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塊5億播放量，我在風口上寫了六個月AI劇

AI劇，也許是今年新的造富神話模板。

視頻AI的完善，終于把視頻制作成本從長劇的幾千萬上億、短劇的幾百萬，打到了十幾萬甚至十萬以下，一個抽卡師抵一個劇組，一個月能做四部，最極限的傳說是3000塊錢做出5億播放量。

這種珍妮紡織機開拓工業革命式的故事，伴隨著肉眼可見的數據，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與之相伴的，是觀眾們已經不堪重負的注意力。很多人對AI劇的印象仍然是過分完美的仿真人臉，抓馬擦邊的動漫畫面。

誰在看AI劇？最具有代表性的AI劇是哪一部？最精品的AI劇是哪一部？

問題沒有答案，所有人都在埋頭狂奔，期待成為風口上的幸運兒。

在這場浪潮中，有人想賺錢，有人想蹭一把審查尚不嚴密的鏡頭，也有人想做所謂的創作，想在巨浪之中，爭取一個看起來有些奢侈的“話語權”。土司就是其中的一個。

以下是她的講述。

在上行行業，才會有尊嚴

我并不是一開始就決定做AI劇的。

去年8月份，我跳到業內比較大的一家網文公司。

去的時候還以為挺好的，漲薪、做網文的內容運營，面試時說的核心工作是推文、包裝作者之類的。我自己做過內容運營，也是一個多年網文讀者，有信心做好這個。

結果去了之后發現，根本沒有什么“內容運營”，我最主要的活是制訂網站推薦書的標準，用戶的品味在變，這個標準也不停地在變。

工作里80%的時間在做表，說服領導什么數據是有價值的，什么沒有。看起來推薦了一堆書，其實自己一本都沒時間看。

我后來慢慢發現，工作內容變了，這不是偶然，而是因為網文行業越來越不行了，他沒心情讓你設計新內容、吸引新讀者，只想把手上的東西來回折騰，試試能不能再賣一次。

在一個下行行業工作，痛苦是全方位的。

我進去沒多久，組里就裁了一半的人，但是你的活是不變的。你要自己摸索學會，還要去揣測領導的心思。

我的工作涉及很多部門協作，但每次我提出什么想法，往其他部門推進的時候，都很困難。

比如說產品就會告訴我，你是做包裝的，你是運營，不可能直接給業務帶來增長，所以你的優先級就是靠后的。靠后靠到什么時候，你8月份提一個東西，他直接告訴你這個東西要Q4才能實現，因為產品那邊也裁員了。

他給的都是客觀原因，但你就是會有一種無力感。你就覺得，要做創作、做增長，才會有話語權、有自由度。

我也想過去一些大眾認識的內容行業，比如出版社，一去他獅子大開口一下給我砍了一半（薪資），直接一夜回到畢業前，瘋了。我說這錢怎么在北京生活？我又不是富二代。

然后還看了一些新媒體運營什么之類的崗，又碰到騙稿、騙方案的。

有一些面試官私下都跟我說，你這個簡歷如果在兩年前，進什么大的互聯網企業都是很輕松的，但現在就是那句話——你招一個炸油餅的，炸過油條的不要。

我可能投了有一百多份簡歷，真的是沒得選。

進去沒多久，我就開始不停地生病，后來確診了焦慮

這個時候我在社交平臺上刷到了一個招聘寫AI劇大綱的，我加了他聊了一下，發現他給的價格還挺高，也沒什么門檻。

我后來才發現，自己加到的這個人成了個小名人，還上了一個報道，說他大學生創業一年，做這個掙了600萬。

我男朋友也是做網文的，他當時跟我有同樣的感受，就是AI劇這個東西是不是會起來。

他那邊認識一個網文工作室，本來干得不咋地快黃了，就因為開始做這個漫劇了（AI動漫），然后在社交平臺上拉到了一個老板，投了他幾百萬，他直接把團隊遷到了杭州，包吃包住，每天讓他們看劇本、篩劇本。

AI劇太便宜了，長劇一部劇動輒投資上千萬上億，短劇也要百萬級別，但是AI劇，哪怕你做其中最貴的2D漫，你用最好的制作團隊，頂天了一分鐘一千二，一部劇花12~15萬，你有概率跑出來幾個億的播放量，給公司賺幾千萬。

