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返崗影響青年就業？關鍵做好兩件事：分流與擴容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王峰 北京報道

于蕾（化名）上個月年滿50周歲，剛剛辦理了退休手續。但她很快“無縫銜接”返聘上崗，回到了原來的辦公室、原來的工位。

她是一家大型民營教育公司的董事長助理，已經在這個崗位上工作了20多年，積累了深厚的行業人脈，也了解董事長的日常需求。

“是董事長和公司人力資源部門主動要求我退休返聘的，他們沒想過重新招聘一個新人，因為這個崗位直接服務董事長，從頭培養新人的成本太高。退休返聘后，我的薪資待遇不變，公司節省了一筆社保繳費，反而降低了用人成本。”于蕾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而另一方面，由于行業景氣度不足，這個服務董事長、涵蓋戰略、品牌、設計等崗位的小部門正持續減員，入職時間不長的新人首當其沖。

于蕾和她前同事的遭遇，折射出當前社會對老年就業與青年就業關系的普遍關切：老年人重返崗位，會不會與年輕人形成競爭？隨著近日上海等地相繼推出支持銀發再就業新政策，相關討論再次引起熱議。

記者采訪調研發現，有研究表明，老年就業對青年就業的創造效應明顯。避免兩者此消彼長，關鍵或在于通過技能提升、教育調整實現就業分流。

競爭還是帶動？

老年就業會不會影響青年就業，這是一個長期爭論、因勢而異的問題。

多位受訪專家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國內外的研究形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老年就業會影響青年的就業機會，導致青年失業率上升；另一種觀點認為，老年就業不會擠出青年的就業機會，甚至會拉動青年就業。

第一種觀點的成立有兩個前提：一是老年勞動力和青年勞動力具有較高的同質性，兩者可以相互替代；二是經濟總量不會有明顯的增加，工作崗位總量也沒有明顯增加。

“老年就業對青年就業的影響，主要發生在存量崗位，特別是技能要求穩定的領域。”勞動經濟學會就業促進專業委員會秘書長歐陽俊說。

但現實中經濟運行是波動的，勞動力供需因此呈現出動態變化，進而帶來就業崗位的動態發展，因此老年就業還會創造青年就業。

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社會和生態文明教研部教授賴德勝等人根據日本、德國、瑞典從2000年到2022年的就業數據進行了研究，他們2025年5月發表的文章指出，三國的延遲退休政策均有利于老年就業，且對青年就業的崗位創造效應大于崗位占用效應。

對上述三國的研究指出，即使老年就業對青年就業產生了崗位占用效應，也可以通過后期延遲退休政策和勞動力市場政策的不斷完善彌補缺口，充分發揮延遲退休的崗位創造效應，最終促進老年就業和青年就業的共同提升。

中山大學嶺南學院教授申廣軍等人則根據2000—2015年中國人口普查和抽樣調查微觀數據開展了研究，他們2026年1月發表的文章指出，老年就業的增加會拉動青年就業。平均而言，老年人就業率每上升1個百分點，青年就業率就上升0.13個百分點。

該研究還指出，同一職業內，老年人具有經驗優勢，而青年掌握更高效的工具和新知識，經驗和知識較高的互補性使得老年就業拉動青年就業，而這一過程主要發生在擁有較高學歷的青年勞動力群體中。在不同職業間，老年就業創造的派生需求間接提高了青年在管理類、技術類和服務類職業上的就業率。

可見，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老年就業對青年就業的創造效應正得到認可。

然而，學術研究與現實中很多青年的“體感”存在溫差，這主要是因為當前青年就業總量壓力持續存在、結構性就業矛盾突出。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6年2月，全國城鎮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歲勞動力失業率是16.1%。

專家認為，消除“體感”溫差，關鍵要實現青年和老年就業的分流。

挖掘行業、崗位差異化需求實現就業分流

“十五五”規劃綱要對老年就業和青年就業都做了部署。其中包括，積極開發老年人力資源，拓展適合老年人的多樣化工作崗位，以及幫助青年解決求學工作、創新創業、婚戀生育、住房保障、社會融入等實際困難，實施高校畢業生等青年就業支持計劃等。

這表明，老年就業和青年就業有不同特點，支持政策因此分頭并進。

“在對技能要求比較高的新興產業，比如高端裝備制造、信息技術、數字經濟、現代服務業等，老年就業對青年就業的替代性不大，應該是鼓勵青年就業的主要領域。”歐陽俊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麥可思研究院數據顯示，隨著制造業的智能化升級，對高技能人才的需求增加，應屆高職畢業生進入裝備制造業就業的比例逐年上升，從2020屆的10.1%提升到2024屆的13.1%；特別是機械設備制造業、電子電氣設備制造業分別提升1.3個、0.9個百分點，增長尤為明顯。

從具體崗位需求看，從事智能制造工程技術人員、工業機器人操作維護等新興技術崗位的比例從2020屆的3.2%上升至2024屆的4.3%。

麥可思研究院人士介紹，這表明新興技術崗位需求快速增長，智能制造相關崗位對畢業生的吸引力明顯增強。這些活躍在智能制造一線的年輕人被形象地稱為“新藍領”，他們正是高技能人才服務產業升級的具體呈現。

即便是同樣的崗位，由于技術發展，也出現了兼顧老年就業和青年就業的情況。

比如，退休會計現在就成了招聘網站上的熱門崗位。南京一家建筑公司開出了每月5000元工資招聘退休會計，他們的主要職責是收付現金、辦理銀行相關業務、編制記賬憑證、核對業務交款數據、編制資金月報表等。有的高新技術企業的總賬會計返聘崗位，甚至開出了上萬元月薪。

對于有10年以上企業財務工作經驗的退休會計來說，這些都已是熟記于心的基本功。但由于起薪低、晉升空間小、企業規模小，很多本科畢業生不愿意做這樣的工作。

“現實中，很多高校畢業生不愿意去中小微民營企業工作，導致民營企業大量崗位招工難，應鼓勵低齡老年人填補這些空缺。”歐陽俊說。

這不意味著會計專業高校畢業生無處就業。目前國內有幾百所本科高校開設會計專業，在校生規模龐大。中部地區一所地方普通本科高校會計專業教師介紹，數字經濟時代，會計正從單一的核算與監督職能，向數據分析、風險管控和戰略決策支持等多元化職能轉變，從而給會計專業畢業生就業打開了新空間。

他所在的高校會計學專業已被列入優化名單，原因是在校生規模大而就業率不佳，如果就業率沒有起色，將面臨調整招生規模，甚至停止招生、撤銷專業的命運。

“高校會計學專業必須轉型，主要體現在幾個方面：財務技能不再限于紙質簿記，還要學會使用依托大數據平臺的財務軟件；專業知識不再限于財務核算，還要跨學科學習大數據分析、智能審計等；學習方式不再限于校內學習，更加注重與財務軟件、數字經濟企業的產教融合、實習實訓。”他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除了財務，教育、醫療等專業技術領域，都體現出老年就業有經驗優勢，青年就業有技能優勢的分流現象，有望同時做大老年和青年就業池。

上述申廣軍等人的文章就指出，老年就業提高了青年從事抽象類和操作類職業的占比，使得青年就業結構向“高抽象—高操作”的特點轉變，推動了青年職業結構的優化升級。

同時，避免老年就業與青年就業形成競爭，還需要調整高校學科專業設置。上述賴德勝等人的文章就指出，針對綠色化、數字化和智能化等新興產業的人才需求，高校可以通過設置新興專業學科培養特色人才，以便更好適應市場需求，促進青年就業率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