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討論度最高的國產劇,非《逐玉》莫屬。
你就算沒有看過正片,可能也已經在各大平臺刷到過劇情相關的切片,贊嘆男女主顏值實在高得“令人發指”的熱帖;或是你身邊那個站在影視劇潮流前線的朋友,正在不遺余力地向你激情安利(或辱罵)。
所以,它也順理成章地成為我們的討論對象之一。
前期搜集觀眾評論時,我發現大家對《逐玉》的態度差異巨大,同事看了開頭表示自己受工傷,又有許多人夸它好看又上頭。到底好不好看,看了才有發言權。
看完之后,我理解了為什么大家說它好看,也理解了為什么同事說它“好難看”。
第一部分:真的不是海馬體大型宣傳劇嗎
天下苦古偶丑男久矣。但《逐玉》里所有主要男性角色,都是古偶丑男這四個字的反義詞。女性角色就更不用說了,其他影視劇里已經不俗的美貌,在這部劇則被成倍放大。
毫無疑問,《逐玉》,是真的很養眼。人好看,場景也足夠唯美。
你會看到男主角張凌赫劍眉星目,發絲總是恰到好處地被微風輕拂,完美點綴在眉眼旁邊。你在北京大風天騎著電驢,想象中風吹起頭發營造的破碎感,可能就這樣。女主角田曦薇身份設定為殺豬女,造型俏皮又利落,五官靈動可愛,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偶像劇里,你很難想象和美艷女主搭配的男主長相欠佳,或是浪漫愛的場景里霸道總裁彎腰輕吻女主露出一截紅色秋褲。越來越精致的妝造、考究的布局……為了讓觀眾進入劇情,偶像劇在服化道上也愈發下功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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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兩位主角的顏值,幾乎已經成為劇情的所有重點 / 圖源小紅書博主@林喬喬(已獲得授權)
古偶領域最嚴厲的選角人林心如直言“誰不想看到賞心悅目的畫面,這是為了電視機前的觀眾著想[3]。”對偶像劇這個類型來說,重點甚至核心之一,就是俊男靚女[14]。
但是,美,本應該就是個基礎配置,而不是所有鏡頭的目的。
在看《逐玉》的過程中,我經常感覺自己在看海馬體大片展映,被各種強調美貌的慢動作“打”得措手不及。美貌本身,就是所有東西重點。沒想到有朝一日,對電視劇的評價竟然是:出片。
比如劇情一開始,因為要讓觀眾對女主殺豬女的身份有感知,凸顯她爽利能干的性格,有一場眾人圍觀的殺豬戲。只聽房間里傳來豬的陣陣慘叫,豬血噴灑一地,田曦薇在慢鏡頭下緩緩走出,剛才野蠻宰殺飛濺出的豬血,神奇又聽話地只有幾道暈染在臉頰和脖子上,一陣風吹過發絲,露出她完美的右臉。海馬體冬日豬血妝,599一套。
時時刻刻都要保持美麗的觀感,其實和導演曾慶杰注重“氛圍感”的拍攝手法關系密切。他曾提到為了把雪景拍得好看,首先要保證打逆光,這樣人造雪的邊緣才會顯得亮晶晶;雪花更是要下得越慢越好,顆粒足夠細,有時還會做慢動作效果,烘托出場景的唯美;攝影光圈要大一些,讓前后景分明,增加層次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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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有多冷,體會過的人都知道。但在《逐玉》中,雪的最大功能是“美”,冷不冷的無所謂 / 圖蟲創意
這一套拍雪的方法論,也被用在了《逐玉》中,甚至可以說被濫用。
男主角回憶自己在查案被伏擊身負重傷,腳邊陳尸滿地;拼死保護女主和小妹,他拖著病軀獨自面對死士,最終受重傷被女主背回家。這些場景都是塑造人物形象的關鍵,但在唯美雪景和慢動作加持下,鏡頭對準的,仍然是美貌。海馬體冬日戰神破碎感套裝,899一套。
想表達什么心路歷程?想要讓觀眾感受到戰爭的激烈殘暴?這些都不重要,美,就足夠了。
《仙劍奇俠傳》中,景天(胡歌飾)同樣背著瀕死的徐長卿(霍建華飾)上蜀山。為了鼓勵同伴堅持下來,景天一邊艱辛上山,一邊用徐長卿最在意的天下蒼生刺激他。當然,導演也可以把這一段拍成這樣:
