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漫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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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語浩,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約3700字,預(yù)計閱讀時間12分鐘)
順流而上的人生,忽然停在原地
去年冬天,北京連著下了三場雪。
第二場雪的那天晚上,小智君在五道口一家快要關(guān)門的面館里,聽一個剛辭職的朋友講了一個小時的話。
他畢業(yè)兩年多,在一家還不錯的單位做了兩年,寫過幾篇被轉(zhuǎn)載的稿子,領(lǐng)導(dǎo)賞識,家人放心。
辭職信交上去那天,辦公室里甚至沒有太大波瀾——他在走之前把手頭的事全部收了尾,體面得像從未來過。
小智君問他為什么。
他把面碗推到一邊,想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后來反復(fù)回想的話:“我不是不想干了,是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從來沒有‘想干’過”。
從高考填志愿到讀研到工作,每一步都走得特別順,但每一步都不是我選的。或者說,我根本不知道‘我選’是什么感覺。”
面館的電視上在放什么綜藝節(jié)目,聲音很大。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又各自低頭吃面。
后來小智君送他到地鐵口,他忽然笑了一下說:“最近網(wǎng)上都在說什么‘奧德賽時期’,我搜了一下,好像說的就是我。但我覺得不對——奧德修斯好歹知道自己家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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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薩卡國王奧德修斯(Odysseus)(圖源/360圖片)
他走進(jìn)地鐵口,回頭擺了擺手,背影消失在閘機(jī)后面。
有名字的痛苦,沒名字的失重
“奧德賽時期”這個詞火的那陣子,小智君的朋友圈被整齊地分成了兩半。
一半人在轉(zhuǎn)發(fā)——“原來我正在經(jīng)歷的東西有名字”,語氣里帶著終于被看見的釋然。
另一半人在反對——“別用古希臘神話美化我們的困境”,措辭里有種被代表之后的惱火。
兩邊說的都有道理。但似乎都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沒有人是在心情不錯的午后打開手機(jī)搜索這個詞的。
在它出現(xiàn)在搜索欄之前,一定先有什么東西出現(xiàn)在了身體里。
也許是胸口一陣說不上來的發(fā)緊,也許是早上醒來連睜眼都覺得累,也許是一通電話之后盯著墻壁坐了很久。
一定有那么一個瞬間,屬于某個人、某一天、某一個小時。
那個瞬間里裝著的東西,比“奧德賽”三個字重得多。
可我們沒有耐心停在那個瞬間里。太急了。
急著給感受找到一個對應(yīng)的詞,急著把不舒服翻譯成一個可以被理解、被分享、被點贊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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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源/小紅書
好像痛苦一旦有了名字,就獲得了某種合法性——就像你不是在失敗,你是在漂流;你不是迷路了,你是在經(jīng)歷一段“必經(jīng)的航程”。
我自己也是這樣。
第一次刷到這個概念的時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在一堆模糊的不舒服里,突然有人替你畫了一條清晰的輪廓線。
但畫完之后,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總覺得哪里不對,哪里被簡化掉了。
后來有天整理書桌,翻到大學(xué)時候買的一本《奧德賽》,幾乎全新,書頁都沒怎么翻開過。忽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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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源/360圖片
奧德修斯的航線雖然曲折,但從頭到尾,他擁有一樣我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并不擁有的東西:一個毫不猶豫的目的地。
伊薩卡在那里,妻子在那里,兒子在那里。
他所有的痛苦都有一個清晰的目標(biāo)——我要回家。
風(fēng)暴是阻礙,海妖是阻礙,神明的怒火是阻礙,但家始終是確定的。
可我們不是“回不了家”。
我們是站在碼頭上,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要去哪兒。
或者更隱秘一點——曾經(jīng)以為自己知道,某一天忽然發(fā)現(xiàn),那個目的地是別人替我們寫好的。
跑到終點,可前方還是路
小智君采訪過一個拿到海外名校全獎博士 offer 的女生。
在所有人的敘事里,她的故事堪稱完美。
消息公布那天,本科導(dǎo)師發(fā)了一條很長的朋友圈,系里公眾號推了一篇人物稿,標(biāo)題叫“星辰大海,未來可期”。
我們約在學(xué)校附近的咖啡館。
她坐下來第一句話是:“你能不能別寫成勵志故事?”
