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張子怡
編輯 | 袁斯來
智能派的聯合創始人兼副總經理陳波變了一個人。
三年前,你見到他,會覺得這人張揚到有些輕狂。陳波對于智能派產品和能力有絕對自信,至于對手,”沒什么了不起”。
三年后,他告訴我們:有些事會盡力而為,如果幾年后做不出想要的成績,讓更有能力的人來接管業務——甚至會引入職業經理人。
在“創始人崇拜”盛行的創投圈,這是一個讓人震動的決定,卻也有跡可循。
硬氪獨家獲悉,智能派已完成數億元B+輪融資。由美團領投,深創投、高瓴、銀泰、國策、明薈致遠、高新投等聯合注資。本輪融資距離上一次大疆參與的輪次不到半年。
過去十多年,人們迷戀、追逐天才創始人,將其視作某種宗教領袖。TA不一定有好的口才,也不需要討人喜歡,但必須有極強烈的個性和某一方面的天賦。哪怕TA的作風高壓、獨斷、不近人情,也會被無數人膜拜。
從硅谷到中國,從喬布斯、馬斯克到山姆.奧爾特曼,潮流從未褪去。而這群夢想家的確造就了一批足以載入史冊的明星公司。
智能派顯然不屬于這個行列。他們從華強北起步創業,是深圳很常見的草根“老板”。智能派公司總部在工廠遍地的龍華,他們喜歡“做生意”,而不癡迷于改變世界——陳波從不會浪漫化創業這件事。
在智能派創始團隊身上,你可以看到流淌在很多廣東人血液中的企業家精神:如流水一樣,去適應時代、市場、地域乃至文化的變遷。他們的身姿靈活,務實而接地氣,當發現無法達到目的,可以承認自身不足,并迅速切換路徑。
從引入投資這件事,就可以看到智能派行事的轉變。很長一段時間,智能派三個創始人不接受外部投資,也不接受媒體采訪。“悶聲發大財”向來是潮汕老板們的特色。
那幾年,他們砸錢、砸人搞研發,還放棄過一款產品,卻發現自己的產品和對手差距還是越來越大。“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們的努力跟不上市場的強度了。“陳波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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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企業)
而解決辦法很明確:“如果我們這三個人做不好,那說明我們自己的能力有問題。做不好就讓更適合的人來做。”
他們主動尋找中間人接觸大疆,三個月就談妥了融資。過去連個人照片都不想公開的陳波,也開始逼迫自己去接觸媒體。
作為“老板”,洪英盛和陳波當然有野心,他們認為3D打印市場還有幾倍增量,市場遠未到終局。智能派一定要留在牌桌,吃下紅利,甚至成為第一。為了這個目的,他們愿意割去創始人團隊本能的掌控欲、驕傲和情感。正如陳波所說:“做生意不是玩過家家。”
我們和陳波聊了近3個小時,交流了過往三年的經歷以及對未來的規劃。
人們容易被有著救世主氣質的創始人吸引。智能派不擅長講述引人著迷的故事,但毋庸置疑,這幫草根“老板”也是讓人生畏的對手。
“Be water,My friend”。
01 “革自己的命”
硬氪:你們之前其實不想露面發聲的。
陳波:其實公司的文化風格是由創始人來定調的。我們為什么之前不經常出來講?我們的創始人不屬于那種過于活潑的類型。甚至在兩年之前,我們都不想被媒體知道的,連只言片語都不要有。
這跟潮汕人的風格有關,他是潮汕人,我是客家人,其實性格是一樣的。我們信奉的就是像馬化騰那樣最好,悶聲賺錢、悶聲發大財就好了。
硬氪:為什么選擇在現在這個階段發聲?
陳波:本質上是發展的需要。我現在觀察的是,世界已經進入新周期了。以前我們叫“跨境電商出海”,現在叫“品牌出海”。這是一個中國品牌去正面挑戰舊世界品牌(如索尼、蘋果)的階段。誰能成為今后的全世界品牌?除了那些頂級硬核公司,我們這種中小公司在過程中也存在變數。所以我們不能再“小家子氣”地困在自己的圈子里了。
硬氪:您覺得智能派現在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陳波:其實我們現在的短板是在軟件。我們要明確一點,這塊的軟件不是互聯網那種批量獲客、做規模化效應、商業模式閉環的軟件,而是要跟硬件強結合的。它包含兩個層面:一個是機器本身的固件和切片軟件,要驅動硬件工作;另一個是配合機器的生態軟件,比如模型庫、手機App等。
所以雖然只提“軟件”,但最終它指的是你整一個3D打印軟件硬件生態相互之間融合閉環的能力。目前來看,具備這樣能力的其實只有我們這幾家,做的最好的肯定是拓竹,我們做的也還不夠好。
硬氪:大家以前總覺得3D打印是拼硬件參數。拓竹進場之后,它的軟件優勢到底體現在哪?是打印效率,還是簡單的完成度?
