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婉清：意識流女性唱作人的危險飛行，墜落在無人之城

我第一次知道“張婉清”這個名字，是在2017年的《中國新歌聲第二季》，作為劉歡導師戰隊成員，這個女孩令我印象深刻——一方面是挺有氣質的外形，亮麗之中又有幾分桀驁不馴；一方面是迷人的醇厚嗓音，俗套點講，是聽過就會有記憶點的“紅酒女中音”。

之后幾年，張婉清出現在《上線吧！華彩少年》、《誰是寶藏歌手》、《美好年華互聯社》等一系列綜藝節目，也在電視劇《看見味道的你》《從結婚開始戀愛》《青春斗》中搖身一變成了“演員”，不過一切種種經歷，仿佛只是為了成就她身上那個日益成熟而強大的身份——

唱作人，張婉清。

包攬演唱、作詞、作曲，當然也要最大程度參與制作。

從2019年第一張EP《人來人往》，2021年第二張EP《22天日記》，再到剛剛發布的第三張EP《無人之城飛行記》，我按照時間順位，一張張一首首聽下來，最大感觸是——“創作”對這個女孩來說，猶如是一場重要的“救贖”。

其實，“唱作才女”在華語樂壇從來不缺，如果門檻兒再開放得豐富一點，恐怕更多如過江之鯽，不過，張婉清依然是特別的，我試圖在她從唱腔到創作一步步逐漸成型的風格里，找到若干可供參考的模板，卻發現：“前輩”身上的各種影子，對她，都不夠成立。

張婉清原創的音樂，像是一種“氛圍配樂”，是混合了迷幻，危險，性感，純真……許多意象元素的“意識流”，外表如夢似幻，但內涵深深扎根于現實，當然還是難免有一種“文藝女青年”的腔調，但是她的作品，已經比人們印象里以為的許多女性唱作人們，擁有更加劍走偏鋒的冷冽與炙熱，而且幾乎不考慮任何市場化元素，幾乎不預設任何容易引發大眾“普世共鳴”的空間——看起來清新或“邪惡”的氣質，憂郁或溫暖的抒情，乃至心靈雞湯化的口號符號……這些那些，張婉清都不予理會，而是專注著、癡迷著、忘我著“絕對的自我表達”，正如她的第三張EP名字，一座“無人之城”。

所以，出現在諸多主流舞臺上的張婉清，和個人音樂作品里獨立到有些決絕的張婉清，反而成為了這時代很有意思的一面鏡子，看似矛盾，卻不沖突，就像她用音樂構筑出的這座無人之城，非常歡迎同頻的人來加入，和她一起飛行，當自媒體打破了諸多約定俗成的框架與束縛之后，如今的張婉清，用高度個人化音樂來贏得更多知音，全然可能。

只要你靜下心來，閉上眼睛，想象自己隨著她從高空中一躍而下，開始這趟飛行。

“牧羊人數著昨晚夢到的面包，牛羊馬群聊著草兒味道正好，星星散在月亮身邊，月光溺愛著人間……”以民族風阿卡貝拉合唱開啟的《物種》，營造出了一個“當頭一棒”的驚喜，充滿異域色彩的氛圍感，似乎在喚醒人們純真的初心，然而隨之一段陰郁的鋼琴聲，搭配張婉清的吟唱，靜靜響起——

“無心解釋濕朽的稿紙，交織滋生感染著混沌心事，我已經太久不松弛，不純粹的表達該燒毀筆紙，腳踝上的瑣事，郎當作響撞腳趾，從無關痛癢寫到糾纏貓狗花卉市場，感官紊亂，悠著點別把這瓶酒喝完”