它太暴利了，不是金礦是啥呢？就算你沒跑出來，成本那么低，你再試就是了。

你在一個這么上升的行業，之前遇到的很多問題，比如說工作的尊嚴、話語權，是不是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去年10月份，我就開始嘗試寫我的第一個劇本了。

“神級顏值，只對喪尸可見”

當時AI生成真人還不太行，最火的是AI動漫，受眾也主要是之前看國產動漫的，也就是男性用戶占90%的樣子。

所以我一開始就很清楚，我要做的是一個男頻、動漫、1分鐘一集，總共五六十集的長度。

和大部分男頻短劇、男頻網文類似，這個故事要爽，主角不能受一點委屈，要開場金手指，不停地獲得獎勵：錢、權力、美女。

我開頭想過三個選題，一個是公路求生，開局一輛共享單車，然后不斷升級，后面發現公路求生這個題材就沒有爆款，放棄了。

第二個是沙盤游戲類的，男主發現手機里的女友養成游戲是一個真實的玄幻世界，男主操控女主一步步成為女帝，女主對男主好感度提升，給男主寄東西，現實世界的男主（都市背景）就能修仙了，也開始升級。

但是后來覺得這個畫面不太好表現，不好看，又放棄了。

第三個的設定是，“全球廚藝倒退一百倍，我靠蛋炒飯征服美女總裁”，最后自己寫著寫著覺得很無聊，就放棄了。

最后決心要寫一個用擦邊做核心驅動力的。想了一個設定，喪尸末世，男主獲得了一個絕世顏值的系統，但是這個顏值只有女喪尸看得到。

然后所有女喪尸就拜倒在他的美貌之下，幫他做這做那，他從一個沒有異能、被欺負被排擠的人，搖身一變成了救世主。

最后這個很順利地寫下來了。

末世的內容在AI劇里火了很久，成本太高真人做不了，而人們看這種故事的需求一直存在

這個劇本現在看寫得就是一坨，不是說低俗的問題，主要是人設、節奏現在看并不合格。但是當時寫到大結局的時候我是有點開心的。

那個結局的部分是，男主解決了喪尸這個世界性難題，但是他的系統也隨之被剝奪了。男主就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系統就不會被這么多人喜歡了。

大結局一轉折，這些女孩依然很喜歡他，因為他在前面表現出的這些勇敢啊、正義啊之類的。我就挺喜歡這個結局的。

我沒有寫過劇本，但嘗試過寫網文。這個劇本真正寫出來，差不多我和AI一半一半，基本就是我有一個點子，寫大綱，AI去寫正文，你再潤色。而且只需要寫出前十集，就可以去投稿，編輯通過后再去完善。

幾乎所有編輯都會標明“不收AI本”，其實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收“有AI味”的本子。這個行業的效率、要求的交稿速度，你很難不用AI。要不然就是一些古早網文大神，寫文的時候就可以日更萬字，可能還在堅持手搓。

大部分情況下編輯只是看一下。也有一些極端的公司，會用軟件檢查劇本的 AI 程度，被查出來會不收你的本子，那你就不要投。

我只花了一個禮拜，投了五個平臺，全都通過了。編輯對我滿意，很快就給我派定制單。

我在朋友圈發我在寫這個東西，直接就有人問我說他能不能投資一下，說他已經拉到了200萬的投資，他也認識很多影視公司的人，有發行的渠道，還有一個制作團隊，就差一個自己的內容。

我說我可以做啊，馬上就去了。

感覺一切都很順利，但是問題也就從這里開始了。

一個有了AI的行業

我后來才發現，這個老板的不靠譜早有預兆。他為什么會出現在我的朋友圈，是我之前找工作特別迷茫，加的一個算命的。

他算命賺了很多錢，但是這樣一個一個地掙錢他又覺得很累，想做一個產業結構的轉型。既然大家都做AI，是個風口，他想入場，加上他算命認識了很多影視行業的明星網紅之類的，就覺得自己算半個文娛行業，入局方式就選的是AI劇。

