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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龍興寺殘雪
唐·白居易
南龍興寺春晴后,
緩步徐吟繞四廊。
老趁風花應不稱,
閑尋松雪正相當。
吏人引從多乘輿,
賓客逢迎少下堂。
不擬人間更求事,
些些疏懶亦何妨。
好,我們一起來讀白居易這首《南龍興寺殘雪》。這詩寫得極淡,極閑,卻透著一股歷經世事后的通達與自足。我們便跟著他的步子,一句句走進去。
“南龍興寺春晴后,緩步徐吟繞四廊。”
地點是南龍興寺,時間是春雪初霽、陽光復現之后。詩人“緩步徐吟”,繞著寺院的回廊,慢慢走,低聲吟。沒有目的,沒有匆忙。
起筆便定下全詩的基調——“有余”。春“晴后”,是時光的余裕;繞“四廊”,是空間的余裕;“緩”與“徐”,是心境的余裕。這是一種主動選擇的慢,是把自己從日常的節奏里抽離出來,安放在一個寧靜的時空里。這“吟”的,或許就是眼前景,或許就是心中這份難得的閑適。
“老趁風花應不稱,閑尋松雪正相當。”
老了再去追逐那些絢爛易逝的春花(風花),已經不太相稱、不合時宜了;倒是悠閑地去尋覓那青松上殘留的積雪(松雪),正恰到好處。
這是全詩的精髓,是白居易晚年心境的夫子自道。“風花”象征著什么?是繁華、熱鬧、功名、那些轉瞬即逝的浮世喧囂。他說“老趁不稱”,是一種清醒的自我認知,知道生命階段已變,不再適合、也不再需要去湊那份熱鬧了。
“松雪”又象征什么?是清冷、幽靜、持久、高潔之物。松是常青的,雪是潔白的,且是“殘雪”——是繁華落盡后的一點清寂,是熱鬧過后的一份留白。“閑尋正相當”,這“閑”是心境,“尋”是主動的趣味,“相當”是生命狀態與外在景物的完美契合。他從追逐“風花”的“忙人”,變成了尋覓“松雪”的“閑人”。這是一種生命趣味的戰略性轉移,是從向外索取熱鬧,轉向向內品味清寂。
“吏人引從多乘輿,賓客逢迎少下堂。”
那些官吏們出行,多是前呼后擁、乘車坐轎(多乘輿);而我這兒的賓客往來,也少了那些迎來送往、下堂恭迎的俗禮。
這里他淡淡地畫了兩幅畫:一幅是官場的、世俗的、講究排場與禮數的熱鬧圖;一幅是自己當下的、疏懶的、不拘形跡的閑適圖。他沒有褒貶,只是呈現。但一個“多乘輿”的拘束,一個“少下堂”的自在,對比自在其中。他選擇的是后者。
“不擬人間更求事,些些疏懶亦何妨。”
不打算再在人間謀求更多的事情了,有這么一點點疏懶,又有什么關系呢?
“不擬更求事”,是放下。不是不能,是不為。功名事業,到此為止。“些些疏懶”,說得多么輕松、自嘲,又多么理直氣壯!“亦何妨”三字,是笑著對自己、也是對可能存在的世俗眼光的一種回應:我就這樣了,這樣挺好。
這“疏懶”,不是懶惰,是一種精神上的“節能模式”,是把有限的精力,從“人間事”中收回來,全然灌注到“緩步徐吟”、“閑尋松雪”這些無用之事上。這是一種高級的、自覺的生命管理。
讀完全詩,我仿佛看見白居易,這位曾經的“江州司馬”、“杭州刺史”,在龍興寺的廊下,對著松間殘雪,捋須微笑。
他找到了晚年生命的最佳姿態:“緩”、“閑”、“疏懶”。
這背后,是一種深刻的“有余”哲學:時間有余,才得以“緩步徐吟”。心境有余,才得以“閑尋松雪”。選擇有余,才敢說“不擬更求事”。自信有余,才敢認“些些疏懶亦何妨”。
這不是頹廢,這是豐收后的休耕,是狂瀾既倒后的平靜港灣。他把人生的“進取力”,轉化成了生命的“審美力”。不再求“風花”的絢爛,而能品“松雪”的余味;不再困于“乘輿”的儀軌,而安于“疏懶”的自在。
最打動我的,是那份“正相當”的自知與自適。 他知道什么季節該開什么花,什么年紀該品什么景。不勉強,不攀比,不遺憾。春晴之后,殘雪未消,這“之間”的狀態最好;老境已至,疏懶些些,這“之間”的心境最安。
所以,“些些疏懶亦何妨”,這輕輕一問,實則是重重地落下了一顆安頓的心。它告訴我們:生命的圓滿,未必在持續的加法與燃燒,有時,恰恰在于懂得做減法,在于敢于承認并享受那份“有余”和“疏懶”帶來的、悠游自得的豐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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