景天大特寫,突出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最好有一個汗珠流下來的慢鏡頭。鏡頭轉到側面,景天劉海碎發被山風吹起,咬牙、瞪眼、簇眉,說出一句:“白豆腐,你要活著”(慢動作+音樂重音)。
劇情重點放在兩個演員臉上也不是不行(畢竟那可是古裝權威美男胡歌和霍建華啊!)。但這樣拍,景天玩世不恭中的重情和智慧,也同樣煙消云散。人物的立體度、情節對故事的推動,都會大大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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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趣的討論是,“男帥女美”,已經成為討論《逐玉》的一大核心。有些觀眾覺得養眼,有些則覺得審美疲勞 / 圖源小紅書博主(已獲得授權)
單論《逐玉》的拍法,經常讓我想到另一位以“美”為核心的導演,郭敬明。
同樣聚集了處于顏值高地的演員們,同樣熱衷于慢動作,同樣喜歡大特寫懟臉放大美貌。導演沉浸在自己的創作里不能自拔,但從市場回饋的聲音我們會知道,美貌之外,觀眾還需要的更多。
盡管比《小時代》不知所云的細碎劇情要好點,但拋開豬圈躲難、雪地救人、熟睡滴淚等莫名其妙的場景都要出片的可笑處理,《逐玉》仍然不咋地。
第二部分:好看嗎?好看。難看嗎?難看。
任何場景都要追求美,帶來最嚴重的后果就是整部劇都被籠罩在一種詭異的、主題公園般的虛假氛圍里。
男主掉下山崖又被河水沖走的命懸一線情節是唯美的;女主頂著超大臥蠶網紅妝說著半文不白的臺詞是可被接受的;盡管設定在冬天,但《逐玉》的世界里,千里冰封中所有人家都可以半夜大開四面窗讓穿堂風自由飛翔。
更詭異的是,當這些過家家式的失真感被習慣,我震撼地發現,有些情節竟然看進去了,竟然還因為男女主的互動激動了。
比如情勢所迫下假結婚,二人為了施障眼法隔著窗戶紙做戲給別人看,燭光搖曳下俊男靚女越靠越近,bgm起,鏡頭不斷在兩張好看的臉上切換,不知不覺中我的嘴角已經咧得老高。
這不對勁。
至此,我對《逐玉》最大的感受是矛盾,一邊覺得太假且不知所云,一邊情緒又會被牽動。于是我有意識地記錄下了每一集的情節節奏,發現這部劇的套路基本是一集一個重要情節,其中又嵌套了許多小情節。第一集救男主、第二集入贅、第三集牌位前互訴心意……這些情節彼此之間缺乏自然流暢的邏輯銜接,但足夠強烈,也可以被稱為“刺激點”,每隔幾分鐘出現一次。
發現了嗎?這其實是短劇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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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對劇情的壓縮,不斷出現“爆點”,讓人非常容易“上頭” / 圖源小紅書博主@博主酒窩只有一個(已獲得授權)
短劇最顯著的特點是快節奏、強反轉、“爽點”密集,通過短時間內的高強度情感刺激迅速吸引觀眾注意力[5]。同樣的一分鐘,傳統影視劇還在鋪陳背景,短劇已經拋出懸念釋放“鉤子”[5]。
為了持續抓住觀眾眼球,短劇用壓縮的方式處理情節,經典敘事中的起承轉合被簡化為“沖突前置-矛盾積累-爆點釋放”[6]。開篇就是一個身份羞辱或危機突發的強刺激場景,快速建立戲劇沖突,中部則用高頻次的情節轉折吸引注意力,結尾留下一個懸念,單集中,就能完成情緒閉環[6]。
《逐玉》的每一集,都在做這樣的任務;所以每一集,觀眾的情緒都在快節奏中持續被刺激。
但必須要說明的是,節奏本身,并不是問題。問題在于,為了節奏哪些東西被犧牲了。
《瑯琊榜》是出了名的慢節奏,演員們不疾不徐地行禮問安,被給足了空間醞釀情緒、建立人設。但觀眾不會覺得《瑯琊榜》是一部水劇,金殿鳴冤、重翻赤焰舊案的情節仍然會牽動所有人的心。與之相對,《狂飆》劇情密集節奏進展快,然而觀眾會發現,就算是在緊鑼密鼓的事件中,人物形象也好,劇情鋪陳也罷,都是一點點被建立起來的。
