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銷10億的宋柚汁翻車：商標不是“文字游戲”的擋箭牌

2026年4月中旬，年銷超10億的網紅飲品“宋柚汁”因成分爭議被推上風口浪尖。消費者張女士發現，這款售價7元一瓶、廣告打著“柚香！柚爽！柚解膩”旗號的飲品，配料表前三位的竟是水、果葡糖漿和白砂糖，柚子汁的實際含量僅有2.7%，相當于在100滴糖水里滴了3滴柚子汁。更令人費解的是，張女士發布視頻吐槽后，收到了品牌方發來的律師函，被指“曲解貶低產品”，要求刪除視頻并威脅采取刑事手段。

品牌方浙江柚香谷控股股份有限公司回應稱，產品為復合果汁飲料，果汁總含量≥10%，符合國家標準，“宋柚”是注冊商標，并非指代柚子品種。創始人還解釋稱，柚子成分添加量低并非為了節省成本，而是“加多了沒法喝”，因為胡柚皮苦、香柚偏酸，目前添加量是研發人員反復測試的結果。

聽起來似乎“合規”——符合國家標準、沒有虛假標注配料表、商標也是合法注冊的。但“合規”就等于“沒問題”嗎？從法律角度看，這起事件至少涉及三個層面的法律風險。

一、“宋柚”是商標，但就能這樣用嗎？

品牌方的核心辯護邏輯是：“宋柚”是注冊商標，不是指代柚子品種，所以產品叫“宋柚汁”沒問題。

從商標注冊角度看，“宋柚”作為注冊商標確實合法。但問題出在商標的使用方式上。根據《商標法》的規定，帶有欺騙性、容易使公眾對商品的質量等特點產生誤認的標志，即便已經注冊，其使用方式若導致公眾誤認，同樣屬于違法使用。實踐中，將注冊商標與商品名稱、廣告宣傳用語搭配使用，導致公眾對商品品質產生誤認的行為，是重點規制的對象。

品牌方在包裝上突出標注“宋柚”，廣告語使用“柚香！柚爽！柚解膩”，消費者張女士表示自己在戶外和社交平臺看到廣告后，“下意識以為這是一款以柚子汁為主要原料的健康飲品”。這恰恰說明，“宋柚”雖然是商標，但它的使用方式已經讓消費者產生了誤解。

更有力的證據來自商標局本身。據悉，柚香谷曾嘗試注冊“宋柚汁”商標，但該申請已被駁回。國家知識產權局曾以“易使公眾對商品原料、成分等特點產生誤認”為由，駁回“宋柚汁”商標注冊申請。這說明，連商標審查機關都認為，將“宋柚”與“汁”字組合作為商標使用，本身就具有誤導性。

二、2.7%的柚汁含量，算“合規”嗎？

品牌方反復強調產品符合GB/T 31121-2014《果蔬汁類及其飲料》國家標準——復合果汁飲料的果汁總含量≥10%。從配料表看，通過添加蘋果濃縮汁，該產品的總果汁含量確實達到了10%以上。

從形式合規的角度，品牌方的說法沒有漏洞。但問題在于：合規不等于沒有誤導。

《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明確規定，消費者享有知悉其購買商品真實情況的權利。雖然配料表如實標注了成分，但當一款產品的名稱、廣告、包裝都在暗示“這是柚子汁”，而實際柚汁含量僅有2.7%、超七成果汁來自蘋果汁時，消費者基于常識產生的合理期待顯然落空了。

中國食品產業分析師朱丹蓬指出，國家目前并沒有強制性標準要求飲料產品中成分達到多少才能叫什么品類的飲料，“一噸飲料里加2克蟲草，它也能叫蟲草飲。包括現在也有很多企業利用了法律法規的盲區或者空白點，在打‘擦邊球’，欺騙或者欺詐消費者”。

這種“合法但不合理”的狀態，恰恰暴露了現行標準的漏洞。有觀點指出，如果產品品名的某種原料添加量極少（比如果汁低于5%），就應該強制標注“口味飲料”而非“某某汁”，讓消費者一目了然。