所以你可以想象，他實際上完全不懂內容，而他這種情況在AI劇行業并不罕見。我見過的老板有搞建筑的，賣床墊的，他們都要對你的故事指手畫腳。

這就是事情麻煩的地方。

理論上，一部AI劇做出來要有以下這些環節：編劇寫劇本，包括投稿給編輯、平臺過稿，整個都是完成劇本環節。

然后劇本給到制作。AI劇的導演負責把劇本拆成鏡頭之類的具體描述。

接下來，有一個崗位叫抽卡師，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把導演的描述輸入給AI，AI生成圖片、生成視頻，然后你再挑選符合需求的那一個，后面再交給剪輯。成片之后，再交給發行去投流。

制作整個環節都是外行、外包和實習生的重災區。它看起來很簡單、很機械，所有人都會覺得沒什么技術含量，但你真正做到后期才會發現，制作的審美很重要。

舉一個細節，我的劇本里有一個畫面，是要做一個女主下車，鏡頭對準她的黑絲美腿。你很容易想象觀眾在這個鏡頭里想看的是什么，對吧？

結果成片給我的鏡頭是，女主穿著一個黑色的褲子，從車門里伸出一截小短腿，往車門一踹，黑色的褲子和黑色的車門融為一體。

那個制作的組甚至都是男的，但他們也不考慮男的想看什么。

又比如我那個喪尸的劇本，我的第二女主是一個變成了喪尸的女劍仙，設定是她喜歡穿漢服。動畫里她出場的時候，鏡頭從下往上掃，先是兩條黑腿。

我就很納悶，我說為什么漢服下面要配黑絲呀？

結果鏡頭掃到臉我才發現，不是黑絲，是我這個角色皮膚就是灰的！他們覺得她是喪尸，她就得是灰色皮膚，完全不考慮這是女二，她要漂亮。

又比如說我們可能寫了一個劇本，設定是男主每天簽到就能獲得絕世武功，他簽到打卡多少多少天，最后成了當世最強，還娶了女帝。

我們給制作那邊的導演，導演說，你這個劇本我覺得都挺好的，唯一一個點不理解，就是為啥要有簽到？

和承制的溝通成本非常非常高，明明AI制作的優勢就是快，但你的劇本永遠推進不到下一步，也就拿不到所謂的分紅。

我想這是不是因為小老板找的承制團隊不靠譜，和他大吵一架跑路了，進了一個大公司，所謂的“正規軍”。

但問題并沒有消失。

大公司給的KPI高到恐怖，開始是一天過2個本，兩個月后就變成一天15個本。幾乎每天都要干到凌晨才能下班。

上班第5天發的朋友圈，后來發現，這是我下班最早的一天

同行還說，有的公司為了節省算力，干脆推出“黑白班”，人可以換，工作不能停。

所有東西都在趕。同樣的劇本水平，之前賣1萬塊，但你總能找到小縣城里更便宜更卷的編劇，單價就一路跌到8000、5000，甚至2000。

一個定制劇本，它的熱點時效性可能只有兩個禮拜，寫不出來人家就不要了。

今天接，明天交，這是行業內常規的速度

而且，承制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大公司雖然有自己的制作團隊，但也是外包、實習生的重災區，招聘幾乎沒有門檻，進來給你一套提示詞就開始抽卡，三天一個視頻，做不出來就走人。

我曾經偷聽到部門實習生抱怨，覺得自己在替AI打工，也沒有留下來的機會。

感覺一旦行業的一個環節引進了AI，整個行業都在狂飆突進。老板覺得這個活根本是AI在干，你要學什么，為什么要給你錢？

編輯也得不到成長，整天就是埋頭苦干，毫無方向，因為我們的數據完全不透明。

你在平臺上能看到的只有前20名的劇的名字，這20名還不是每天都換，爆劇經常會長期霸榜，導致你可能一兩個禮拜內，能接收到的行業信息只有二三十部劇，更大的受眾在看什么、想看什么，你完全不知道。

甚至你自己的劇有沒有上線、讀者怎么評論，你都不知道。

編劇只管到把劇本賣掉，和發行是完全分開的。大部分劇上線的時候也會改名，所以你也是搜不到的。

發行沒有義務告訴你劇本上線了。這后面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是，理論上，劇播出后有收益，應該要和編劇分成，所以他們也不愿意來告訴你。

我身邊有人做的劇，播放幾個億上了榜單，最后就分到7千塊錢。

我自己現在寫了5個月，我知道的上線了的，只有一部。還是當時的主編正好在平臺上刷到了，然后他告訴了編輯，編輯又正好和我關系很好，所以告訴了我。當然，分成也是沒有的。