正是相對完整地見證了人物發展,觸摸到了角色敏感細膩的心路歷程,我們觀眾才能談真正的共情。大家會覺得安陵容可憐又可恨,她的復雜性不是一句惡毒女配就能概括的。這些角色中,有太多的縫隙可被探討;優秀劇作做的,是提出問題而不是直接給定一個確定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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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離開快速的情節推進帶來的“爽感”,觀眾也會越來越多地在《逐玉》劇情中發現不合理之處 / 圖源小紅書博主(已獲得授權)
然而在《逐玉》中,要求有這樣的縫隙,簡直就是一種奢侈。人物動機是莫名其妙的,劇情之間的邏輯是斷檔的,看熱鬧的群演像npc一樣固定出現推動情節。回味劇情,腦海里只有兩張完美的臉。好看嗎?好看。但也很難看。
所以我第二個真實感受,就是被私人訂制、精準投喂了一大碗預制菜。
偶像劇劇情原本就有類型化的特征,霸道總裁和歡喜冤家多年來已經被拍出幾十個版本[7];角色也有固定模板,男主性格清冷能力出眾,女主活潑俏皮“和所有女人都不一樣”。而情感類短劇的劇情,則把偶像劇的套路進一步濃縮,以甜寵、虐戀為核心[8]。兩個類型化產品的簡單疊加可以誕生爽劇[9],但能不能誕生好劇,我很懷疑。
《逐玉》的導演曾慶杰拍攝短劇出身,非常坦誠地表示現在劇集的信息密度越來越高,甚至需要“60秒一個”,他確實也是把爆點這么塞進劇里的[10][11]。十年前用幾集慢慢解開男女主誤會的情節,他的評價是:“我們覺得很多觀眾更愿意看到簡單一些的東西”[4]。
對這一點,我同樣很懷疑。
第三部分:大女主很多樣,但絕對不是這樣
如果說頻繁制造沖突的劇情讓人在一波波情感刺激中被牽著走,那么人物塑造帶來的疑惑感,則會讓觀眾從不斷反轉的洪流里、從俊男靚女的糖衣炮彈里艱難探出頭來,然后問一句:為什么啊?
一旦有這種“哪里怪怪的”感受,《逐玉》搭建起的人物形象,以及其背后的敘事就會被一點點瓦解。
首先,從主要設定和視角來看,整部劇的核心都是女主角樊長玉。
主創團隊顯然想把這個角色往大女主的路子上引:安了個老掉牙的父母意外身亡設定,不得不背負起照顧年幼小妹的責任;身份上,疊了一層殺豬女的buff;性格呢,豪爽開朗,似乎是對傳統溫良恭儉讓這類刻板印象的反叛。
就拿殺豬來說,翻譯一下就是處理五六百斤重的豬的尸體,要割喉、燙毛、開膛破肚,怎么下刀怎么切肉,是個力氣活也是個經驗活。然而你希望順著殺豬進一步展開“大女主”的敘事?對不起,沒有。
到底什么是大女主?讓我們換個思路,看看什么不是大女主。她們單純善良,即使被傷害也依然相信“只要人人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而作為獎賞,則會收獲霸道總裁的愛情,經典套路就是“女人,你和別人不一樣 / 女人,你吸引了我的注意”[12]。
而“大女主”,正是對這類形象的革新。她們主導故事、關系、選擇,并且不遺余力地打破規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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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討論度很高的電影《挽救計劃》中的女性角色伊娃·斯特拉特(桑德拉·惠勒飾),果決、堅定,是整部電影非常重要的高光人物 / 圖源豆瓣劇照
戴錦華分析《臥虎藏龍》里的玉嬌龍時,說她不在意孝道、貞潔、江湖道義,追求的是轟轟烈烈的人生[1];甄嬛被稱作大女主,是因為她經歷了痛苦蛻變后認清宮廷愛情的虛幻,在危機四伏的皇宮里選擇主動保護自己,打破對完美女人的幻想[12]。
當然,用這些影視劇和《逐玉》對比,屬于有點欺負人了。但就是在最基礎的層面上,《逐玉》也不是一部大女主劇,因為打破道德要求的人,是男主角。
當路人npc又又又一次完成任務式地cue情節,誰能想到讓月經擺脫污名化的竟然是男主而不是女主;當“戰神+贅婿”的短劇模式讓女主在劇情上本來有了絕對的主導權[6],她卻主動大方放棄,讓劇情回歸到最原始的“好女人”路線上。
