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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遮不住
何君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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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許多年沒回過響水村了。外婆不在了,外公也不在了,我還去響水村做什么呢?
響水村離我們家大概有十幾里,而且都是極不易走的山路。對于年幼的我來說,這是一段不算短的距離,但每次去外婆家,我卻從來沒感覺到累。每年暑假一到,去外婆家便是我日日期盼的事。
等母親忙完家里的活,終于領著我們踏上行程。我和弟弟跟在母親身后,翻過一座山,又翻過一座山,再翻過一座山,外婆家就在群山之間隱約可見了。
我們知道,把抬眼可見的這一段下坡路走完就能到外婆家了。于是我們便加快步伐,以更快的速度奔向外婆家,就像奔向五彩斑斕的糖果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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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外婆家也的確開著一個小商店。商店里的各色零食和飲料我們可以隨意吃喝,好像這些東西都不用花錢進貨采購一樣。非但如此,外婆還總是變著花樣給我們做好吃的。她連夜去山里的板栗樹上收新鮮的板栗,又早早起身去幾里外的水庫購買剛出水的活鯉魚。一番忙碌之后,一席豐盛的菜肴便端上了飯桌。這讓年幼的我誤以為外婆不但是世上最厲害的五星級廚師,而且還是整個響水村乃至檀林鎮最有錢的大富豪,因為她家好吃的東西似乎總也吃不完。
這當然不是事實。在20世紀90年代的大別山鄉村,農家的生活條件是不難想象的。外婆只不過是慷慨罷了,而且只是對我們慷慨,對自己則是極盡節儉——我不止一次聽旁人在背后談起過外婆過度的節儉,而外婆節儉的習慣也深刻地影響了我的母親,母親的勤儉持家在我們村也是出了名的。
有一年暑假,外婆家的院子里種下了一排葡萄。整個暑假,我便在外婆的院子里恣意享用著那一長排鮮嫩的葡萄,吃了長,長了吃,如此循環……那感覺簡直像一個享盡榮華富貴的小國王。我曾寫過一首題為《外婆的葡萄架》的詩,來記述這件令我難忘的事:整整一個下午,我就安靜地坐在外婆家的葡萄架下,把一顆顆青紫的葡萄扔進嘴里。我確信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更美好的食物,正如我確信我從未如此安靜過,從未有一個人如此放心地把我扔在她的果園里。這個矮個子女人,在我尚未懂得愛的年紀,讓我體會到了一個孩子所能擁有的極致快樂。即便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童年的下午。盡管外婆已經去世多年,那片葡萄架也早已荒廢,但我相信那個遙遠的下午從未遠去。
等我長大后,我忽然發現外婆的身材是矮小的,可在童年時期的我眼里,外婆毫無疑問是整個響水村身材最高大的人。我總是躲在她巨大的身影下納著涼吹著風,外婆輕搖著蒲扇,而我嘴里則叼著似乎永遠也吃不完的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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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不知為何,我與外婆有關的記憶總是與吃有關。記憶中第一次下飯店也是外婆帶我去的。那是一個太陽剛剛爬出地平線的清晨,外婆把還在睡夢中的我叫醒,告訴我們要去鎮上趕集。集上不僅有許多好吃的,還有各色好玩的。我們沿著一段不算近的公路步行到鎮上,外婆便帶我們去一家小飯店吃早餐。外婆點了大米粥、酸豆角和炸油條。我們一大早起床便走了這么遠的路,早已餓得前胸貼后背,于是立刻狼吞虎咽起來。說來奇怪,我覺得那盤酸豆角格外好吃,即便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依舊認為,那是我人生中吃過的最好吃的酸豆角。在我們老家,幾乎家家都會用一個菜壇子腌漬酸豆角,母親腌漬酸豆角的手藝也十分出色,但我卻再沒吃過比那次更好吃的酸豆角了。當時,我們只顧著大快朵頤,卻始終沒有開口請外婆也夾一口嘗一嘗。現在想起來,那時的我們對愛真是一無所知啊(即便后來長大了,我們對愛又知道多少呢?)。我們總是過于輕易地相信了外婆那些一揭就破的善意謊言,她說她腸胃不好不能吃酸的,實際上不過是為了讓給我們吃罷了。
在外婆家時,我總希望夏天永遠不要過去,恨不得它像院子里的葡萄藤一樣綿綿不盡,然而夏天偏偏極其短暫,仿佛河里的泥鰍一樣,一不小心便從指縫間滑過去了。一旦開學,我們就不得不離開。這是整個夏天里最艱難的時刻,外婆把我們送出去很遠很遠,母親總要反復勸說她才肯折返回去。等我們翻過一座山,回頭望去,還能遠遠地看見她依舊站在路口望著我們,而我們背上背著外婆精心準備讓我們捎回家的各種禮物,這些禮物讓我們即便是回家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仍然能夠享用到她無私的愛。
