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約旦河西岸,流血沖突從未停止
文/本報駐加沙記者 黃澤民
3月底,一枚導彈殘骸掉落在巴勒斯坦約旦河西岸北部塞勒菲特。記者趕到現場后發現,殘骸體積巨大,有成年人體型的三四倍,地面被砸出一個大坑,而二三十米外就是居民區。
殘骸墜落在半山腰的橄欖園。記者在拍攝時,圍觀民眾中突然爆發出慌張短促的叫喊聲:“一群陌生人正在上山,以色列定居者來襲擊了!”
人們迅速聚攏,有的舉起木棍向山下方向揮舞,試圖威懾來者。局面愈發緊張,同事催促記者趕緊錄完出鏡,盡早離開。一場沖突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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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14日,在約旦河西岸的伯利恒地區,以方人員駕駛工程車輛拆除巴勒斯坦人的房屋。(馬蒙·沃茲沃茲 攝)
記者繞過警戒線往高處撤離,行至半途,局勢忽然平靜:原來剛才上山的是另一些外國記者。從山坡遠眺,山腳下是一條以色列控制的道路,路口有以軍士兵執勤,附近有以色列定居點。難怪巴勒斯坦村民如此警惕。
近期的地區緊張局勢和數十年來的巴以矛盾,就這樣在一片看似尋常的農田里疊加出現,這背后是巴勒斯坦人難上加難的日常生活:一邊是天空中劃過的密集火光、不斷傳來的爆炸聲、隨機掉落的巨大殘骸,另一邊是地面上仍舊頻繁發生的以色列軍事行動和定居者暴力襲擊。
導彈殘骸成飛來橫禍
約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帶是巴勒斯坦的兩個主要組成部分,目前均處于以色列的軍事控制或封鎖之下。加沙地帶位于以色列以西地中海沿岸的一個狹長地區。約旦河西岸位于以色列以東,約旦河以西,是巴勒斯坦領土的核心部分。目前巴勒斯坦總統府等政府主要部門均設在約旦河西岸中部城市拉姆安拉。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沖突迅速升級并蔓延至幾乎整個海灣地區。交戰方發動空中襲擊,約旦河西岸處在以色列和約旦之間,殘骸掉落成為當地重大的致命風險。在拉姆安拉,墜落殘骸在市中心砸斷多根電線,導致部分地段斷電;有的碎片掉落在商業街停車場,差點擊中車輛;還有的落入郊區田野,升起的濃濃煙柱令附近村民紛紛出門查看。
記者在塞勒菲特采訪時,圍觀的當地居民艾哈邁德·達烏德說,導彈殘骸掉落前,“先是天空中傳來巨大爆炸聲,屋內物件都在震動”,隨后是殘骸落地的聲響。
就在這處殘骸往西約5公里處,另一枚導彈在3月中旬擊中一棟民居,從房頂一直捅到地下室,擊穿了四層建筑,還引發了火災,濃煙熏得一樓墻壁焦黑。每層樓的地面都砸出了一個大洞。
據聯合國報告,自2月28日至3月31日,巴勒斯坦民防部門記錄了約旦河西岸至少396起導彈殘骸墜落事件。大量住宅建筑、農業設施和基礎設施受損。
在一起致命事件中,殘骸擊中了約旦河西岸南部希伯倫的一間發廊,導致4名女性喪生,另有10余人受傷。社交媒體上流傳的視頻畫面顯示,發廊先是爆發火光和巨響,隨后冒出煙霧。事后當地民眾查看受損房屋,手機閃光燈照亮之處遍布血跡。
以色列定居者肆意襲擊
就在殘骸掉落風險引發廣泛焦慮之際,以色列定居者仍不斷發動襲擊。記者3月底前往約旦河西岸北部納布盧斯報道襲擊事件,那里有十多處民居和車輛被以色列定居者縱火燒毀。
在一處遇襲的民居中,院內停放的汽車和遮陽頂棚都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空氣里殘留著燒焦的味道。這棟民居的一樓鐵門有多處撞擊造成的凹陷,屋內宛如廢墟,濃煙熏黑了墻壁,滿地瓷磚在高溫下碎裂,清理出的殘渣裝了一卡車。
戶主薩默·奧馬爾·海德爾今年50歲,他向記者回憶起前一晚的驚魂遭遇。定居者縱火焚燒了停在院子里的汽車,他們試圖撬開大門但沒成功,于是砸碎窗戶玻璃,隔著防盜欄桿向屋內投擲燃燒物,火勢迅速蔓延。為了躲避濃煙和大火,海德爾一家逃到屋頂呼救,眼睜睜看著火焰吞沒一切,直到附近村民聞訊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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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3日,在約旦河西岸北部納布盧斯,巴勒斯坦人查看在以色列定居者襲擊中被燒毀的建筑。(艾曼·諾巴尼 攝)