拿到 offer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宿舍哭了很久。
不是喜極而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崩塌感:
“就好像跑了很長很長一段路,終于沖過了終點線,然后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終點線后面還是一條路。一模一樣的路。而且沒有觀眾了。”
從高中開始她就沒有真正停下來想過“我到底要什么”。
不是沒時間,是不敢。
因為一旦停下來想,就意味著脫離了那條默認(rèn)的軌道,而脫離軌道在她長大的環(huán)境里幾乎等同于失敗。
“所以就一直跑。績點(GPA)、科研、實習(xí)、套磁、申請……每完成一項就盯著下一項。我現(xiàn)在回頭看,甚至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我的研究方向。我只是……很擅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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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源/微信公眾號
在我們的語境里,“擅長”和“熱愛”之間的距離,可能比任何人愿意承認(rèn)的都要遠(yuǎn)。
而整個系統(tǒng)——教育的、家庭的、社會評價的——幾乎都在鼓勵我們用前者冒充后者。
冒充久了,自己也分不清了。
直到有一天外部的推力忽然消失——畢了業(yè)、辭了職、gap了一年、被優(yōu)化了——我們像一顆被拋出軌道的衛(wèi)星,忽然沒有了引力,才發(fā)現(xiàn)自己這么多年來根本沒有學(xué)會自轉(zhuǎn)。
這才是真正讓人痛苦的地方。
不只是“不知道方向”——是同時在懷疑自己過去所有的努力是不是從根上就跑偏了。
那些熬過的夜,考過的試,投過的簡歷,拿到的每一個績點每一段實習(xí),它們是通向某個地方的磚,還是砌了一面把自己圍在里面的墻?
這種感受像鞋里的一顆沙子。
不至于讓你停下來,但每走一步都感覺得到。
不至于跟別人提起——因為它太小了,小到說出口就會換來一句“你都 XX 了還XX 什么”。
于是你閉了嘴。
可閉了嘴,沙子還在。
浮木可以救急,但不能領(lǐng)航
它不會出現(xiàn)在朋友圈里。
在朋友圈里,它被翻譯成“又是充實的一天”,被翻譯成帶咖啡杯的自習(xí)室照片,被翻譯成倒計時打卡的海報。
社交媒體上有一整套成熟的語言來消化這些東西——把它變成“上進(jìn)”,變成“自律”,變成一種可供展覽的姿態(tài)。
直到深夜關(guān)掉所有App,房間里只剩冰箱壓縮機(jī)嗡嗡的聲音。
那時候沒有濾鏡了,沒有文案了,沒有人會看到了。
而“奧德賽時期”之所以在某個時刻擊中了那么多人,大概恰恰因為它出現(xiàn)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終于卸下了所有表演之后,不得不和自己面對面的時刻。
它被遞過來,像水里的一塊浮木。泡了太久的人,什么都愿意抓。
浮木可以讓人不沉下去。但它帶不了人去任何地方。
在“尚未發(fā)生”中停一會兒
前一陣子讀到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關(guān)于“希望”的一段論述。他把希望和籌劃做了區(qū)分。
籌劃是緊鑼密鼓的,是眼睛盯著目標(biāo)、大腦算著路徑的狀態(tài)。
而希望不同——它不固守某個執(zhí)念,不沉溺于已經(jīng)消失的機(jī)會,也不把自己鎖死在不滿和虛無里。
它是一種向著“尚未存在之物”敞開的姿態(tài)。
“尚未存在”。不是“一定會來”,不是“終將抵達(dá)”,只是——尚未。
它不許諾一個伊薩卡,甚至不許諾一條航線。
它只是說,在此刻之中,在這個看似什么都不會發(fā)生的下午,在什么方向都沒有的此刻,有些東西還沒有發(fā)生。
而“還沒有發(fā)生”本身,就是一種留在這里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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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斯特·布洛赫(圖源/360圖片)
我們這代人太熟悉“籌劃”了。