一瞬間，我懷疑這是一個頹廢的女作家，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區分，四段歌詞，像是互有關聯的四幕劇，張婉清的演繹隨之變幻出不同的唱腔，開頭的民族風大合唱驚鴻一瞥如遙遠夢境，第二段響起在耳邊的低吟，則是“她”夢醒后對現實的憤怒而無力控訴，第三段愈發變得迷幻而神經質，透過“我像沒長出來的智齒，音樂和愛是騙局，也反復沉溺下去”不斷地往內心深處挖掘，直到最后一句呼應出“我像沒長出來的智齒，在夜里瘙癢”，預示著第四段進入到精神層面，徹底放手一搏的狂歡與釋放：各種美好而詭譎的角色，在無數個意境畫面里穿梭，張婉清終于成了自我意識主導者，她的歌聲伴隨蒼涼詭譎的旋律，交織起各種龐大與渺小的場景，最終一句喃喃清唱的“我的夢境開始生成”，恢弘的弦樂噴薄而出，超過一分鐘的純音樂恍惚成為了戰歌，指引人們跟張婉清終于一起墜落，墜落，墜落！而小提琴在其中引領翻飛，從龐大的弦樂中探出頭來，似乎也在拷問著我們：

誰說墜落，不是另一種姿勢的飛翔呢？

再睜開眼睛，就到了《混雜樂園》。

“請有序入場排隊滅絕動物后面

請寄存呼吸紅藍光下搖勻種別

妥善保管快意勿亂丟鼻涕眼淚

持夢驗票檢測靈魂純度入園”

看似無序排列組合的歌詞，可以用抽象來形容，但是其中的憤怒、恐懼、不安、不屑、緊張、勇敢……各種情緒，卻透過張婉清宛如“上帝視角”的旁若無人演唱，在電子化氛圍里構筑出了一個脫離軌道的多變迷幻空間，身處其中的我們，隨著她的歌聲和強烈鼓點，隱藏在背景后的各種古怪扭曲音效，步步踏在意料之外。

輕爵士風格的《溫室暴風雨》，看似是最符合大家對張婉清聲音特質想象的作品。

確實，以她的紅酒煙嗓演繹，高適配度下可以讓聽者放松下來，卻也更加得飄忽，飄忽到讓你分不清，到底這是一個睡不著的人，“貼著墻，翻過窗，在城市上空游覽”的真實發生，還是她已然沉睡后，放縱意識在夢里，欣喜于“我在看額前游動的鯨魚，我在飛過有瓦片的屋頂，我居然擁有霧狀的身體，我愿意將花交還給大地”。歌曲中段的人聲口白，同樣像是分裂者的自我角色扮演，不斷地用囈語說出一些真心話，一些關于愛的不放棄的幻想。

這張《無人之城飛行記》，甚至會讓我想起李心潔主演的那部經典電影《鬼域》，在看似超現實的種種情節里，其實無非是我們內心最渴望保留的，某一種純真而純凈的企盼。

三首歌曲，構筑成一個各有姿態，卻殊途同歸的夢境飛行歷險記，也串聯形成了一個做夢的過程。張婉清仍然是以鮮明的個人風格表達自己的音樂屬性，是個性的、強烈的、自在的，甚至帶有一些攻擊性的，但她的音樂作品正是用這樣的方式在講述著她的想法，那些特別的不真實的場景，本質是對生活和自我的探索，是也許不被理解，卻值得共鳴的時時刻刻。

經歷三張EP的沉淀，張婉清在創作上的成長可以說有了顯著進步，生活，夢境，自己，旁人，虛構，現實，電影，音樂……都成為她創作中極為重要的關鍵點，她是敘述者，亦是旁觀者，更是創造者。從EP封面畫作，原創詞曲，到參與編曲制作，最終完成演繹，《無人之城飛行記》處處都透露著張婉清自成一派的調性，不止是充滿辨識度的磁性嗓音，更是在看似凌亂的、破碎的、意識流般的音樂氛圍里，不斷拼貼完整出一個，不一樣的唱作人，張婉清。也許很多旁人無法理解，但她所熱愛的、無法舍棄的、不迎合大眾的真誠內核，卻足夠吸引更多人進入她的音樂世界里，在看似井井有條的現實生活與約定俗成的娛樂產品里，找尋到自己明明很珍貴的，卻往往被遺忘和丟失的那些觸動。就像隨EP而誕生的藝術短片，是張婉清給自己的，也是獻給每個不合群的你的特殊禮物。

她所堅持的，一定不是那種想象之中的音樂，看起來危險，卻又帶著令人深陷其中的迷人氣息，更重要的是，聽眾，樂壇，我們，需要這種意料之外的驚喜，與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