這起縱火事件是巴以之間尖銳的土地矛盾的一個縮影。縱觀歷史,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的實際控制版圖呈擴張態勢:自1948年第一次中東戰爭后,以色列控制了原英國委任統治區77%的領土;1967年“六日戰爭”后,約旦河西岸受到以色列的實際管轄。盡管1993年《奧斯陸協議》為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劃分了部分管轄區,但目前的實際情況顯示,這種行政管理權正受到定居點建設及相關行動的實質性擠壓。
根據《奧斯陸協議》,約旦河西岸劃分為A、B、C三個區,其中A區由巴方控制,B區由雙方共管,C區(約占西岸面積60%)由以方控制。然而,這三個區域并非有規律排布,而是星星點點、互相纏繞。C區遍布各處,將A區切割成互不相連的、如“海上島嶼”般的板塊。在現實生活中,巴勒斯坦人跨區通行必須穿過以軍障礙。
如今,以政府的定居者政策令局勢雪上加霜。自2023年10月新一輪沖突爆發以來,以政府加快了新建定居點的步伐:2024年批準征用12.7平方公里土地,創下1993年以來最大規模吞并紀錄;2025年更是批準了52個新建定居點。今年2月,趁外界注意力集中于地區動蕩,以政府宣布開展土地登記并強化執法,試圖將執法擴大到A區和B區。本質上,這是通過法律手段宣示控制權的“合法化”。這種權力的滲透讓原本作為過渡性安排的《奧斯陸協議》名存實亡,巴勒斯坦人的生活區域被進一步壓縮。
從民間層面上看,猶太定居者也時常造成對土地的事實性占領。記者觀察到的一個典型的擴張場景是:最初幾名激進定居者占據一片土地非法生活,隨后政府以“保護公民安全”為由派遣國防軍設立崗哨、修路并接入水電基礎設施,使零星房屋迅速演變成定居點。
以色列定居點大多建在山頭等戰略要地,四周豎起圍墻,入口處有守衛。外人即便只是接近,都可能引起警惕,甚至招致危險。記者在拉姆安拉的辦公駐地附近就有一處大型定居點,入口處有以軍士兵把守。
這些定居點像“楔子”一樣嵌入巴勒斯坦社區之間,核心目的是擠壓其生存空間。定居者通過沒收農田、焚燒橄欖林、阻礙采收等手段剝奪當地人生計,迫使巴勒斯坦人因恐懼或無法維持生活而離開家園。一旦土地“空置”,定居點便隨之擴大。這種暴力襲擊通常發生在具有戰略意義的地區,旨在打破巴勒斯坦社區的連貫性,使建立完整的巴勒斯坦國在地理上變得不可能。
資源分配不均是重要根源
在以色列對約旦河西岸的吞噬過程中,大量當地居民逃離或被驅趕。聯合國2025年數據顯示,包括東耶路撒冷在內的約旦河西岸居住著超過70萬名以色列定居者。今年前3個月,因定居者暴力和通行限制而流離失所的巴勒斯坦人數量已達1697人,超過了2025年全年總數。僅今年3月,以色列定居者就在約旦河西岸100多個社區發動了200多起導致人員傷亡或財產損失的襲擊,平均每天約6起。
盡管定居者時常襲擊C區甚至B區的巴勒斯坦人,但進入A區對他們而言卻有致命危險,因為那里是巴勒斯坦人聚集區。在巴勒斯坦城市的市區入口處經常能看到面向以色列人的紅色警告牌,警告以色列人請勿進入該區域。記者在西岸多地開車、打開以色列人常用的導航軟件時,常常會收到帶有尖銳聲音的危險警告。
資源分配的不均是沖突常態化的重要根源。西岸絕大多數水源地由以色列控制,統計顯示,定居點的人均用水量遠高于周邊的巴勒斯坦社區。在資源匱乏與生計被奪的雙重壓力下,以色列定居者與巴勒斯坦人之間自然沖突不斷。許多國際組織指出,以色列安全部隊在現場時往往不干預定居者的襲擊,甚至為其提供保護,而對施暴者的起訴率極低。這種執法上的缺失令以色列定居者愈發“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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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1日,在約旦河西岸圖勒凱爾姆地區的努爾沙姆斯難民營,以色列挖掘機拆除巴勒斯坦居民的房屋。(尼達爾·艾仕塔耶 攝)
