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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會“說話”的人,也想求個“說得著”的人
——劉震云長篇小說《一句頂一萬句》閱后隨感
文/朱陽夏
說話,對于大多數人而言,是與生俱來的本能,是自然而然的反應。可就是這么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卻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足以讓一個人窮極一生都在尋找能與自己“說得著”的人。
這是我在閱讀劉震云的《一句頂一萬句》的過程中和讀完后,始終縈繞心頭的感慨,沉重、復雜。
這部長篇小說被譽為中國版的《百年孤獨》,作者從河南一個縣城起筆,以獨特的敘事風格、質樸的文字、鮮活豐滿的人物,道盡了世事無常、人心叵測,命運多舛——一個人存活于世,不是頭腦簡單、心思單純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想恨就恨、怨氣沖天、憤懣纏身,而是在人情冷暖中,慢慢認清生活的真相,否則“一步錯,步步錯,滿盤皆落索”。也更是寫透了“孤獨”的本質——這是人生常態,你這一生要做的不是甩掉“孤獨”,接受其拿捏與擺布,而是學會與“孤獨”打交道,學會在“孤獨”中自洽,學會在“孤獨”中成長,從而積蓄自身力量變得強大,最終掌控它。
但要經歷多少“孤獨”,才能在生活的真相中變得強大?這就離不開《一句頂一萬句》所映射出的兩個核心主題——人與人之間“如何說話”和“說不說得著”。不管是主角楊百順和牛愛國,還是其他眾多人物,這一輩子都在說話,說了許多話(包括掏心的真話、違心的假話;滿腹的怨懟、難言的心酸;無用的辯解、徒勞的挽留;初時的沖動、終時的悔言;未說出口的委屈、藏在心底的遺憾等),但就是在一次次場合各異的說話中,賦予了兩位主角五味雜陳的人生,也讓讀者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普通人的瑣碎人生,更是讀懂了平時毫不起眼毫不在意的習以為常的“說話”而帶來的意想不到的結果和影響。
一、關于“如何說話”
開頭我們就已經提到了,多數人都會說話,張口便來。但這個“會”字,就不容小覷了,不是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碰這么簡單。
很多時候,我們與人說話時,大腦就會自動為我們排憂解難——對方是誰,對方是什么性格,對方樂不樂意跟你說話,是在什么場合跟對方說話,與對方要說什么話題,這個場合適不適合你和對方說這個話題等等。這一系列的連鎖思維,或多或少能左右接下來的對話內容及其結果,大都能讓我們說出適宜、中聽、無誤的話來。
可每個人的思考能力未必能跟上他嘴皮子的翻動速度,一不留神,就禍從口出。就像《一句頂一萬句》中的楊百順,其殺豬師父老曾續弦了新師娘,家中事務便由她說了算。如此一來,不但致使楊百順住到師父家的愿望落了空,連殺豬所得的豬下水也不能像以往那樣隨便挑選了,只能由師娘分配,哪怕這豬是作為徒弟的楊百順一人所殺,臥病在床的師父未出分毫之力。對此,楊百順委屈不已,日積月累,便對這位新師娘怨氣叢生,卻有苦說不出。好巧不巧,楊百順這天到老賀家殺豬,老賀是個愛說話的主兒,而楊百順憋了一肚子的憤懣無處撒,這樣一來,可不就是“瞌睡遇著枕頭——一拍即合”嘛,楊百順便像竹筒倒豆子,把新師娘的所作所為和自己的苦悶一五一十全都抖落給了老賀。但楊百順沒有一句牽扯到了師父老曾,全是對師娘的抱怨。是該怪楊百順人太年輕頭腦簡單不諳世事,還是該怪他人人心險惡虛情假意笑里藏刀,老賀早年與楊百順他爹有過節,楊百順的一番話,便給了他報復的機會。老賀第一時間把楊百順的怨言告訴了他師娘的哥哥老孔,但并非原話,而是被其歪曲改成的楊百順抱怨師父為人不地道,師父縱容老婆苛待徒弟的話。就這樣,楊百順與老曾的師徒情誼走到了頭,殺豬事業也走到了頭。
楊百順本來只是想找人吐個槽,結果卻因作者筆下的“話傳話”而惹出事端,讓自己陷入了泥沼深淵。說到底,還是楊百順思慮太少,沖動太多,低估了人心,高估了人性,以至于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這些話該對誰說,全然沒過他的腦子,只顧一時的發泄和痛快,卻鑄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錯。就算老賀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不給予報復,但要知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楊百順口中的那些怨言,遲早都會成為刺向自己的回旋鏢。畢竟,“話傳話”的力量不可等閑視之。就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傳話,傳到最后,就會完全變味兒,就像楊百順自己悟出的道理,“原來一件事,中間拐著好幾道彎兒呢!”不過事后才悟出此理,悔之晚矣!