選文還是選理,考哪所大學(xué),進(jìn)什么行業(yè),什么時候該完成人生的哪一個節(jié)點。
整套系統(tǒng)運(yùn)轉(zhuǎn)得如此高效,以至于很少有人體會過“不籌劃”是什么感覺。
而當(dāng)籌劃忽然失靈——考研沒上岸、秋招顆粒無收、或者僅僅是某天早上醒來對一切都提不起勁。
第一反應(yīng)不是停下來感受一下怎么了,而是馬上啟動另一套計劃:搜集信息,尋找框架,給當(dāng)下的狀態(tài)找一個名字。
可有時候一個人真正需要的,不是告知他“終將過去”,而是被允許在“此刻”待一會兒。
不急著貼標(biāo)簽,不急著投奔流行概念,不急著在無序的日子里硬拗出一條故事線。
就那么待著。
哪怕待得很不體面。
那些太小、太輕的難過
去年考研放榜那天晚上,一位讀者給小智君的后臺留言。
沒有主題,正文很短:
“小智君你好,我今天查到自己沒考上。不知道為什么想給你們寫信。我不需要回復(fù)。就是想讓一個不認(rèn)識的人知道,今天有一個人很難過。”
小智君看到之后還是回了。
也很短:“收到了。知道你今天很難過。這封信我們看到了。”
沒有分析,沒有建議,沒有“你正處于奧德賽時期所以不要害怕”。
只是一個人說“我很難過”,另一個人說“我聽到了”。
上個月我在五道口一家咖啡館門口,聽到一個女生在臺階上打電話。
聲音不大,但旁邊剛好沒什么人,零星能聽到幾句。
她說:“媽,我還在看,還在投……不是不著急……嗯……我知道……”
她反復(fù)說“我知道”。
每一個“我知道”的語調(diào)都在往下掉一點點。
一只手拿著手機(jī),一只手在揪自己的袖口。
下午四點鐘的光打在她側(cè)臉上,整個人看起來很年輕,也很疲憊。
我加快腳步走開了,覺得不該再聽。
但那個畫面后來總在不同的時候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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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源/微博
一封深夜的郵件,一通午后的電話——它們之間隔著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不同的難過。
但有一樣?xùn)|西是一樣的:是那些感受在被說出來的時候,沒有套進(jìn)任何框架。
沒有借用任何人的名字。
就只是——我很難過。我還在撐著。但我不知道要撐到什么時候。
這些話太小了,小到可能不夠資格擁有一個古希臘的名字。
可恰恰是這些太小的、說不出口的、不值得被命名的東西,才是我們每一天真正在過的日子。
沒有航線,也能前行
冬天快結(jié)束的時候,小智君和那個辭職的朋友又見了一面。
還是在五道口,不過換了一家店,之前那家面館已經(jīng)關(guān)了。
他近況不算好也不算壞,接了些零散的活,收入不穩(wěn)定,正在考慮下一步。我問他想清楚了嗎。
他說沒有。
“但我現(xiàn)在不太害怕‘沒想清楚’了,”他端著杯啤酒慢慢說,“以前覺得必須想清楚了才能往前走。現(xiàn)在覺得,也許有些事永遠(yuǎn)都不會清楚,那也行。”
那天北京又下了雪。
我們從店里出來,路上很安靜,積雪把城市的聲音吸掉了大半。
他走在前面,腳印一個一個踩進(jìn)雪里,深深淺淺的。
小智君忽然想到——《奧德賽》的結(jié)尾,奧德修斯終于回到了伊薩卡。
可荷馬沒有寫他到家之后的日子。
三千年來也沒有人追問過。
好像“抵達(dá)”本身就是故事的終點,好像一個人只要到了他該去的地方,一切就可以合上了。
但我們都活在故事合上之后的部分里。
沒有終章,沒有旁白,沒有人替我們寫好下一頁。
路被雪蓋著,看不出通向哪里。
不過沒關(guān)系。
一直走著,雪總會停的。
走過的地方,雪會替我們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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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源/360 圖片
撰稿:袁語浩
編務(wù):萬希夢
責(zé)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wǎng) 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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