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諾和諾德中國掌門人蔡琰博士：解析原研司美格魯肽的“護城河”

澎湃新聞記者 李瀟瀟

在全球醫藥商業史上，鮮有一個分子能如司美格魯肽這般，在短短數年間就破圈成為“網紅藥物”。

2022年底，特斯拉CEO埃隆·馬斯克在社交媒體上稱，自己依靠減重版司美格魯肽成功減重。自此，司美格魯肽迅速突破專業醫學圈層，在全球范圍內引發了空前的市場關注。

根據業界披露的數據，僅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司美格魯肽的相關產品為諾和諾德貢獻了高達361億美元的銷售額。

商業神話的巔峰，往往也是新周期的起點。在其全球第二大醫藥市場的中國，司美格魯肽核心化合物的專利已于2026年3月正式到期，多款國產化生物類似藥的申報進入沖刺階段。同時，多款GLP-1類創新藥在中國也相繼獲批上市，部分渠道的“價格戰”初現苗頭。

從獨步天下到群狼環伺，作為GLP-1賽道的領導者，諾和諾德將如何守衛司美格魯肽原研產品的護城河？這是今年3月底履新諾和諾德全球高級副總裁兼大中國區總裁蔡琰博士必須直面的挑戰。

諾和諾德全球高級副總裁兼大中國區總裁蔡琰博士

蔡琰是一位在諾和諾德工作23年的“老兵”，她參與了近二十年來幾乎所有諾和諾德新藥的研發，上市前準備以及上市的過程，其中就包括原研司美格魯肽。近日，她在首次接受中國媒體采訪時，表達了對司美格魯肽原研品質的信心，也向外界傳遞了自己在中國任職的清晰思考：“在國外，危是crisis，機遇叫opportunity，是兩個詞，但中文會用‘危機’一個詞來形容，既是危險、挑戰，又是機會、機遇。我的目標非常明確，我希望用一年的時間，通過改變帶來增長。”

司美格魯肽分子的價值：從“減重降糖”到心肝腎代謝“全能選手”

如果說馬斯克的“種草”背后是“外貌焦慮”驅動的“網紅化”熱潮，那當下，GLP-1賽道在醫學界已然迎來價值的深度回歸。越來越多的醫生、肥胖人群開始認識到：肥胖從來都不是單純的體態問題，而是與心血管疾病、脂肪肝、慢性腎病等多種疾病密切關聯的“萬病之源”，這也有望重塑GLP-1藥物在真實世界的商業邏輯。

“司美格魯肽帶來的臨床獲益不僅體現在降糖、減重，更在于對心血管、肝臟、腎臟等多臟器發揮保護作用，改善不良臨床結局，助力心-腎-代謝的綜合管理。”蔡琰表示。

這種跨學科的醫學破圈，為諾和諾德強化了更加縱深的競爭優勢。目前，降糖版司美格魯肽已同時具有2型糖尿病、心血管疾病和慢性腎病三大適應癥；2025年12月，其中國說明書更再添“外周動脈疾病（PAD）”獲益新證，成為目前唯一經證實能改善該疾病行走功能的降糖治療方案1。此外，減重版司美格魯肽可降低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發生風險達20%2。

這意味著，司美格魯肽已經逐步撕掉單純的“減肥”標簽，蛻變為能夠實現“糖心腎共管共治”的基石類藥物。這種全方面、全系統的心肝腎代謝綜合管理的臨床受益，也正是蔡琰眼中司美格魯肽作為原研藥，最為獨有的護城河。

直面“專利懸崖”：生物類似藥短期內難以逾越的技術屏障

在醫藥行業，核心專利到期通常被稱為“專利懸崖”，這一現象往往伴隨著仿制藥的大量涌入和原研藥銷售額的斷崖式下跌。目前，國內已有超過十家本土藥企布局了司美格魯肽的生物類似藥，部分企業的研發進度已進入申報上市階段。