二、關于“說不說得著”
“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說得著的人,千里難尋。”小說中的這句話,戳痛了多少人的心?你活了一輩子,說了一輩子的話,打過交道的人數不勝數,就連微信朋友圈、電話通訊錄里也滿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但能與你、愿與你、敢與你敞開心扉的人有多少?能隨便說什么都無所顧忌的人有多少?掏心掏肺說完不怕對方兩面三刀的人有多少?說時真心懂你心酸知你委屈的人有多少?
作者筆下的人物是孤獨的,這份孤獨不是你孤零零一個人待著,而是你在茫茫人海中想找人說話,卻無人可傾訴。對方要么根本不搭理你;要么同你不在一個頻道,無法理解你,完全和你說不到一塊兒去;要么就把你的話四處播放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高山流水遇知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知音難覓,被這篇小說展現得淋漓盡致,最懂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父母、伴侶、朋友,就比如楊百順和他爹永遠都說不到一處,和兩個兄弟也沒有共同語言,都身穿盔甲,防著彼此;楊百順和他老婆吳香香結婚多年,卻同床異夢,前者因是入贅便在家中毫無地位,畏懼后者的強勢、潑辣,讓本就木訥、隱忍的“悶葫蘆”性格愈發嚴重了,兩人都需要精神共鳴,但他倆卻無法同頻共振,“說得著”就與之無緣了。或者隨著時光的流逝,當年懂你的那個“知音”也可能變成與你“說不著”的人,就比如牛愛國年少時與好友馮文修“說得著”,成年后便將妻子背叛的苦楚與之和盤托出。后來,他去馮文修的店里買肉忘了付錢,馮妻上門要賬,讓牛愛國心里不是滋味,便給家里的修房工匠抱怨。誰知這些話傳進了馮文修的耳朵里,一氣之下,便把牛愛國的“家丑”曝光了出來,兩人關系就此拉爆。其實,兩人二十多年的情誼并非一朝崩盤,而是在日久天長和天南海北中慢慢消磨殆盡了,早已不是彼此“說得著”的兄弟了。也可以說是兩人年少時的“說得著”與成年后的“說得著”不是一個概念,前者是心思單純的,后者是各自經歷了世事,懂得了利益之重,當利益橫亙在兩人中間,再多的情感,再“說得著”,也會在頃刻間土崩瓦解。或者與你“說得著”的人不知何時成了與你“說不著”的人,成了與別人“說得著”的人,就比如牛愛國與妻子龐麗娜熱戀和新婚時蜜里調油,兩人不管說什么都是高高興興的,后來兩人因性格原因無法交心,感情漸行漸遠,婚姻里只剩下無話可說和憋屈,以至于龐麗娜對他倆的夫妻關系產生了厭煩,從而背叛了他。哪怕牛愛國后來“改邪歸正”,一味地將就和逢迎她,也讓她再也找不到當初與丈夫“說得著”的美好,于是在背叛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龐麗娜的新對象也是已婚者,顯然他與自己的妻子“說不著”,而與龐麗娜“說得著”。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追尋的不一定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那個人,哪怕彼此的志趣、性格和意見不是那么契合,但待在一起就是感覺舒服自在,隨便說什么做什么都不覺得違和。就像楊百順與吳香香的女兒巧玲,沒有血緣關系的兩個人,年齡相差十幾歲,但就是“說得著”,盡管說的都是些家常話和廢話。如果這樣的話放在楊百順和巧玲的媽身上,就是災難了。而巧玲,也就是后來改了名,成為了奶奶的曹青娥,與只有幾歲的孫女牛百慧“說得著”,卻與幾個子女無話可說。
這可能就是心理學上的“心理相容性”吧,無論男女,不計較年齡之差,兩個人不管是在情緒節奏、邊界感、安全感、包容度、沖突處理方式等方面,在互動中都能感到輕松、舒適、不內耗、能共存,雙方的整體心理狀態高度適配。很多人相處不好,不是因為三觀不合,而是氣場不合,總想著把對方掰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比如吳香香對楊百順就是如此,從未真正接受過他,接受過他已是其丈夫的身份,長期對其頤指氣使。這使得楊百順在她面前無法放松,無法做真實的自己,處處小心、事事討好,哪怕不愁吃穿,兩顆心也不可能真正靠近。而吳香香卻跟私奔對象老高“相容”,哪怕拋棄女兒巧玲,哪怕兩人日后生活艱難,也依舊無怨無悔。
你的身邊是否有“說得著”的人?可能很多人沒有思索過這個問題,會覺得這不是個問題,或許大家早已被生活的擔子壓得不再有這樣的奢望,“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有沒有這樣的人又如何,腳下的路是平坦還是坎坷,都要走下去,過去說錯的話,失去的能“說得著”的人,都一去不復返了,就像書中所說的,“日子是過以后,不是過從前。”所以,當一段關系走到頭后,當言語失當釀成遺憾后,當尋找“說得著”的人無果后,我們只有放下過往,著眼于當下和未來,如此,才能更好地向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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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重慶市新聞媒體作家協會會員、重慶市雜文學會會員、重慶市散文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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