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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催萬物,
始見其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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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谷雨站在春的盡頭,攜來最后的雨意。此刻天地鋪開一種沉靜的審視,春日里所有破土與萌發的生長,行至此刻,都要交出一份屬于自己的答卷。成形,便是生命給出的最好應答。
二〇二一年四月,北京。那日我從招聘會擠出來,正趕上沙塵暴過境。風沙未歇,細雨又落下來。穿過師大校園時,教九花園的牡丹正垂在雨里。花瓣濺滿泥點,枝干被風吹得歪斜,卻仍有那么幾朵執意撐著,不肯落下。雨水把黃塵沖出一道道痕跡,像是誰在灰撲撲的紙面上用力寫下字跡。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看一朵花。是兩場雨,正同時落地。
清明是從祖先那里辨認來處,沿著血脈走到時間的源頭,找到那個叫故鄉的地方。谷雨卻是從萬物那里照見自己,站在花前,站在雨里,站在他者的目光面前,另一條路緩緩展開。雨催萬物,始見其形。當最后一場春雨落下,人站在萬象之中,終于不再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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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前照見,辨人間器識
清明剛過,紙灰被雨水沖淡。谷雨來了,帶著另一種追問。清明低頭向來處走,谷雨抬頭向萬物看。站在雨中,看浮萍漂流,看牡丹舍命。人被什么樣的風景打動,往往就擁有什么樣的質地。這種對生命的審美與選擇,便是古人所說的器識。
1.
觀浮萍,隨浪成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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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有三候:一候萍始生,二候鳴鳩拂其羽,三候戴勝降于桑。
最早被催出來的,是水面那層薄薄的綠。浮萍鋪開,像春天在水面上染出一片片青綠。古人說它“浮生水面,無根而著”,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漂。曹植落筆寫“浮萍寄清水,隨風東西流”,短短十字更是寫盡了漂泊者的身不由己。
浮萍聚散無常。一陣風來,連成片的綠便裂成碎玉;水波一靜,碎玉又慢慢聚攏。它們沒有能力選擇流向,卻能在每一處停駐的水面鋪開自己的顏色。白居易曾嘆“飄泊浮萍是我身”,孫蕡亦道“浮萍無根蒂,泛泛江海間”,古人看浮萍,看到的盡是身世飄零之感。
李時珍是個認真的人。他仔細觀察過浮萍,發現它其實有根,“葉下有微須,即其根也”。只是那根太細太短,扎不進泥里,只能懸在水中,勉強維持自己不沉下去。無根可依尚是漂泊,有根難扎才是更深的無告。但《本草綱目》里還記下了另一件事:“一葉經宿,即生數葉。”一夜之間,一葉浮萍就能繁衍成數葉。扎不住根也從未停止生長,在動蕩的水面上始終保持著生長的力量,這才是浮萍的本來面目。
人間輾轉的年輕人,總在不同的城市間遷徙,總在陌生的水域里浮沉。我們或許能從浮萍身上看見他們的倒影:動蕩里始終在場的生命力,不確定中始終保持的敏捷。卑微的完整同樣是完整,不深扎也自有成形的路徑。這種不借外力、僅憑自身浮沉的輕盈,同樣是值得珍重的器識。知曉自身暫難深扎的處境,便學會快速適配周遭的環境,把每一片途經的水域,都活成自己的形狀。
2.
看牡丹,舍命求一瞬
谷雨有三番花信:牡丹、荼蘼、楝花。作為“谷雨花”,牡丹的盛開標志著春天的終極交付。古語云“谷雨三朝看牡丹”,那不單是一場美色盛宴,更是生命極限的一次清點。當最后的花信風停下,春天就真的結束了。所有的草木都要在此刻,把積攢了一整季的能量悉數呈現在天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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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浮萍的隨浪漂流不同,牡丹的開法,透著一股不留余地的決絕。農諺有云:“春天栽牡丹,舍命不舍花。”這背后有著確鑿的生物學依據。牡丹根系為肉質根,主要儲存養分。花芽在前一年秋季分化,春天的綻放幾乎全靠根部積攢的儲備。一旦決定開花,它便會將全部能量傾注而出,沒有回頭路可走。生理宿命最終化成了美學上的莊嚴,在凋謝之前,必須達到最濃烈的巔峰。就像在那年沙塵遮天的北京,教九花園里的幾株牡丹,枝條被壓彎仍不肯伏低,堅持在風雨中綻放到最后一刻。
站在牡丹面前,人常常會被這種不計代價的完成感震懾。王陽明曾說:“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看花的過程,終究是借著外物去叩問心里的質地。牡丹的倔強是對生命的明確交代,縱然身處泥濘,也要在謝幕前開出完整的形狀。這般觀物取象,便是器識的底色。那些不計后果的交付,方為檢驗一個人心量的試金石。
人生在世,總要面對如何成形的選擇。浮萍在漂泊中尋找繁衍的縫隙,牡丹在耗盡中追求瞬間的完成。谷雨同時呈現出這兩種生命策略,其間并無高下之分。你被浮萍打動,身上就有一條流得動的河;你為牡丹動容,心里就有一座壓不垮的山。草木順應時序,在雨水中見形。兩場雨同時落地,我們要辨認的,始終是那個在雨中逐漸清晰的自己。在那樣的照見里,萬物歸位,人亦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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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墻下自守,劃方寸之定
雨催醒了百蟲,也催出了人心深處的某種恐懼。萬物成形的時刻,人也必須面對那些藏在角落里、平日不見的東西。
1.