或許有人并不認同祖輩的愛是無私的,他們認為這愛里多少包含著一層以心換心、以求日后回報的意味。可在我們老家,卻有這樣一句流傳甚廣的諺語:“疼外孫,疼腳跟。”腳跟是人體皮膚最厚最硬的地方,也是最為麻木、最不敏感的地方。這句諺語的意思是說,疼愛外孫就像疼愛腳后跟一樣白白付出。
沒想到,這句諺語當真應驗了。外婆在我上高一那年便去世了,她當真沒有享受過我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回報。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記述了我和母親這終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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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世紀90年代的事情了。我在村小學讀二年級,一天放學的時候,數學老師給我們布置了一個任務:“明天我們就要學珠算了,每個同學都要有一把算盤。明天誰要是沒帶來就罰站。”數學老師并不是一個和藹的人,對學生很嚴厲,班上同學沒少受他處罰。于是,我回家就跟母親說,明天我要買一把算盤。可是母親并沒有馬上去買,等我第二天早晨上學向母親要算盤時,母親說:“下午吧,下午我帶你去買。”可想而知,我被老師罰站了兩節課。全班只有我一個人被罰站。下午放學,我氣呼呼地回到家,母親早已提著一籃雞蛋在門口等著我了。放下書包,母親就帶我去集市上賣雞蛋。平時精明能干的母親把一籃雞蛋數了一遍又一遍,才將其交給售貨員。母親就用那一籃雞蛋換回了一把算盤。等我高興地拿著算盤在小路上狂奔時,母親也笑了。我哪里知道,父親半個月前寄回的那張匯款單早已換成了化肥,母親手頭已拿不出一分錢。母親之所以昨天沒去買算盤,是因為那籃雞蛋是準備給外婆過六十歲生日用的(在我的家鄉有送雞蛋慶生日的習俗,因為雞蛋又圓又長,象征圓滿長壽之意)。那幾年父親一直在外打工,家里家外的活兒都要母親一人承擔,母親已經好幾年沒時間回去給外婆過生日了,而這一籃雞蛋,母親不知攢了幾個月。母親只猶豫了一下,就把那一籃雞蛋換成了她兒子需要的算盤……幾個月后,隨著家里負擔越來越重,母親把我和弟弟托付給爺爺奶奶照顧,自己和父親一道去了福建打工,沒日沒夜地上班加班,只有春節才有機會回來和家人團聚。幾年后,外婆患病去世,母親再沒有機會給外婆慶祝生日了……
是啊,外婆將全部的愛都傾注給了我們,卻唯獨不求我們回報什么,或許從始至終,她就未曾有過這般念頭。有一回,外婆翻越十幾里山路,到我們家附近的村莊辦事,辦完事又徒步十幾里徑直返回,竟然中途沒有到我們家來吃一頓飯。等母親得知這件事后,跟外婆生氣了許久。但外婆便是這樣一個人,給予我們時,傾其所有、毫無保留,而當自身有需要時卻連一絲一毫也不愿索取。
加西亞·馬爾克斯說,他有一位會講故事的外婆,因此才成為一名作家。我的外婆不會講故事,沒上過學,不認識一個字,但仍然以她博大深邃的愛深刻地影響了我。我終于明白,為何與外婆有關的記憶總是與吃有關。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她將她全部的愛,都包裹在了那些精心準備、精心烹制的食物里了啊!
在漢語書面語里,外婆被稱為“外祖母”,而我們那里的方言卻稱為“家嬤媽”。漢語視之為外戚,我們則視之為家親,而且是骨肉難分的至親。家嬤媽在的時候,整個響水村都是我的,如今家嬤媽不在了,響水村便再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辛棄疾在《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里寫道:“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是啊,青山遮不住。我眺望眼前這片阻隔我和外婆的青山,它依然挺拔如初,也蒼翠如初,可我已經永遠無法翻越它了。外婆就長眠于這片青山之中。我知道,無論我走到哪里,外婆就在這蒼茫群山之間,像每個暑假結束時送我們回家時久久地站在路口一樣,永遠深情地望著我。
——轉載自《內蒙古婦女雜志》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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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內蒙古婦女媒體網絡工作中心
編輯:劉海林
校對:特古蘇、付鳳玉、任美娟
審核:包文榮、賈永來、特古蘇
圖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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