記者曾親身體會過定居者襲擊時的危險狀況。去年底,記者在納布盧斯報道橄欖采收活動。采收現場突然有人大喊:“定居者來了!”現場農戶和外國志愿者頓時亂作一團。
記者從散亂的樹枝縫隙里看到,有多名蒙面、揮舞棍棒的年輕男性沖向人群,他們撿起石塊向逃命的人狠狠砸去,山坡各處是驚慌尖叫。現場很快演變為一場“追逐戰”。記者意識到,如果自己跑得不夠快,很有可能被這些定居者追上暴打一頓。
石塊還在落下,定居者咆哮著。記者試圖用手機拍下其中幾人投擲石塊的畫面,結果小臂被石頭砸中,手機也掉在草叢里。
暴力襲擊正影響下一代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期間,防空警報每天在約旦河西岸地區響起數次,但以軍針對巴勒斯坦人的行動依舊。3月底,有大批以色列軍警突襲東耶路撒冷一處巴勒斯坦難民營。一名男子倒地、頭破血流的視頻畫面在社交媒體上傳播。巴勒斯坦衛生部當天宣布,這名46歲的巴勒斯坦人被以軍開槍擊中,不治身亡。
去年底,在拉姆安拉市區,以軍突襲了當地一家農業協會。在現場,有數十名巴勒斯坦青少年向以軍投擲石塊。爆炸聲、槍聲在催淚煙霧中不斷響起。刺激性煙霧令記者眼淚直流,不得不躲進附近一家炸雞店,向店員討要了一些紙巾,擦去眼周殘留的催淚物質。
在市區主干道上,一家餐館的員工受煙霧刺激而雙眼通紅,他正向記者描述情況,這時幾個孩子圍上來,歡快地遞給記者一枚球形催淚彈殘骸。記者看著孩子們興奮的表情,很難想象這竟是他們的玩具。
這種殘酷的“童年”,正映照出“兩國方案”名存實亡的絕境。隨著以社會民意的“向右轉”,只有約兩成以色列人仍相信兩國共存,而巴勒斯坦內部對和平協議的信心也在流失。
今年初,記者去東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社區報道以軍行動。還在半路上,就看到路人紛紛捂住口鼻、四處逃散。這時記者也聞到了催淚煙霧那刺激性的味道。以軍行動時間地點難以預知,總是突如其來。
在岔路口一棟未完工的三層建筑上,有以色列軍警架著槍,緊盯來往行人和車輛。記者舉起相機拍攝,軍警立即警惕地轉頭看過來,四目對視。他會開槍嗎?記者心中一緊,快速完成拍攝離去。
記者在約旦河西岸工作已有兩年,空襲后焦黑的民居和車輛,難民營墻上密集的彈孔,被挖開的主干道硬化路面,強拆后裸露在外的臥室廚房……這些場景時常可見。同時,記者也見到一波又一波向以軍投擲石塊、蒙面拒絕拍攝、擺弄催淚彈殘骸的青少年。一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是:軍事行動已成為巴勒斯坦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頻繁發生的暴力場面正影響著下一代人。
當生活區和軍事區界限模糊、難以分辨時,慘劇便常常發生。3月中旬,以軍在約旦河西岸北部圖巴斯打死了一對巴勒斯坦夫妻和他們的兩個孩子。開齋節前歡樂的家庭出行卻成了不歸路。以軍隨后回應稱正在該地區開展行動,見到有車輛“加速駛向士兵”,于是開槍射擊。
記者在葬禮上看到,4具遺體裹上了巴勒斯坦國旗。事發時車上幸存的另兩個孩子被一群成年人擠在最前排,他們祈禱著,小小的身軀,眼中只透出迷茫。
11歲的哈立德·阿里·巴尼-奧德是四兄弟中的大哥,向媒體講述事發經過。“我們不知道那里有部隊。”突然連續的槍響,車窗碎裂,父親身上濺出鮮血,母親絕望地尖叫,隨即被射殺,接著是5歲和7歲的兩個弟弟。
與遺體作最后告別時,巴尼-奧德痛哭起來,情緒激動地說著話。眾人將遺體高高抬起、舉過頭頂。數百人的游行隊伍擠滿了鎮里整條道路,他們高著口號,浩浩蕩蕩向墓地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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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參考消息》2026年4月16日第10版
編輯 趙國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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