三、律師函壓評，是維權還是侵權？

這是本案中最具爭議、也是最具普法價值的問題。

消費者張女士基于產品包裝上的公開配料表，制作視頻指出“宋柚汁中柚汁占比僅2.7%”“花純果汁的錢買了一瓶柚子味糖水”，這屬于對商品信息的合理評價，是行使消費者知情權和監督權的體現。只要她沒有捏造虛假事實、沒有惡意誹謗，就不構成侵權。

品牌方寄律師函的行為，若其內容包含不實指控或以刑事手段相威脅，反而可能構成《反不正當競爭法》所禁止的商業詆毀。事實上，律師函發出后，不僅未能平息爭議，反而因“壓制言論”和“威脅手段”激起了公眾的逆反心理，導致單一的消費吐槽升級為全網關注的公共議題。

品牌方事后回應稱，產品始終在包裝上明確標注為飲料，“從未宣傳過本品為純果汁”，產品符合國家標準。但正如評論所指出的：法律上的“沒說謊”，不等于商業上沒誤導。拿“合法合規”硬撐，逃不過消費者用腳投票。

四、更進一步：“銷量第一”的廣告語，經得起推敲嗎？

宋柚汁在廣告中長期使用“全國銷量連續多年第一”作為核心宣傳語。但根據《廣告法》，廣告使用數據、統計資料等引證內容的，應當真實、準確，并標明出處。使用此類詞匯容易使得消費者誤解。

此外，《廣告法》明確規定，廣告不得使用“國家級”“最高級”“最佳”等用語。“銷量第一”是否屬于被禁止的絕對化用語，需要結合具體語境判斷，也有專家指出，若無法提供可驗證的第三方報告，“全國銷量第一”的表述構成“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涉嫌違反《反不正當競爭法》。

值得注意的是，品牌方同時否認了委托任何個人或機構宣傳產品具有“降糖”“控制血糖”等醫療功效。但媒體調查發現，網絡上確實存在個別認證賬號以“醫師”身份推薦該產品并聲稱能“幫助糖尿病患者控制血糖”。如果這些宣傳內容確與品牌方無關，品牌方應當主動澄清并追究冒名宣傳者的法律責任；如果存在間接關聯，則可能面臨更嚴重的合規問題。

五、消費者如何保護自己？三條實用建議

這起事件也給普通消費者提供了重要的法律參考：

第一，學會看配料表。根據《食品安全法》規定，配料表中的成分按含量從高到低排列。如果水、糖漿排在前三位，而主打成分排在第四位以后，說明這款產品的核心賣點遠低于你的預期。看配料表是每個消費者保護自己的基本功。

第二，警惕“商標套路”。如果產品名稱的右上角有?標記，說明這是一個注冊商標，而非產品屬性的描述。“宋柚汁”中的“宋柚”是商標，不是柚子品種；“手打掛面”中的“手打”也是商標，不代表真的手打。這種套路在食品行業屢見不鮮。

第三，勇敢行使監督權。像張女士一樣，基于公開信息對商品進行合理評價，是消費者的合法權利。如果收到不合理的律師函威脅，不要被嚇住，可以保留證據并向市場監管部門投訴。

宋柚汁事件看似是一次產品質量爭議，實則折射出當前消費市場中一個普遍現象：企業利用商標注冊、國家標準等“合法外衣”，在宣傳上大打擦邊球，讓消費者在信息不對等中做出誤判。

合法合規是底線，但不是全部。當一款產品需要用“宋柚是商標不是品種”“柚汁加多了沒法喝”“果汁總含量≥10%是靠蘋果汁湊的”來解釋自己時，它已經輸掉了消費者的信任。

有網友說得好：“100滴糖水里滴3滴柚子汁，你說它合規，但你說它是宋柚汁，我不認。”文字游戲能換一時銷量，卻辜負大眾信任，這樣的買賣終難長久。愿“宋柚汁”事件能讓更多企業明白：商標是品牌的身份證，不是誤導消費者的擋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