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侖：說話滴水不漏的人，最終一定會變成空心茶壺

封面圖 | 《荒野獵人》劇照

01

問：

馮叔，我是一名年輕的創業者，也有一些朋友在創業。創業這幾年，大家起起伏伏，有人稀里糊涂就把錢賺了，有人很努力卻賠了。我們在交流時，都很羨慕那些能夠穿越周期、長久發展，在各種環境中都能穩健經營的企業。想請教您，穿越周期的企業有什么樣的共同點？

馮叔：

在房地產行業，過去一直都有這樣兩個說法。

第一個，「在哪掙的錢，在哪賠回去。」炒地掙的錢，又炒地，賠回去。炒樓掙的錢，再炒樓，又賠回去。

第二個，「憑運氣掙錢，靠本事又賠回去。」也就是說，行業里有些企業把運氣當成了本事，把偶然的成功當成了自己的能力，然后不斷冒風險，結果憑本事又把錢全賠回去。

所以我覺得，只是看短期的增長，或者一兩次成功或失敗就去判斷某個企業，或者某個行業未來能不能一直好，是非常困難的。

當然，就我的觀察，那些可以穿越周期、活得長、持續生長的企業，還是有一些共同的特點。

比如，簡單，專注。在「一米寬的地方」無限往下挖的企業，都穿越了各種周期。類似于海天醬油、農夫山泉這種公司。

但這些公司能穿越周期，不光是因為它們簡單，還有第二個因素，那就是在這個細分領域里，企業家的能力超強。

比如海天醬油，它的老板是專業研究醬油的。他是改革開放后的大學生，而且是食品學校醬油專業的。那個時候，在醬油界，關于醬油的知識，他肯定是最好的。所以，他能把傳統的土醬油做成現代調味品，他對傳統的醬油有很多改進和發展。也就是說，企業家的獨特能力超越了所有前人。當然前人也很專業，一輩子就做這個，但做的是土醬油。

現在，有很多細分領域里出來的企業家，都有一些跟同行相比，不太一樣的能力。而這些能力，是在過去四十年，以及未來幾十年，能穿越周期，把企業做好所必需的。

企業家能力，包括專業性，也包括價值觀。

舉個例子，在大健康領域，很多民營醫院、專科醫院，和公立醫院相比，做得并不差。在民營醫院里，有一個現象：商人做的普遍不如醫生做的好。醫生做醫院，往往更有救死扶傷、扶危濟困、幫助別人的樸素道德。醫生這個職業，有希波克拉底誓言，有一套信念、價值觀，在醫學院讀書的時候，他就接受了一種價值觀：看病不是為了發財的。所以他們做民營醫院的時候，普遍好于商人做的，也好于資本家做的。

所以說，價值觀很重要。價值觀決定行為，行為決定了結局。

與上面說的這幾條反過來，復雜的公司，領域多的公司，而企業家屬于比較套利型的企業家，基本上穿越周期比較困難，也就談不上長久賺錢這回事了。

02

問：

您提到「套利型企業家」，我想起張維迎教授的一個觀點，「企業家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叫套利型企業家，一類叫創新型企業家。改革開放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企業家主要還是以套利型為主。但隨著經濟發展，套利空間收縮非常快。未來發展要靠創新型企業家。」關于創新，您覺得，對于企業，或者說創業者而言，什么比較重要？

馮侖：

我覺得，創新一方面來自企業內部的企業家精神，另一方面也受到外部制度因素的影響。比如風險投資機制、產權保護制度、資本流動的便利性、資本市場的開放性等等。

我相信中國現在不缺少企業家精神，但其它方面還可以完善，比如「允許說錯話、辦錯事」的市場文化。

走錯道、花錯錢、愛錯人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如果生來就是80歲的老頭，什么都不做也不犯錯，人生又有什么意思？社會也一樣，得允許犯錯，不犯錯怎么創新？要允許企業家胡思亂想，然后他們拿自己的錢去嘗試，去犯錯。

