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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入了冬,天剛蒙蒙亮,豆腐坊里已經熱氣騰騰。陶興兒在灶臺前忙著點鹵,大伙計徐瓦子端著木盤給客人上豆腐腦。
徐瓦子在安豐打了幾十年短工,城里城外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客人一邊吃豆腐腦,一邊聽他閑扯,成了豆腐坊的一景。
“瓦子哥,來碗豆漿,多擱點鹽!”一個挑擔的貨郎在條凳上坐下,把擔子靠在門邊。
徐瓦子應了一聲,從大鍋里舀了碗熱豆漿端過去。貨郎接過來,吹了吹浮在上層的豆皮,小口喝著。
又有幾個人進來,都是附近的熟面孔。賣菜的老周頭,剃頭的劉疤瘌,還有兩個進城賣柴的莊戶人。條凳上坐滿了,陶興兒他娘從里屋出來幫忙招呼。
“這天兒,一天比一天冷了!”老周頭搓著手,接過陶興兒娘遞來的豆腐腦。
徐瓦子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接話:“冷了好,冷了就快過年了。今年這年,各家各戶過得咋樣,可就看出門道來了!”
剃頭的劉疤瘌嚼著油條,含糊不清地問:“啥門道?”
徐瓦子在他對面坐下,掏出旱煙袋點上,深吸一口,慢悠悠地說:“啥門道?當家的門道唄。你們沒聽說?今年秋天過后,咱這一帶換當家的換得可勤了!”
貨郎放下碗,來了興致:“換當家?誰家換了?”
徐瓦子磕了磕煙袋鍋,掰著指頭數起來:“多了去了。陳村的陳阿寶,他爹陳守業沒了,家自然是他當。陳之信家,主動把家交給他大兒子陳乎明了。還有丘家的丘世裕,他今年當上丘氏族長了,可這家一直是祝小芝當,他也就是個幌子!”
賣柴的莊戶人聽得入神,連豆腐腦都忘了吃。
老周頭咂咂嘴:“祝小芝?那可是個能人。我聽人說,丘家那么大的家業,全靠她撐著。丘世裕就知道養鳥遛狗,啥事不管!”
“可不是!”徐瓦子點點頭,“不過人家命好,娶了個好媳婦。丘家商隊的事,地里的事,佃戶的事,全是祝小芝說了算。丘世裕就是掛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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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郎問:“那丘世安家呢?他家不也是丘家的?”
徐瓦子說:“丘世安是他族弟,爹也沒了,如今是他當家。不過他常年帶著商隊在外跑,家里是媳婦劉桃子理事。劉桃子也是能人,把家管得井井有條!”
劉疤瘌笑道:“這丘家的媳婦,一個比一個厲害!”
徐瓦子也笑:“可不是。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年輕一代當家的,厲害的多了去了。你們還記得周明軒不?”
老周頭一愣:“周明軒?是西邊周莊那個?”
“對,就是他!”徐瓦子又裝了一鍋煙,“這人可是個人物。十幾年前,他家道中落,窮得叮當響。硬是一個人撐起來,如今家里有八百多畝地,他才多大?三十五六吧,當家卻有十幾年了!”
貨郎感嘆:“那是真不容易!”
“他本來就是讀書人!”徐瓦子說,“要不是家道中落,說不定早就中舉了。不過如今也好,有地有房,日子過得滋潤!”
老周頭嘆道:“陳守業可惜了。一輩子的心血,臨了臨了,讓兒子賣了一百畝!”
“他不放權,怪誰?”徐瓦子磕磕煙袋,“要是早幾年把家交給兒子,讓兒子管著地契,能丟?他兒子陳阿寶我見過,挺穩重的一個人!”
老周頭問:“那陳乎明呢?他剛當家,咋樣?”
徐瓦子說:“陳之信那老頭精明得很,早早就退了。他選這時候交權,明擺著是看了陳守業的事,怕自己也落得那樣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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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疤瘌笑道:“這老頭聰明。早早交了權,還能看著兒子當家,有啥不放心的指點指點。真等閉了眼,兒子抓瞎,那才叫后悔!”
“就是這么個理!”徐瓦子說。
賣柴的莊戶人插嘴問:“我聽說劉定財家,是三兄弟一起管家?”
徐瓦子點點頭:“劉定財家,他兩個哥哥在外賺錢,不理事,他就替兩個哥哥管著。劉定財這人公道,不占哥哥們便宜,兩個哥哥也信他,一家子和和氣氣的!”
老周頭嘆道:“這樣的人家不多。你看看張承業張承宗家,爹一沒,兄弟分了家就敗了。聽說現在各家只剩二百來畝地了!”
“那能怪誰?”徐瓦子說,“張老頭活著時,樹敵太多,老頭一閉眼,仇人自然要爭!”
幾個人正說著,門簾一掀,又進來一個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半舊的棉襖,臉凍得通紅。
“老李頭,快來坐。”陶興兒招呼著,“還是老規矩?”
老李頭點點頭,在條凳上坐下,搓著手哈氣。
徐瓦子問:“老李頭,你們李莊那邊,今年換當家的多不?”
老李頭喝了口豆漿,搖搖頭:“不多。李守仁家還是他當家,六十多了還不放權。他兒子繼宗都四十好幾了,還天天聽他爹訓!”