擦邊、虐女，觀眾到底在看什么

知道自己的劇上線以后，我偷偷跑去看了觀眾評論，一條好評都沒有。

那個劇本里，我開局寫了個男主被女主背叛的情節，就是網文里常見的欲揚先抑，先打壓后爽文。

結果觀眾全在罵，說作者必定是單身多少多少年的宅男，必定是被綠多年的究極大舔狗，才會寫出這種逆天劇情。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樣本量不夠，我也沒法判斷。

我自己其實很喜歡研究一部劇為什么火。

之前有一個非常火的劇，男主上輩子是個舔狗，天天追一個美女，死后才發現其實真的對他好的是一個貧窮的校花。然后他重生后遇見這個校花在一個武館打工，做按摩。

他是重生的，所以他知道校花如果出去就會因意外而死，那他就要幫助這個真愛的女孩，要拖住她。

怎么拖，就是延長按摩的時間，讓她給他踩背之類的，鏡頭就會有很多擦邊的特寫。

但這就是好的擦邊，你不能上來就寫女主脫衣服給你看，寫男主露腹肌，那叫性騷擾，你要有情節，要有不情不愿的拉扯，或者偷窺的視角。

觀眾真正想看的東西，很多時候是藏起來的。

最近很火的一個劇，表面的情節是，男主的女朋友誤以為男主的媽媽是小三，決定讓男主的媽媽付出代價，你可能以為是一個復仇劇本。

但你點開劇看，就會發現很多鏡頭在拍女反派和她的跟班們怎么去毆打這個“假小三”，先是扇巴掌，后面是扒衣服，再后面是拖著她的頭發游街，拍她的照片，還有猥瑣男來言語冒犯。

你就發現，觀眾真正想看的可能是“打小三”，這種名義正當的暴力虐女橋段。

某數據平臺公布的2月熱門劇榜單，看名字就知道大概內容

但即使這樣，你也很難說AI劇就是下沉的。因為這個市場太大了，可能性太多了。

最開始全是男頻，有很多擦邊、升級、爽，后來AI解說漫吸引了很多看小說的女性觀眾進來，AI真人劇吸引了很多看短劇的觀眾進來，制作公司又在巨大批量地試錯，像最近，最火的題材已經變成了“大女主”。

當然我們行業的“大女主”不完全是網上說的那種“大女主”，它是類似于，女主穿越變成了一個萬人嫌，她怎么一步一步讓所有人喜歡上她；又或者說，女主的女兒被別人欺負了，被人砍掉手腳扔在她門前，女主怎么為女兒復仇。

這種所謂的“大女主”，放在互聯網上肯定會被很多人罵，比如你為什么還是要靠被男人喜歡；比如你開頭把一個女角色砍掉手腳，這怎么可能算女性友好。

而且受限于內容形式，它還是十幾分鐘一集，人物還是單一的、扁平的，爽點還是非常直給的，絕對算不上所謂精品、高級。

但是這里面也確實有有力量的女性主角，在一步步地主動解決問題，她就是很強，為什么不算“大女主”？

我在生活中遇到的看AI劇的人，遠遠比我想象中更多、學歷也更高。

比如說我回老家，遇到我姐姐，她是醫科大畢業的，她會看，又比如我嫂子，跟我差不多大，我男朋友的妹妹，一個女大學生，她們都看，而且都對我寫AI劇這個事情很感興趣。

我感覺它的量真的足夠大，以至于受眾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遍意義上的大多數人，只要你有殺時間的需求，你就可能會來看。

龐大的數量里面，一定會有很多可能性。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看過一篇采訪，那個主角是一個從小到大一直被性侵的女孩，就非常不幸，她花了快30年逃離她的原生家庭，重新鼓起勇氣生活。

然后那篇采訪里她就說，她看了很多短劇，看的時候，她和那些短劇的女主就非常的共情，她覺得那就是她的故事。每當看到那些女主被虐待、被傷害的時候，她就會得到一些找到同類的安慰。

所以我仍然覺得，短劇也好，AI劇也好，它是能給用戶一些價值的，它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大，只是我現在可能寫得還沒有那么好。

可能我需要先弄一些成績，證明我有創造爆款的能力，然后我就可以做一些新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