陳波:拓竹的入場把這個標準拉到了現在的點。其實從行業拆解的角度看,他的硬件并非最優,但他的軟件確實是護城河,其他家目前來說,包括我們,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追得上的。
軟件解決的核心其實就是“穩定性”。拓竹出來之前,大家的軟件基本處于“剛剛能用”的程度,是作為輔助位的,硬件才是創新的大頭。但你看后來的發展,你用一般的硬件,只要軟件調得夠好,在用戶體驗側一樣可以很絲滑。
硬氪:這種“穩定性”在用戶端最直觀的差異是什么?
陳波:最核心的點在于成功率,單次打印和持續打印的成功率。
我用一個直觀的說法。如果是家庭用戶購買使用3D打印T2梯隊的品牌,這個機器設備可能每使用半個月,它要讓機器重置、自我調平一下才能繼續用。這在以前也沒什么大問題,因為已經不需要用戶手動去調嘛。但拓竹可以持續穩定超過一個月以上。
這就是一致性的差異。它不是硬件的問題,硬件復位都能恢復精度,但它是軟件控制。你每打完一次,硬件產生的精度偏差,能不能被算法記住?能不能每一次都復原?這是算法的積累,我們確實還在努力追趕當中。
硬氪:所以你們現在才要用大疆的方法論?
陳波:我們確實在學習大疆開發產品的方法論。他的軟件和算法是我們需要的,還有一點是大疆跟硬件結合的固件開發方法論。不是說看他開發出的固件是怎么樣的,而是要看這套體系。整個行業包括拓竹都會出現這種情況:硬件產品做好了,但是軟件調優跟不上。如果你把這套方法論拿過來,就能修正我們之前不斷踩坑的過程
硬氪:你們之前想過自己做嗎?
陳波:我們以前是嘗試過組建團隊自己做的。前幾年,我們也招了一幫人來突圍。有成效嗎?肯定有,但相當于都在試錯,效率極低。我們發現硬件是可以逐步積累迭代的,大家已經掌握了規律,但軟件它是0和1的關系。我們之前的團隊缺乏軟件思維,你組建一個團隊,他成長需要時間,而你的對手也是在進步的。所以我們現在調轉頭來,在改進這種方式。
硬氪:如果引入了這套體系,經過驗證還是不能出好產品,你們會有更激進的調整嗎?
陳波:我們的表態非常明確,就是“革自己的命”。如果2024年、2025年的產品做出來還跟不上市場的期待值,或者達不到跟競對PK的程度,那就說明管理能力確實在那,到天花板了。
我們的態度是開放的:做不好就讓更適合的人來做。我們甚至會考慮引入職業經理人。說實話,如果我們這三個人做不好,那說明我們自己的能力有問題。我對我的管理部門也一樣,如果無法帶領前進,我就會退位讓賢。
硬氪:那這種深度的合作甚至接管,怎么保證自己的掌控度呢?
陳波:還是那個邏輯:如果終止合作,你有沒有其他的出路?沒有。你雖然利潤率降低了,但從利潤總額來看,如果你以前賺一個億,將來變成賺三五十億,這有什么不可以?做生意不是玩過家家。
我們起家是華強北,這是非常深圳非常草根的創業,后面轉型從跨境電商的模式變成產品開發。當時也是剛好有這個機會,賽道有很高的天花板,我們可以去追逐。但如果我們努力之后,還是不行,那肯定要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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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n+4+Ultra(圖源/企業)
我打個比方,如果我給你20萬塊錢,你可以去買一輛很不錯的車,馬上就能開;但如果你拿這20萬去自己研發一輛車,最后可能連個輪子都造不出來。那你說哪個更劃算?你自己做不來的時候,就得有決斷力。只要能留在牌桌上,就好過被掃出去。
硬氪:這種轉變具體是什么時候發生的?我記得23年見您的時候還挺意氣風發的。
陳波:轉變發生在2024年底到25年初。理論上我們應該在24年底發一款產品去抓增量,當時有的友商已經兩年沒出新產品了,你要搶在他之前。
但是我們23年組的那個團隊做出來的產品一直在延期。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們的努力跟不上市場的強度了。當時非常煎熬,你分明就已經是all in心態去做了。所有的資源都調配在這個產品研發上,但是交出來的結果就是跟不上對手已經發布的產品。
硬氪:你們之前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打擊?會自我懷疑嗎?