禁五毒,符紙定乾坤
谷雨時節氣溫升高,百蟲出洞。舊時的人家,除了在墻根撒上草木灰或石灰,還會在墻上貼一張符,喚作“谷雨貼”,為的是防五毒、驅邪祟。各地做法略不同,但心意是相通的。
在晉南鄉間,人們會取出黃表紙,裁成巴掌大小,以朱砂畫符。一般會畫上一只大公雞,啄著或者踩著蝎子,上書:“谷雨三月中,天師到門庭,手拿鳳凰雞,但吃蝎子精”等字句。陜西鳳翔一帶,則流行在木版年畫上繪制雄雞啄蝎、張天師祭五雷符等圖案。也有朱砂印制的“鎮宅神判”,旁繞五只蝙蝠,取“福在眼前”意。朱砂能避邪,公雞能驅蟲,符咒念出口,蟲子便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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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薄紙,幾筆朱紅,貼在墻上,心里便多了一層安穩。人們心里清楚,這道符未必擋得住真正的蝎子,可還是要貼。被命運撞得東倒西歪的時候,人總得給自己劃一道線。那道線以內,是暫時安穩的自己;線以外,是管不了也掃不盡的混亂。成年人的成熟,是把陰影關在門外,而非掃盡天下蝎子。雨催百蟲出洞,人在墻上畫符,不過是想在漫天紛擾中,守住一小塊自己的地方。
百蟲出洞的時節,那些亂糟糟的念頭也跟著涌了出來。旁人的升遷、同齡人的喜報、朋友圈里永遠燦爛的生活。這些念頭在心里爬行,咬得人不得安寧。人便陷入了焦慮,開始覺得自己“還不夠好”,然后拼命去追,追上了還有下一個,永遠停不下來。人被什么吸引,就容易被什么驅趕。有時候,人心里也需要一道谷雨貼,去擋住看不見的蟲子,擋住那些無休無止的攀比與計較。此心以內,不附著,也不寄生。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路,到此為止。
一個人被什么吸引,內在的質地便在其中顯露;拒絕什么,外在的邊界也隨之劃定。兩者合在一處,才拼成了完整的形狀,符紙便是那邊界的影子。
2.
畫禁線,墨色判明暗
墻上的符,蟲子看得見,自己也看得見。朱砂落紙,公雞啄蝎,蟲子見了繞道走,人見了心里便踏實一分。可心里那條線,只能畫給自己看。
谷雨的雨落進院子,也落進心里。那些平日里藏著掖著的、不愿讓人看見的東西,被雨水一泡,紛紛浮了上來。像墻縫里的蟲,晴天時一動不動,雨天就爬出來,在心頭留下一道道濕痕。
人需要一道禁線。外頭的蝎子有朱砂符擋著,里頭這些不肯消停的念頭,才真正需要一道線來攔住。線畫在哪里,哪里就是止步之處:哪些人可以靠近,哪些事必須遠離,哪段回憶到此為止,哪種念頭不再縱容。這道線沒有朱砂的顏色,沒有符咒的形狀,只有自己知道它的存在。線的一邊是允許,另一邊是禁止。中間那道墨跡,便是自己的邊界。
程頤說過:“格猶窮也,物猶理也。”把這道線看清楚,把線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都追到頭,追到再無可追之處,便是窮理。須得看清楚,到底怕什么、抗拒什么、想把什么擋在門外:是怕別人看見自己的不夠好,是那條根本不想走卻不敢不走的道路,還是那句“你不行”聽久了,自己也開始相信?把這些一一理清,線才畫得下去。
朱砂落紙只有一瞬,心里畫線卻要反復掂量。線以內,是認領的自己,那些好的、壞的、光亮的、灰暗的,一并收下,不再否認。線以外,是決定放下的,追不上的、不必爭的、不屬于自己的,就此別過,不再回頭。
谷雨貼是人們的祈福,也是成年人的自守。雨催萬物,也催人面對未知,催出人心里的恐懼。一張朱砂符擋不住蝎子、毒蛇,但能讓一個害怕的人在墻邊站定。知道哪里是墻,哪里是界,人便不再搖晃,心里便有了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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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筆底生花,為生命造字
雨落在墻上,也落在紙上。谷雨,也是文字的生日。文字誕生之前,世界混沌一片,草木鳥獸皆無姓名,人世間的悲歡離合便如霧里看花,無從辨認。文字出現之后,模糊的感受才被固化為可以辨識的形狀。谷雨既是倉頡的谷雨,也是每個人的谷雨。
1.
