀，量過血壓后，告知其打的是來源于新生兒胎盤羊膜的干細胞，對肺部有幫助，通過靜脈輸入，時間約1小時10分鐘。

長沙縣衛健局的受理告知書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工作人員還叮囑，“像打點滴一樣，基本不會有什么感覺，可能極少部分人會對成分有點過敏，告知我們后會采取一定措施。您不用緊張，每天有這么多人到我們這來打細胞，非常安全，沒有出過任何不良反應。”

之后，張信金躺在床上接受干細胞靜脈滴注，十多分鐘后，張信金自述感覺不舒服。陳先生走到床前，拍攝了干細胞注射液外包裝，上面粘著白色標簽，寫著“細胞制劑”、編碼、細胞制劑編號，名稱（羊膜間充質干細胞）、數量、運輸溫度、有效期至2026年1月17日22點40分等，但包裝上并無藥品追溯碼、上市許可、生產廠家等正規藥品標識。

在陳先生的建議下，護士關掉了輸液針。之后，張信金吸了二十分鐘左右的氧氣。

陳先生認為，張信金可能遭遇詐騙，遂打110報警。然而，因進入醫院需要4位數邀請碼，警察來了之后沒能上到5樓。在一樓院子里，警方叮囑張信金保存好證據，向相關部門投訴。

1月19日，陳先生和源品醫院公司進行了一次溝通。錄音中，陳先生向源品醫院一位自稱能代表公司的員工表示，源品醫院給張信金輸的是“三無產品”，該工作人員則表示，其公司的人羊膜間充質干細胞注射液有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的備案，該產品已于2025年4月獲得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的新藥臨床試驗（IND）批準，目前正在和湘雅醫院（記者注：實為湘雅三醫院）做臨床（試驗），確實是治療中重度慢阻肺的，符合張先生的情況。陳先生又表示，源品醫院不是三甲醫院，根據法律規定，無資質給張信金打干細胞，涉嫌非法行醫。該員工表示，“這個問題先（不談），你們的訴求是什么？”陳先生表示要退費，該員工說，“錢不是在我這收的，退費你們要找收費單位，不能找到我這。”陳先生反問，“錢不是你收的，那你為什么要給他打（干細胞）呢？”

基于對源品醫院的各種懷疑，1月19日，陳先生陪張信金來到湖南省人民醫院進行肺功能檢查。檢查報告顯示，評估慢阻肺（COPD）患者氣流受限程度的核心指標是FEV1（第一秒用力呼氣容積），張信金的FEV1比值達到93.92。院方給出結論：張信金系輕度阻塞型肺通氣功能障礙。“醫生說，我這個是輕微的，沒事，現在灰塵比較大，是人都有點。”

1月19日，張信金向市場監管部門進行了舉報。長沙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的答復函顯示，1月30日，該局將張信金對源愛公司的投訴舉報分送至長沙縣市場監督管理局處理。

2月5日，張信金又向湖南省衛生健康委員會舉報長沙源品醫院與源愛公司涉嫌虛假宣傳、夸大病情、非法開展未經批準的干細胞臨床治療。3月4日，長沙縣衛健局表示，湖南省衛健委已于3月2日將該信訪事項轉送至該局，該局決定受理，在60日內完成調查處理。

正處于臨床試驗階段的人羊膜間充質干細胞注射液。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三甲醫院還在做臨床試驗，病人已交21萬元打上了干細胞

張信金向有關方面投訴舉報后，1月19日，在微信中與謝偉溝通去派出所調解。謝偉表示，“我們之間沒什么需要派出所調解的啊，我們幫你做健康管理服務，我們給你規劃慢阻肺的管理和人羊膜干細胞臨床試驗入組的推薦工作。我們都是在按照健康管理協議在正常推進啊。”

當日，謝偉給張信金發來2張電子稅務發票。一張198000元，另一張12000元，項目名稱是健康管理咨詢服務費。謝偉還稱，要安排張先生到湘雅三醫院下屬的景熙健康管理中心進行功能醫學檢測，通過基因檢測等全方位、系統化了解張信金的慢阻肺是否包括有家族遺傳等情況。

張信金表示，發票開得不對，他明明做的是干細胞，收費7萬多元一針。謝偉表示，其是健康管理服務，發票自然是健康管理咨詢服務費。

對于為何要再進行檢查，謝偉表示，“之前的檢查是您的情況是否符合進入源品的人羊膜間充質干細胞藥品治療慢阻肺的一期臨床試驗的篩選。上次見面跟您說啦，現在源品已駁回了您進入一期臨床試驗的要求。”

澎湃新聞調查發現，由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負責的“人羊膜間充質干細胞注射液”一期臨床試驗確實正在進行。參加機構為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和湖南省人民醫院，主要研究者為湘雅三醫院的謝麗華和郭成賢博士。

4月13日，記者以張信金朋友身份咨詢該試驗招募負責人夏醫生。夏醫生介紹，該試驗于2025年11月28日在湘雅三醫院正式啟動，第一階段已完成，目前正在進行第二階段的人員招募。

當得知張信金繳納21萬元在長沙源品醫院已經打了“人羊膜間充質干細胞”，夏醫生感到很驚訝，“這個藥物都沒上市，我們還在做試驗，而且還是一期，怎么可以打？”

夏醫生還介紹，第一階段16人參與臨床試驗，但根據醫生診斷只有8人使用了該干細胞藥品。“不是每個慢阻肺病人都能用，需要做很嚴格的檢查，通過做CT、查肺功能、血常規血象等進行評判，如果他心臟有問題，可能不適合用這個藥。”夏醫生說，目前8名用過該藥物的患者，沒有出現不良癥狀。整個試驗過程中，所有人均簽署知情同意書，所有人的檢查和用藥均免費。

夏醫生還表示，基于張信金已于1月中旬使用過該干細胞藥物，現在他已不適合再參與該試驗。

澎湃新聞注意到，根據《干細胞臨床研究管理辦法（試行）》，干細胞臨床研究機構不得向受試者收取干細胞臨床研究相關費用，不得發布或變相發布干細胞臨床研究廣告。同時，干細胞臨床研究必須是在三級甲等醫院開展。

“現在出事了，他們弄出一套說辭，說推薦入組，明顯是混淆視聽。這個試驗本來就是不收費的，如果事先就推薦（去湘雅三醫院參加臨床試驗），我們根本不用出這21萬元。”陳先生稱。

3月31日，長沙縣公安局答復張信金，稱3月2日收到其反映“被長沙源品醫院出具虛假診斷報告，騙取增加治療費，請求處理”的問題，“根據該局榔梨派出所初步調查，暫未發現違法犯罪事實，暫不具備立案條件。”

4月10日，長沙縣行政執法局榔梨執法隊工作人員答復陳先生，針對張信金反映的問題，該局準備立案調查，市監和衛健部門均已向其移交相關證據和函件，案子辦結后會與其聯系。

4月13日，澎湃新聞聯系了長沙源品醫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楊家朔。他表示，其之前已經接到當地有關部門的了解并提交了相關資料，張信金的投訴不屬實，“我們醫院沒有做過這種所謂的收費打細胞”，其給源愛公司提供健康管理咨詢。至于到底誰給張信金注射的干細胞，“我不太清楚，我不管具體工作。”不過他表示，園區1號樓的1～7層系該醫院，5樓設有休息室。

對于執法部門擬立案調查，楊家朔回應，“那是執法部門的決定，我們將積極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