陳波:之前比較順,但自我懷疑不存在的,我們已經創業十年了。
我們是立刻去找路在哪,回過頭去分析這些“優等生”的成功規律,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硬件創新出海的領域,像拓竹、影石、EcoFlow這些頭部品牌,他們的核心團隊很大程度上都源自大疆。這說明大疆不僅輸出產品,更輸出了一套被市場反復驗證過的、系統級的硬件工程能力。
這種基因的共通性,讓我們意識到大疆就是那個能幫我們打破瓶頸的技術母體。既然看清了最優解就在眼前,那我們就直接去找大疆,這就是我們尋找的出路。
當時通過熟識的中間人一牽線,雙方從初次交流到確定合作的速度極快。
硬氪:那當時那代產品延期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陳波:還是工程量產的能力。你預研了很多技術,但把這些拼在一起放在一臺機器上時,單點的Bug會影響整體。當時表現出來就是多色效率不達標,以至于我們最后被迫在海外只發了一版單色的機器。而國內我直接沒賣這代產品,你想我多煎熬?
02 當第二毫無意義
硬氪:其實我記得你們這些年有幾款產品眾籌成績也挺好的。
陳波:后面那臺機器,去年在海外出貨了20多萬臺。20多萬臺,從行業角度上來說這已經是一個爆款了。但是,如果你是在第一名面前,你就啥也不是。你就算單機已經是第二名了,但第一名如果是100萬臺,20萬臺就是5倍的差距。
那這種差距下,你就算做第二又有什么意思呢?第二第三第四有什么區別嗎?跟第五、跟第十有什么區別嗎?沒有。怎么交替名次都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說你確實做出了一定的東西,但是在外界觀察你的時候,你就是不夠分量。
硬氪:23年那會兒你們已經10億規模了,去年23億。這三年雖然在漲,但好像沒有以前那種翻倍的高速了。
陳波:如果按年化去看,我們其實還是保持住了30%到50%的增長速度。只是因為拓竹的進入,他的增量跟增速要快過我們這一波,以至于我本身的增速就不值得一提了。
在前期差距拉開一點點的時候,比如我是10億,對手是25億,我還可以判斷說只要加倍努力,看能不能趕得上。但3年過去了,他100億,我23億,那就說明我之前的努力是不夠用的。你只有苦勞沒有功勞。
硬氪:那你們的目標是多少?
陳波:今年目標要做35~40億。未來跟拓竹的差距不能是現在的5倍,最多一兩倍。
硬氪:很多投資人會覺得,我投個老二好像問題也不大,就像百事可樂和可口可樂的關系,智能派作為一個標的,在資本眼里價值在哪?
陳波:資本對我們的態度確實有你說的這個邏輯。老大投不進去了,或者估值太高性價比不高,那你智能派就是一個好的標的。起碼創始人團隊還在正經干事,市場又還在買單,萬一后續有幾項技術落地成了“X因素”,就能吃掉增量市場。
我們自己內部的交代也是這樣:不是說兩三年內就得超越。我們的態度是現在能不能留在牌桌到結算前。
結算前有幾個判斷要點,誰先上市是最早一個時間判斷節點。
硬氪:但外界會擔心,領先者在跑,你們也在跑,這個差距會不會就此固定下來,甚至越拉越大?
陳波:如果從短跑看,確實是這樣。但這個行業我認為至少還有10年的長期增長競爭。存量競爭才會讓第一家吃掉全部利潤,但現在還有增量,資本也會給你助力。
而且,這個行業的技術集成度并沒有想象的那么高。現在的機器跟家用電器還存在非常大的門檻,不是立刻就能用的。在這個過程中,只有領跑者能解決問題嗎?并不是。
硬氪:所以智能派的想法是,你們想讓產品真正走入家庭?
陳波:大家都想走入家庭,都在推低售價、小體積的系列。我現在直接把大疆當老師,無縫對接去學習。我賭的就是在幾年之內把這個技術工程能力繼承過來。
現在的3D打印機,有點“傻大笨粗”。現狀來說,海外差距真的很大,國內市場還要看它的潛力。海外市場源于DIY,包容性強,覺得“折騰”機器本身就是一種樂趣。
硬氪:感覺國內跟海外的產品定義思路完全不一樣,國內市場是不是需要從底層形態發生變化?