劉疤瘌笑了:“那兒子熬得苦!”
“可不是。”老李頭說,“李守仁那人,一輩子要強,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啥都能干,前些日子又開了醬油坊!”
徐瓦子搖搖頭:“這人,早晚要吃虧!”
老李頭又說:“李春生家也是他當家。他小兒子倒是想接,可李春生想給大兒子,可大兒子在丘家當鋪當掌柜的,咋的接!”
徐瓦子壓低聲音說:“劉主薄家你們知道不?就是那個革職的劉主薄?”幾個人點點頭。
徐瓦子說:“他家也是他當家,他總覺得兒子太老實,怕被人騙。家里的賬,地里的租,全是自己管。六十多了,天天還在打算盤!”
貨郎說:“太老實也不行。種地人家,不能太精,也不能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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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頭又說:“李廣田家也是他當家。他大兒子滿倉三腳踹不出個屁來,二兒子明達在縣衙當驛丞,顧不上家里。李廣田不交權,也是沒法子!”
劉疤瘌問:“那個舉人李成業呢?他不是給劉大成當養老女婿嗎?劉大成沒兒子,這家不早晚是他的?”
老李頭擺擺手:“別提了。李成業那人,忙著考進士,哪有心管家?劉大成讓他管,他都不管。家里的地,全是劉大成自己管著。佃戶交租,都是劉大成親自過秤!”
貨郎說:“人家是舉人,心大著呢。考上了進士,就是官老爺,誰還稀罕這幾百畝地?”
“話不能這么說。”徐瓦子插嘴,“考進士哪有那么容易?多少人考一輩子也考不上。真把家業丟了,到時候官沒當上,地也沒了,那才叫兩頭空!”
老李頭點頭:“就是這么個理。可人家不這么想,有啥辦法?”
賣柴的莊戶人一直聽著,這時問:“那王世昌家呢?”
老周頭說:“兒子當官,老子發財,這樣的人家不多了!”
“人家有那個本事。”徐瓦子說,“陳三喜和陳秋生,都是靠自己發的財,如今還年輕,人家自己當家當得好好的,不急著交權!”
老李頭放下碗,抹了抹嘴:“其實啊,這當家這事,不是年紀到了就非得交。得看人。兒子能干的,早交早好。兒子不能干的,晚交也得交,不交怎么辦?”
徐瓦子點點頭:“說得對。像陳守業那樣,兒子能干自己不放權,最后害了兒子也害了自己。像李守仁那樣,兒子都四十多了還不放權,早晚也是個事!”
貨郎說:“我聽說王忠厚家,是他當家,兩個弟弟輔助。他兩個弟弟也服他,一家人和和氣氣的!”
徐瓦子說:“那也得哥哥有本事,弟弟服氣。不然像張承業張承宗那樣,爹一沒就完了!”
陶興兒在灶臺后聽著,忽然插嘴:“瓦子叔,那陳守拙呢?”
徐瓦子說:“陳守拙不僅當家,還當上了族長。這人穩重,辦事公道,族里人都服他!”
老周頭說:“陳守拙我知道,他爹放權早,他二十多歲就管家了。說起來,他當家也有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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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點點頭:“所以他雖然年輕,可當家的經驗老道。這次陳之信交權,還請他去見證呢!”
老李頭站起身,從懷里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兒這豆腐腦吃得舒坦!”
老李頭掀開門簾,一股冷風灌進來,幾個人都縮了縮脖子。門簾落下,豆腐坊里又恢復了熱氣騰騰。
徐瓦子又裝了一鍋煙,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其實啊,這當家的事,說到底是過日子的事。誰當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日子過好!”
貨郎點點頭:“這話實在!”
賣柴的莊戶人說:“咱們小門小戶的,沒那么多講究。地是租人家的,一年到頭也就圖個溫飽。誰當家,跟咱們有啥關系?”
徐瓦子笑了:“咋沒關系?東家換了,租子漲不漲?收租時寬厚不寬厚?遇上災年給不給減?這些不都跟你有關系?”
莊戶人一愣,撓撓頭:“倒也是。”
劉疤瘌笑道:“你這么一說,咱這一帶的當家人,倒是一幅畫!”
“就是一幅畫!”徐瓦子磕磕煙袋,“畫上有老有少,有能的有不能的,有交權的有不交的!”
陶興兒端著一板新點的豆腐從灶臺后出來,接口道:“瓦子叔這話說得深了!”
門簾又被掀開,進來幾個趕早集的莊戶人。豆腐坊里更熱鬧了,說話聲、碗筷聲、豆漿沸騰聲混成一片。
徐瓦子起身去招呼新客人,邊走邊說:“行了行了,閑話扯夠了,該干活了。你們慢慢吃,我去端豆腐。”
賣柴的莊戶人站起身,挑上柴擔:“走了走了,進城賣柴去。回頭再聊!”
幾個人陸續散去,豆腐坊里又開始新一輪的忙碌。陶興兒在灶臺前忙活著,徐瓦子端著木盤穿梭在條凳之間。熱騰騰的豆腐香,伴著人們的說笑聲,在冬日的早晨里彌漫開來。
日子就是這樣,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在太皇河兩岸靜靜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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