溯源起,驚雷動鬼神
剛開蒙時,老師教我們認字。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橫,說這是天;又在橫線下面拉出幾串細細的豎線,說這就是落下來的雨。一串串豎線落下去,忽然覺得窗外正在下的雨,和黑板上的字疊在了一起。當時只覺有趣,并沒多想。可那個畫面像一粒種子,悄悄埋進了心里。
后來,每逢下雨,我都會想起黑板上的那個“雨”字。想起老師畫的那一橫,想起那些從天上垂下來的豎線。多年后回望,才明白那個字就像一臺小小的攝像機,把那場雨、那塊黑板、那位老師、那個仰著臉傻笑的自己,一幀一幀都存了進去。雨下了就停,但字一直都在。
再后來讀到《淮南子·本經訓》,說倉頡造字那日“天雨粟,鬼夜哭”。天上落下糧食,鬼在夜里放聲哭泣。在沒有文字之前,一座山就是一堆石頭,一條河就是一灘水,一陣風過就散去了。人可以看見、摸到,卻說不出來。說不出來就抓不住,也留不下。心里堵著一團東西,像霧,像潮氣,知道它在,卻沒辦法把它定格下來。
倉頡給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種堵在胸口說不出的感受,都安了一個名字。名字落定,飄忽的東西才有了根。天雨粟,是蒼天在慶祝;鬼夜哭,是混沌在哀悼。一個被命名的世界,再也回不去從前的蒙昧。聯合國將中文日定在谷雨,紀念的正是這場“見形”。文字的誕生,是人類第一次為萬物落筆。
站在谷雨的雨里想這件事,覺得格外貼切。雨催萬物顯形,文字催人顯形。雨落在土里,種子就發芽;字落在心里,模糊的東西就有了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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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定己形,終雨落紙面
“名”字在甲骨文里,左邊一個“口”,右邊一個“夕”。太陽落山,天快黑了,父母站在家門口,朝著曠野喊孩子回家。聲聲叫喊,落在遼闊的暮色里,落在炊煙升起的風里,落在孩子奔跑的腳步里。名字的意義,就在那一喊一應之間。
人這輩子,最早的名字是家人給的。可長大以后,真正要緊的那個名字,得自己寫下來。
小時候受了冤屈,說不出來,只能哭。哭到后來自己都煩了,不知道這股氣從哪來的,更不知道往哪去。直到有一天,聽見老師說“這孩子委屈了”。那個詞落進耳朵里,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原來這叫“委屈”,那種說不出的憋屈,原來是有名字的。我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那些堵著的東西好像順著筆尖流了出來。紙上的字,把那團霧釘住了。往后再遇到類似的事,心里還是會堵,但不再慌了。因為知道它叫什么,就知道它會過去。
學會一個詞,不是多認識一個符號。寫下來,才是真正把它認領回家。讓那團游蕩的霧,終于落定,并有了形狀。
水花濺起時,總怕自己碎掉。可它并不知道碎掉之后,仍會落回雨水里。人活一世,多少也像這水。怕被比下去,怕被忘記,怕這一生白過了。可若認領了自己的本質,知道自己本就是一汪水,就不必在別人的水花里慌張。而那個被寫下的字,就是讓你記起自己本是水的那個記號。
文字是凝固的雨。谷雨的雨催萬物顯形,文字催人顯形。把模糊的內在體驗寫下來,哪怕只是一個詞、一行字,便是在為自己的生命“造字”。朱熹說:“即物而窮其理,致吾心之良知。”寫下來,就是“即物窮理”,讓模糊的變得清晰,讓躲閃的變得誠實。那個被寫下的詞,就是此刻的“良知”。人到谷雨,才開始給自己落筆。不是寫給別人看,是寫給自己看。
谷雨的雨落下來,匯成溪流,歸于江河。字落下來,匯入時間的河,再也不會干涸。你是什么,你就匯入什么。你寫下的那個字,就是你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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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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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過后,春天便合上了最后一頁。
雨落下來,有人看見浮萍在水面舒展,有人看見牡丹在風里盛放,也有人在一張谷雨貼里看清了自己的邊界。萬物各承其重,各盡其形。
教九花園里的那株牡丹后來怎樣,我至今不知。只是從那以后,我看花的方式變了。每逢落雨,總會想起那個泥點滿身卻不肯低頭的下午。看見美,更看見那種不肯落的倔強。
雨催萬物,也催人。催人看見自己的輪廓,催人不再躲藏。
倉頡在谷雨這天,為天地萬物落筆,而我們在這場雨里,為自己的生命落筆。春天在此時完成終章,而人在此刻,寫下自己序章的第一筆。哪怕只寫下一個字,也是你為自己命名的開端,是這一生成形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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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指導丨蕭放
內容顧問丨朱霞 鞠熙
指導教師丨賀少雅
公號主編丨所攬月
欄目責編丨張明慧
文案撰寫丨晏秋潔
圖文編輯丨宗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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