陳波:對。如果按照打分制,國外你做80分的產品,他們就買單了;國內你得做到95分以上。90分可能才是及格線,95分才算優秀。如果你只有90分以下,國內用戶到處都在吐槽你。
國內更強調實用主義。買這個投入成本是多少?多久收回成本?即使是個人用戶也會想:我買來給孩子,他滿意了,是不是可以搞個創客項目加分?海外沒有那么多功利主義,最大的考慮是它能給我帶來什么樂趣。
硬氪:五倍的差距,在中長期內是有可能彌補的嗎?是不是要么對手犯了錯,要么技術發展到某個拐點。
陳波:指望對手犯錯不是一個老板該有的思維。我們的判斷是,技術本身都會經歷發展曲線,最后會趨同的,就像手機一樣。最終大家的硬件差距會被壓縮在一定的空間里,那時候就會更考驗你除了硬件技術之外的其他能力——比如市場成本、供應鏈。
這一塊我們是有信心的。硬件部分到最后性能表現都會趨同。
特別是我們獲得賦能之后,產品形態就會很拉近。剩下的就是時間積累的問題。
03 做生意是系統工程
硬氪:你們的生存之道,聽起來跟領先者的風格完全不同。
陳波:大家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智能派不是一個新公司,我們15年就開始做海外線上電商和線下分銷。我們對品牌和價格體系有極強的掌控能力,因為我們線上電商全是自營盤。
很多友商基本上是貿易起家,先賣貨給分銷商,品牌掌控力弱。我們不一樣,我的分銷商只做線下,不能做線上。這樣雖然壓縮了分銷商的選擇范圍,但我掌控了全盤的市場品牌。
硬氪:聽起來像一些手機廠的邏輯?
陳波:也是資本認可我的一個點。我可以不做出一個100分的產品,但我可以把這個產品賣得很好。
在我們看來,國內市場90分可能才是及格線,95分才算優秀。
硬氪:智能派一直強調成本優勢,你們的成本思維和傳統的模式有什么區別?
陳波:我們的成本優勢不是偷工減料,而是通過工業方式和工程量化實現的。我們要推動行業內不成熟的量產技術通過規模化降本。
產業協作非常關鍵。洪總(洪英盛,智能派創始人兼CEO)經驗非常深,我們經常開玩笑說任何一個電子產品到他手里,30分鐘內他能把BOM(物料清單)表估出來。你想過他那一關很難。比如跨行業零部件整合,有些零件在別的大行業里只是輔料,用量有限;但我們通過整合把它變成主料,用量巨大,規模化優勢就出來了。你必須認識足夠多的供應鏈。
硬氪:供應鏈管理中,貪腐和費用控制一直是難題。
陳波:體制運作的威力遠超大家的想象。要看你體系是怎么樣的,能不能撇除這塊的問題。
我們的費用控制非常嚴苛,一直關注這一塊。如果跟我說物流差價超過3毛錢,那你明天就不用上班了。差價3毛錢,我一個月幾千噸貨,那是幾百萬的差異。財務算賬不怕差十萬百萬,就怕差一分錢。這種從小項積累出的優勢,是最難被察覺的。
硬氪:這種大規模的轉型,團隊內部會有分配和文化上的沖突嗎?
陳波:肯定會有,我們認為產品在相當長周期內是最重要的,所以資源一定會向研發傾斜。我們的運營團隊在北站,技術團隊在辦公條件更好的深圳灣,這就是一種布局上的“妥協”和重心偏向。
04 AI時代,最缺的是什么?
硬氪:我記得23年拓竹剛起來那會兒,您對他們的態度和現在好像有一個挺大的轉變?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轉變?是因為AI嗎?
陳波:我其實態度是一致的。當時采訪的時候,我們光固化業務還是絕對的大頭,FDM是新投入的戰場,基礎積累確實比較淺。現在雖然還有差距,但是已經在迫近。問題是,現在又碰上了AI時代。AI是以“天”為維度在進步的,那內容以前的積累還是不是正資產,今后也要打個疑問。
硬氪:您覺得AI會把以前的積累“洗掉”嗎?
陳波:對。以前3D打印的內容靠設計師個體的能力來創作,然后給所有用戶使用。因為普通用戶不具備生產3D模型的能力,所以大家都在建設模型庫,從數量、質量上去追,投了很多錢在燒。這純粹是互聯網的燒錢打法。
但現在回頭看,AI進場后,以前的這些投資可能會被歸零。AI生成內容(AIGC)會迅速沖擊原有內容庫。所以現在大家都在雙線押注:既保留內容庫的領先優勢,也要投入AI生產模型。
硬氪:那現在訓練這種3D垂類大模型的難點在哪里?是人才嗎?
陳波:訓練真的很難,人才極其難找。大廠的防御都很牛、很強,我們很難挖過來。我們想建設3D大模型的訓練團隊,但挖不來頭部廠商最適配的AI人才。說實話,出不起錢,友商現階段估計也出不起。那些核心團隊都是年薪千萬以上,還要再加上等額現金幾倍的股權或者期權,你怎么挖得動?
算力層面,我們也只能采買平臺巨頭的,你不可能自己布局,大家買的價格都沒本質區別。現階段只能專注自己,然后適時決策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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