除了傳統霸總劇里男主角長得帥又有錢還專一,《逐玉》的男主更上一層樓,不僅愿意“屈尊降貴”地和一個殺豬女談戀愛(big膽!),挑戰三從四德的艱巨任務也被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女主作為被男主選擇的女人,則一次次在他的解圍和拯救下,感恩了、動心了、愛上了,然后像之前的16892部劇一樣,通過男主確認了自己的價值。
這一點上,《逐玉》更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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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設定出大女主,和劇情呈現的女主的不自信,都讓劇情充滿矛盾,也讓角色非常單薄 / 圖源小紅書博主(已獲得授權)
在新瓶裝舊酒的劇情中,“殺豬女”這個本來有點意思的底層設定也成了鑲邊,甚至成為后期女主身份反轉的爽感來源。
我們完全不期待《逐玉》有像《萬箭穿心》《秋菊打官司》這類現實題材作品一樣的深度,樊長玉也不需要和李寶莉對標。只是它完全不關心現實卻要用現實題材和設定給自己上高度的樣子,太割裂了。無論是底層、殺豬女,還是生活艱難下的強勢、潑辣,這些閃光的設定是為了凸顯角色的深度,但除了一張皮,《逐玉》沒有對上述任何一個標簽做進一步的深入。
好吧好吧,偶像劇嘛,男帥女美、戀愛甜蜜,看個樂呵不就行了,嗎?
2005年,《惡作劇之吻》是關于直樹和湘琴的愛情故事,也是成長故事,劇里很多地方細膩到不像演出來的;古早古裝劇《歡天喜地七仙女》,塑造了七個性格各異的女性角色,每個都在探索自己的人生課題;2019年,《想見你》討論的主題關于愛情又不止愛情,更包含了自卑敏感的少女心事,如何勇敢選擇自己的人生……
但是提到《逐玉》,我腦子里只有男帥女美;提到殺豬女,只有女主的一句:“我殺豬養你啊!”
參考文獻:
[1]呂園園,李朝霞,翟天麟. (2025). 歷史為 “衣”、文化為 “核”:《國色芳華》中的唐代服飾設計與文化傳承. 服裝設計師, (11), 8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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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劉昔昔昔. (2023). 【林心如】她當制片人的日子,丑男都不能愛上女主.bilibili.
[4]骨朵網絡影視. (2023). 被奉為微短劇“氛圍感之神”,曾慶杰執導如何戳中觀眾取向?丨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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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黃蕊. (2020). 淺析爽劇流行的原因和存在的問題 [J]. 視聽, (07), 5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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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艾克熱木江·艾尼瓦爾 & 李新燕. (2025). 中式美學、短劇思維與群像塑造——電視劇《九重紫》創新路徑探析. 當代電視, (04), 47-52.
[12]燕碧天. (2025). 女頻網絡文學中的道德問題——以兩部“大女主”網絡文學作品為對象. 文藝理論與批評, (01), 152-163.
[13]戴錦華講電影. (2021). 【戴錦華】如何看待 《臥虎藏龍》中的女俠形象?bilibili.
[14]宋詩婷. (2025). 陳銘章:造星與造夢的臺偶黃金十年.鳳凰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