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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然又翻開這本書時,聽見了紙頁舒展的聲音——不是電子屏那種靜默的切換,是纖維與空氣摩擦的、極輕微的嘆息。十六年前,也是這樣的聲音,從一個年過期頤的老人手中傳遞過來。周先生的《朝聞道集》這部晚年著作,如今又擺在我案頭,封面上那片明凈的湖藍與溫煦的鵝黃相遇,不顯沖突,只覺豁亮,像雨霽時被洗過的一角天空。書名四個字,便浮在這片豁亮里。
可我分明記得,當年接過的那本是墨綠封面,眼前卻早已斑駁,邊角磨出了毛茸茸的白色,更像一塊被歲月反復擦拭的碑。我一度疑心自己記錯,直到翻開——這大概便是“道”的一種顯現罷,它總以不同的樣貌抵達同一個人,內里卻守著同一個核。眼前這本,扉頁后有一張特殊的襯紙,米白底子上,布滿細密如朝露、又似歲月年輪的水跡紋理。周先生那張大家熟悉的肖像,就嵌在這片“水跡”中央,目光溫和而清醒,仿佛依然看著他凝視了一百多年的世界。
再往下,便是那頁濃烈而沉著的朱砂紅。它鋪展開,像生命本身一樣毋庸置疑。紅紙的上方,是先生題贈的幾行清癯墨跡,落款的時間與年齡靜靜地立在那里:「周有光 2010-04-15 時年105歲」。其下,便是那印刷的、卻因這題贈而仿佛被重新賦予筆力的三行字:
“朝聞道,夕死可矣;
壯心在,老驥千里;
憂天下,仁人奮起。”
這二十一字的重量,我用了十六年的光陰緩緩稱量。“朝聞道,夕死可矣”像一枚溫潤的古玉,從歲月的錦緞中浮出。這話在古書里飄了千年,壓在舌根,幾乎噎人。可那日他遞書給我,輕松得像遞過一包茶葉。沒有儀式,沒有長談。
茶會涼,道呢?我后來想,這話或許并非僅指為求道可獻出生命的決絕,更蘊含著一層深沉的坦然:所謂“夕死”,是生命因“朝聞”那束光的照入,得以在黃昏時分坦然歸去,再無虧欠與惶惑的圓滿。道,是讓生死得以安頓的基石。
“壯心在,老驥千里”的墨色,開始在每一個為凡塵奔忙的清晨加深、奔涌。直到某個時刻,這下聯才與上聯貫通,如一枚被歲月磨亮的鑰匙,輕輕旋開了理解的鎖芯——原來,完整的真意并非用“夕死”的悲壯來襯托“朝聞”的可貴,而是以“老驥千里”的壯心,來回答“聞道之后當如何”的詰問。這“千里”,不是遙望,而是真正的俯身與驅動。恰如先生自己,八十多歲俯身學電腦,一百多歲在鍵盤上敲出通向未來的文章,是真正將思想的軛,套在了時代這匹瞬息千里的馬上。它讓那“坦然”的靜水化為奔涌的江河——聞道,從來不是為了在黃昏時慨然赴死,而是為了讓生命在每一個將暮的時刻,依然能轟響著志在千里的熱望,直至最后一程。
直到這個春日將暮的午后,對“憂天下,仁人奮起”的感慨,才如定盤的北斗般驟然升起,將前文徹底照亮——那“道”的源泉與“千里志”的歸宿,才訇然中開。它讓個人的覺悟與壯心,霎時間沉入了一片無垠的、名為“文明”的星空之下。原來,那讓生死安頓的“道”,是文明傳承之道;那至死不渝的“千里志”,是文明向新而生的磅礴意志。至此,書卷的全幅神韻方才淋漓展現:那是一顆百年心靈,從“安頓一己”的澄明,到“砥礪不息”的踐行,最終抵達“心系萬有”的深沉與遼闊。這“天下”,在他畢生的思考中,便是那個“世界各個民族都在同一條演進軌道上競走”的天下;這“奮起”,也便是他深信不疑的“從世界看國家”,在歷史的洪流中,為中國、為華夏文明尋一條沉著而進步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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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想,或許“聞道”真不必總是仰著脖子的苦相。它可以是隔壁老教授在豆漿機轟鳴里誦讀的“關關雎鳩”,是修鞋大叔在錐子起落間哼唱的“刀刀如夢”。道,是三千年前的河流,潺潺流進今晨的市聲;是歷史的金戈鐵馬,化作手底下綿密而堅韌的針腳。
甚至是我自己。地鐵上讀他論“語言是交通工具”時,列車正穿行于黑暗的隧道。窗玻璃驀地變成一面鏡子,映出滿車廂低垂的頭顱與發光的屏幕——我們正用這最新最快的“交通工具”,運送著最古老的愛恨悲歡。那一刻,隧道口的光轟然涌入。這,算不算也聞到了“道”的一縷氣息?
——這氣息,如此具體,它關乎溝通,關乎理解,關乎在飛馳的時代列車中,如何不讓任何一個心靈成為孤島。這,或許正是“憂天下”最平實、最迫切的起點。先生窮其一生推動“語同音,書同文”,其深意或許正在于此:他憂慮的,是文明因隔閡而斷裂;他奮起所追尋的,正是讓最先進的“交通工具”,能裝載文明肌理中最幽微、最珍貴的情感,駛向“從世界看世界”的遼闊彼岸。
恰如茶。最好的那一刻,是茶葉遇見滾水,將一生所積的山嵐雨露,都化作滿室清香的蘇醒。之后涼了,味淡了,可那水,已不再是原來的水了。
我合上書。時值清明,雨絲風片。十年之期,逝者如斯,生者長溫。一個在時間刻度上被標記為“逝去”的生命,其思想的光熱,卻依然能穿透紙背,在這片清明的光景里將我溫暖。這或許便是“道”另一種形式的存續:它不囿于肉身的長短,而在每一次被閱讀、被記起、被融進生命體驗時,完成一次新生。
夕陽,便在這時斜過窗臺,落在那片朱砂紅與被夕光浸透的紋理上,光影交織,仿佛他百年的智慧與時光的潮潤,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共振。
窗外,晚歸的自行車鈴叮叮當當,誰家廚房傳來熗鍋的聲響,歸巢的灰喜鵲在枝頭吵嚷。這些聲音,和手中紙頁的微響,和那百歲頭腦中曾奔流又歸于澄澈的所思所想,輕輕地疊在了一起。
道在風里,不著急,慢慢聞。茶涼了,再加熱便是。畢竟,那思想的壺下,文火從未熄滅。所謂涼,不過是等待下一次滾燙重逢的、溫暖的間隙。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三日
承先生贈書,忽已十六載,謹記
北京·海淀通匯路WEHOUSE
作者附記:周有光先生1906年1月13日生于江蘇常州,2017年1月14日在北京去世,享年112歲。中國著名語言學家。先生不僅是“漢語拼音之父”,更以百年人生,親身詮釋了何為“老驥千里”。他堅信漢語是人類既有一切語言中唯一的自源語言文字,漢語言文字也必將成為人類的最終共同語。語同音,書同文,是周先生畢生的成就,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先生自身也便是一座聯通古今中西的橋……皆因這座橋的存在,使一個普通的清明與一份古老的智慧得以相連。他所維護的,是語言;他所點燃的,是思想;他所留下的,正是那壺下永不熄滅的“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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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楊春虎,筆名楊力、逸晚。《政研通訊》總編輯。曾出版長篇文學傳記《毛澤民傳》、個人詩歌專集《贈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詩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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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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