一場看似不可避免的市場瓜分戰即將來臨，但蔡琰對此卻表現出十足的底氣和從容。蔡琰指出：“原研司美格魯肽是全世界處方量最高的GLP-1受體激動劑藥物之一”。自2018年首次在美國上市以來，司美格魯肽在全球已積累了超過5000萬患者一年的龐大使用經驗3，并完成了58項大型全球雙盲對照臨床試驗，以及超過10項真實世界研究。

更深層次的壁壘在于司美格魯肽生產工藝的復雜性。與傳統由化學合成的小分子藥物不同，大分子生物制藥無法被簡單地“仿制”，生物類似藥只能達到理化和生物學特性的“高度相似”，卻絕對無法做到分子層面的“完全相同”。

蔡琰解釋道：“原研司美格魯肽是一個多肽分子，我們是通過重組DNA技術在宿主細胞（酵母菌）進行基因改良，并在分子上鏈接脂肪酸鏈制備而成。這使得它與人體天然分泌的GLP-1生物同源性高達94%4，極大地降低了免疫原性引發的注射副作用。”

蔡琰還提到，若采用純化學固相合成法制造多肽，極易產生復雜的雜質譜，且隨著肽鏈的延長，合成效率呈指數級下降，放大生產時的理化穩定性難以保障；而若采用與諾和諾德相同的重組DNA發酵工藝，其菌種構建、發酵條件控制、純化技術工藝以及大規模量產時的質量一致性控制，則需要耗費數年乃至十數年的技術沉淀。全球一半的胰島素由諾和諾德制造5，這種在生物制劑上積累的百年質控經驗，構成了生物類似藥短期內難以跨越的技術屏障。

不僅是藥物本身，看似簡單的給藥裝置同樣具備較高的技術優勢。蔡琰在采訪現場展示了諾和諾德所研發的注射筆并介紹“它低力度，可自動助力，甚至能讓七八十歲的帕金森或眼花的老年患者實現單手無痛、精準地注射”，這些精密的制造工藝，是提升患者依從性的重要方式，也是司美格魯肽核心競爭力的組成部分。

基于此，蔡琰并未將專利到期視作單純的威脅。她列舉了一組數據：目前中國成年人中肥胖人群比例高達20.1%6，但得到治療的患者還很少，人們在談競爭時，卻總是忽略仍有極大需求未被滿足。

“更多司美格魯肽生物類似藥進入市場，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一方面更多人關注司美格魯肽；另一方面，原研司美格魯肽的質量、品牌，獲得了大眾和專家的認可，我們也有很強的信心，能更好地去迎接競爭。”蔡琰表示，諾和諾德的數款胰島素產品專利早已專利到期，但并不妨礙它們至今仍是市場的佼佼者，“專利到期不是終點，我們有能力和經驗去更好地管理司美格魯肽，在這個市場我們仍然具有先發優勢”。

破局價格戰：以“可及性”代替“內卷”，回歸疾病長期管理

盡管技術優勢顯著，但這是一個“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時代。圍繞爆火的GLP-1賽道，各家參與者的競爭已趨于白熱化。在國內電商平臺與部分商業渠道上，一些GLP-1受體激動劑藥物的價格已出現了明顯的下探趨勢。

在此背景下，諾和諾德中國已在積極應對。2025年12月，諾和諾德在國家醫保談判的續約中，用于治療2型糖尿病的司美格魯肽就已主動降價；2026年初，用于減重的司美格魯肽注射液及口服司美格魯肽諾也進一步降低了在中國大陸銷售的掛網價格。

在蔡琰看來，這并非單純陷入“內卷”的價格戰應對，而是基于企業宏觀戰略與社會責任的主動出擊，“我們在美國、歐洲都有降價，因為我們希望通過降價進一步幫助患者管理費用，使更多未被開拓的市場群體受益”。