得允許他們說錯話。

說話滴水不漏的人，最終一定會變成空心茶壺，沒水了。因為他永遠在擔心，在預判說錯話的后果，他就會在思維上給自己設限，不敢越雷池一步，慢慢地，腦子也就空了，即使再想說錯話都不知道說啥了。

現在比過去冒險創業的人少了，有一個因素就是現在的容錯機制還是不夠完善，對錯誤的包容性不夠。

為什么比爾·蓋茨、喬布斯、馬斯克都誕生在硅谷？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企業家精神和激發創新的制度環境、天使投資制度、資本市場制度、包容錯誤鼓勵創新的市場文化以及獨立的人格、科學精神促使的。

就拿馬斯克來說，他有時候講話就不太注意，也做過一些所謂出格的事情，但他就那么說了、做了，并沒有影響到企業。

他就是個創業者，企業家不是道德模范，也不是職業官僚，一言一行都需要被嚴格審視。

所以我覺得環境也非常重要，法律環境、市場環境、資本環境和創新的自由。想象的環境，這個也使他能做成這樣的事情。

另外，最近幾年，國內的營商環境優化了很多，對企業來說其實是把雙刃劍。看似成長環境優化了，實際上一個人衣食無憂，反而不利于創造力的發展。如果讓你吃不飽飯，被逼著出去找吃的，創新能力或許會更強。

03

問：

我的偶像是馬斯克。我很喜歡他的韌性，在面臨很多困難的時候，他依然能夠起來，然后保持創業的熱情，積極面對每一件事、每一個困難、每一個挑戰。您覺得，他的哪些品質，值得創業者學習？

馮侖：

馬斯克是一個特別典型的超級創業者。

首先，他能找到問題的實質，所以他總是強調第一性原理。

第二，他是問題導向的，貼著問題走，想辦法解決問題，而把不相干的事全部拋開。不分散資源，不分散精力，全力以赴。我覺得這是他特別厲害的地方。

很多創業者可能也會聚焦一個事，但有時候還同時關注一些不太相干的事情。

比如說，搞一個新品發布會，有一些創業者、董事長，自己還去琢磨請哪些嘉賓，現場的名簽怎么擺，流程怎么走，為一個發布會忙好幾天。

馬斯克就不會在這些事情上花時間。這是他和其他創業者不同的地方。

他就按第一性原理，刨根問底地把最底層、最關鍵的問題找出來，然后全力以赴去解決這個問題。不受外部的干擾，不浪費時間、精力和資源。我覺得，這件事在創業初期是特別重要的，否則活不下去。

在從0到1起跳的時候，其實馬斯克跟很多人都是一樣的。因為都也沒有什么可浪費的，沒錢，沒資源，也沒有那么多可以虛耗的東西，都是白天當老板，晚上睡地板。

但是，很多創業者在企業稍微好了一點之后，就忘了初心。開始顧及面子、關系、形式，以及很多浮華的東西，有的企業甚至連歌舞團都整出來了。這些東西，會給創業者帶來很大的傷害。

一個好的創業者，如果要持續的創業，那就應該像馬斯克這樣，不分散時間、精力和資源，全力以赴。

04

問：

可是他也做了很多事情啊。又是做火箭，又是坐汽車，做這做那的……

馮侖：

他其實是圍繞著移民火星，建立火星城市這一件事在做。

他要移民火星，首先得把人和物資運過去，于是研究火箭。

在火星上一定要解決能源問題，不可能用地球上的煤、石油去解決火星上的能源問題，所以圍繞能源問題，他又開始做新能源。

通訊方式也得改進，所以他做星鏈。

另外，未來在火星上的人肯定不能等同于地球人。畢竟，相比于地球，火星上的環境太惡劣了，氣溫變化大，還飛沙走石的。我們現在是碳基生命，在火星上，有沒有可能變成硅基生命，或者是碳硅混合的狀態呢？所以他研究腦機接口。

當然，火星上也得有基礎設施，得有房子啊，所以他也在研究這些事。

應該說，他最聚焦的，還是他想要使地球人成為跨星際的物種，然后給人類找一個生存的第二家園。他就是圍繞著移民火星這一件事，做了相關的這些事。而這些相關的事情，階段性的創新，也都產生了巨大的商業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