跳出單純的“價格與銷量”的博弈，諾和諾德中國正致力于加速深層次的商業模式轉型。肥胖癥是一種需要長期、綜合管理的復雜慢性疾病，并非單純用藥物就能解決。蔡琰表示，公司正積極求變，除了調整價格外，正在通過提供整合解決方案，為患者的長期體重管理提供“不止于藥”的全方位守護。

藥企巨頭的“后手”：多適應癥拓展、口服革命與多靶點突圍

在鞏固現有市場的同時，諾和諾德在研發管線上的布局也早早布局，為未來留下深厚的“后手”。

第一個“后手”是不斷提高司美格魯肽適應癥的天花板。2025年，減重版司美格魯肽已在美國歷史性地獲批用于治療代謝功能障礙相關性脂肪性肝炎（MASH），成為該領域全球首個且唯一獲批的GLP-1受體激動劑類藥物7。

“中國MASH患病率約為2.4%-6.1%8，目前臨床上依然缺乏極具療效的特效藥，我們希望盡快把這個適應癥帶到中國來，填補這一巨大的臨床空白。”蔡琰表示，專利到期不是終點，憑借百年品牌的信任積淀，諾和諾德有能力去更好地管理產品生命周期，在這個市場繼續保持先發優勢。

第二個“后手”是GLP-1受體激動劑口服劑型上領先一步。2025年12月，諾和諾德的口服減重版司美格魯肽在美國正式獲批，成為首款口服GLP-1受體激動劑的肥胖治療藥物9。在此之前，多肽類大分子藥物口服一直面臨極高的技術難題——藥物進入胃部后極易被胃酸降解。諾和諾德通過引入吸收促進劑SNAC，改變了胃黏膜局部的穿透力，將司美格魯肽的口服生物利用度提高了約100倍10。

值得關注的是，禮來的口服小分子GLP-1減重藥物orforglipron此前也在美國獲批，業內有觀點認為，減肥藥正式進入口服時代。對此，蔡琰指出：“未來十年的減肥市場，大概率是口服和針劑長期并存的時代。”

她解釋道，根據諾和諾德在美國的真實世界觀察，口服制劑的上市并未導致原有的針劑患者大規模轉移，相反，它吸引了大量原本排斥注射療法的“新患者”入局。“這說明口服制劑不光是轉化，它能幫我們更好地擴展市場增量，而針劑憑借確切的高依從性，依然擁有穩固的基本盤”。

在下一代靶點的探索上，諾和諾德也展現出了GLP-1賽道領導者的魄力，也是其第三個“后手”。早在2025年3月，諾和諾德與聯邦制藥（3933.HK）就GLP-1/GIP/GCG三靶點受體激動劑UBT251達成協議，諾和諾德支付2億美元預付款、18億美元里程碑金額，以及一定比例的銷售分成，最高總金額超20億美元。蔡琰指出，這款具有極高潛力的新一代三靶點藥物，不僅豐富了諾和諾德的產品矩陣，也反映出中國醫藥創新力量的崛起。

新掌門人的愿景：中國市場具有全產業鏈的價值

自2003年以來，諾和諾德已在中國累計投資超過170億元人民幣。履新諾和諾德中國掌門人之后，如何重新錨定中國市場在公司全球版圖中的戰略價值，是蔡琰必須回答的終極命題。

“對于我來說，增長是重要的，但是我非常清晰地認識到，中國不僅是一個銷售和增長的引擎，它更具有全產業鏈的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蔡琰在交流中動情地表示，離開中國多年后重新歸來，她最大的體會是“更加有信心了”。

這份信心來源于蔡琰過去一個多月對中國宏觀政策以及產業發展持續性的真實感知。

在蔡琰看來，自己履新的時間節點“恰逢其時”。2026年正是中國“第十五個五年規劃”波瀾壯闊的開局之年。不久前，她受邀參加中國高層發展論壇，已經切身體會到了中國產業政策的極強延續性、可預期性和穩定性。在“十五五”國家規劃的宏偉藍圖中，生物醫藥被歷史性地明確列為國家“新興支柱產業”，其對中國未來高質量經濟增長的貢獻權重，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國家級高度。

具體到公共衛生與代謝健康領域，2026年是國家八部委聯合發起的“體重管理年”三年行動計劃的收官與深化之年。從國家頂層設計自上而下對國民體重管理、慢性病早篩早防的極度重視，與諾和諾德長期致力于“驅動改變，攜手戰勝嚴重慢性疾病”的百年戰略愿景不謀而合，這將從政策與社會認知的根本上，釋放出極其龐大且剛性的潛在醫療干預需求。

對于蔡琰來說，2026年回到中國履新，也是她的“開局之年”，她為自己和團隊立下了明確的增長目標：既要實現司美格魯肽等明星藥物在覆蓋廣度與治療人數上的業務增長，讓更多中國患者享受到多器官保護的綜合獲益；同時，還要實現投資與產業鏈布局的深度增長，依托北京的研發、天津的生產以及上海的商業運營和創新這“三大引擎”，驅動中國市場實現協同互促的深度增長；此外，更要實現本土人才增長和業務能力的躍升，將更多優秀的中國醫藥人才推向諾和諾德的全球管理舞臺。

諾和諾德全球高級副總裁兼大中國區總裁蔡琰博士（右）與諾和諾德大中國區醫藥和質量部副總裁張克洲博士（左）

諾和諾德大中國區醫藥和質量部副總裁張克洲博士補充了另一個增長目標，就是創新的增長，“展望今后三到五年，我們一定能把更多的創新產品帶入中國市場，并且90%以上實現中國和全球同步。可以看到我們的速度和整體創新產品的數量都在快速增長。”

“我非常清晰地認識到，中國不僅是一個增長引擎，更有全產業鏈的價值。我的目標不僅僅只是一個增長的目標，還有整個市場定位和全球定位的問題。”蔡琰表示，在中國，我們將繼續堅守“以患者為中心”的理念，堅持在華全產業鏈布局，強化全球戰略支柱角色；堅持創新驅動，加速全球創新藥在中國同步落地，讓中國患者更早受益；堅持深耕核心領域，強化長期專業優勢。同時，推動商業模式轉型，擁抱新的趨勢，賦能患者；以及，改變合作模式，深化與生態伙伴的協同，構建開放共贏體系。

[1] https://www.novonordisk.com.cn/content/nncorp/cn/zh_cn/news---media/2025122201.html

[2] Lincoff MA, Brown-Frandson K, Colhoun HM, et al. Semaglutide and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in Obesity without Diabetes. N Engl J Med. 2023;389:2221-2232.

[3] 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60413/herald/45a4d98ff51dc754633fba5e48ec9da8.html?t=546745

[4]呂曉希, 竇京濤. 從藥理學角度看胰高糖素樣肽-1受體激動劑的心血管保護作用機制 [J] . 中華糖尿病雜志, 2023, 15(5) : 383-386.

[5] https://www.novonordisk.com.cn/about/what-we-do.html

[6] Hu J, et al. Lancet Reg Health West Pac. 2026 Mar 19; 68: 101833. doi: 10.1016/j.lanwpc.2026.101833.

[7] https://www.novonordisk.com.cn/content/nncorp/cn/zh_cn/news---media/2025081901.html

[8] RiaziK ,Azhari H ,Charette JH ,et al. The prevalence and incidence of NAFLD worldwid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 Lancet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22,7(9):851-861. DOI: 10.1016/S2468-1253(22)00165-0?.[2]Younossi ZM ,Koenig AB ,Abdelatif D ,et al. Global epidemiology of nonalcoholic fatty liver disease-Meta-analytic assessment of prevalence, incidence, and outcomes[J]. Hepatology, 2016,64(1):73-84. DOI: 10.1002/hep.28431?.

[9] https://www.novonordisk.com.cn/content/nncorp/cn/zh_cn/news---media/2025122302.html

[10] Buckley ST et al. Sci Transl Med 2018;10:eaar7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