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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前8世紀末是英雄輩出的時代,各路英雄人物都粉墨登場。
黃河流域的鄭莊公、衛莊公、魯隱公、魯桓公攪動風云,長江流域的楚武王自然不甘寂寞,決定趁周朝衰落禮崩樂壞的時機,問鼎之輕重,并在南征北戰的過程中,貢獻了《古文觀止》的第七篇文章——《季梁諫追楚師》。
楚國是顓頊帝高陽氏的后裔,但夏商時期衰落,甚至和南方蠻夷混在一起,直到周文王策劃滅商大業的時候,楚國始祖鬻(yu)熊發現改變命運的機會,親自跑到周原,和兒子一樣侍奉周文王——“鬻熊子事文王。”
鬻熊是把全部籌碼都押上去,賭周能滅商,然后做為勝利者陣營的成員,分享改朝換代的紅利。
事實證明,鬻熊賭贏了。
周文王在滅商之前薨逝,周武王滅商后兩年也撒手人寰,來不及封賞邊緣盟友,隨后周成王即位、周公旦輔政,回想起鬻熊侍奉周文王的功勞,便封鬻熊的曾孫熊繹為楚子,定都丹陽(湖南省枝江縣)。
楚國,正式立國。
“熊繹當周成王時,舉文、武勤勞之后嗣,而封熊繹于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陽”——《史記·楚世家》。
雖然楚國是周朝的封國,但楚國羋姓和周朝姬姓沒有太深的淵源,楚國又和蠻夷混居的時間太久,并不在乎周朝的禮法秩序。
于是呢,楚國便不嚴格遵守嫡長子繼承制,有時是父死子繼,有時是兄終弟及,有時是政變奪位,蠻夷氣質非常濃厚。
周夷王時周朝衰落,楚國國君熊渠甚至說:“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謚”,隨后便自立為楚王,并封長子為句亶王、中子為鄂王、少子為越章王。
周禮是周朝的意識形態,更是以周朝為核心建立的政治秩序,熊渠的一句“我蠻夷也”,言外之意便是楚國不再遵守周禮,要另起爐灶,和周朝分庭抗禮了。
就像聯合國代表二戰后的全球秩序,如果哪個國家宣布退出聯合國,便是不再遵守美國主導的全球秩序,謀求成為新的全球霸主。
特朗普的各種退群,也可以視為逆全球化版的“我蠻夷也”。
但熊渠失敗了。因為周厲王即位后,開始重振周朝權威,熊渠害怕周厲王討伐,便撤除王號,重新歸順周朝。
此后百年,周朝的政治秩序徹底崩潰,楚國也經歷數次政變奪位,終于在公元前740年,熊通誅殺侄子執掌楚國,并把都城遷到郢城,史稱楚武王。
公元前710年,華父督誅殺孔父嘉、宋殤公,宋國爆發內亂。魯桓公接受宋國的賄賂,把郜鼎藏入太廟,最尊周禮的魯國開始破壞周禮。
面對中原的混亂局面,執掌楚國31年的楚武王,極有可能流露出爭霸天下的野心,于是《春秋左傳》寫了一句:“蔡侯、鄭伯會于鄧,始懼楚也。”
楚武王要爭霸,和鄭、蔡、鄧三國有什么關系呢?
其實關系很大。
楚國在長江和漢水之間,要爭霸就必須沿著漢水北上,奪取南陽盆地,然后兵鋒向東,掃蕩淮河兩岸,完成這一切之后,一馬平川的河南便是楚國縱橫馳騁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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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鄧國在南陽盆地南部,毗鄰漢水,大致位置是現在的湖北襄陽市,如果楚武王提兵北上,鄧國便是首當其沖之地。
蔡國是淮河流域最有實力的諸侯國,必然是楚武王北上爭霸的第二個目標。
鄭國的鄭莊公正在南征北戰建立霸業,而且鄭國都城新鄭在河南的平原上,一旦楚武王渡過淮河,便可以直接威脅新鄭的安全。為了剛有起色的霸業和鄭國的國防安全,鄭莊公必須遏制楚武王。
在這樣的背景下,鄧國的地位迅速提高,如果鄧國傾向楚國,鄭莊公便有后顧之憂,如果鄧國倒向鄭國,楚武王便難以北上。
助楚還是助鄭,勝敗都在鄧國的一念之間。
于是發現楚武王的野心之后,鄭、蔡提前一步,跑到鄧國舉行了一場三國會盟,目的便是要求鄧國站在鄭國一邊,堅守國土,堵住楚武王北上的通道,如果遇到危險,鄭、蔡兩國也會全力救援。
現在壓力給到楚武王,他要如何破局呢?
其實楚武王要爭霸,沿著漢水北上是最佳路線,但不是唯一的路線。
漢水以東有一座大洪山,大洪山以東是河南信陽市,那里有武勝關、九里關、平靖關,號稱“義陽三關”,屬于湖北和河南的門戶關卡。而大洪山和河南信陽之間,有一條南來北往的重要通道,因為現在歸隨州和棗陽管轄,便稱為“隨棗走廊”。
既然經漢水北上的路線被“鄭鄧蔡聯盟”阻擋,楚武王要想實現霸業,便要奪取“隨棗走廊”,進而占領“義陽三關”,打通北上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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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完成這項戰略任務,鄧國,自然是楚武王的囊中之物。
而“隨棗走廊”的關卡,便是隨國。
《季梁諫追楚師》的故事,正式開始。
2、
公元前706年,楚武王邁出奪取“隨棗走廊”的第一步。
楚武王親自統帥大軍渡過漢水,準備進攻隨國,但漢水以東遍布姬姓小國,稱為“漢陽諸姬”,雖然每個國家的實力都不強,但國家數量較多,和碉堡似的,如果楚武王直接進攻隨國,必然激起“漢陽諸姬”的共同抵抗,如果一個一個的攻過去,楚武王就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為了減少傷亡,以最小的代價達成戰略目標,楚武王便命大夫薳(wei)章到隨國做說客,希望隨國能認清形勢,不戰而降。
楚武王則統帥兵馬,駐扎在隨國的瑕城等待消息,同時做為遠章的后盾。
隨國是小國,正面作戰不是楚國的對手,面對楚武王的兵鋒,隨國極力退讓,并命少師做使者,到楚武王的軍營里,全權負責和談。
“桓公六年,楚武王侵隨,使遠章求成焉。軍于瑕以待之。隨人使少師董成。”
董成,就是全權負責和談的意思。
隨國少師到了楚武王的軍營,理直氣壯的說了一句:“我無罪”,根據周禮的政治秩序,隨國沒有犯錯,楚國也沒有征伐權,你憑什么來打我們?
既然隨國少師以周禮為武器,那楚武王便不能談周禮,否則就進入隨國少師的圈套,在談判中落入下風,于是楚武王說道:
“我蠻夷也。今諸侯皆為叛相侵,或相殺。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請王室尊吾號。”
現在周朝衰落禮崩樂壞,原來的政治秩序已經不作數了,楚國決定脫離周朝,憑借兵馬、戰車和周朝分庭抗禮,問問鼎之輕重。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少師,時代變了。
話雖如此,但楚武王的困難是客觀存在的。
接受隨國的求和,楚國便不能得到“隨棗走廊”,被困在江漢平原,和天下霸業無緣,遲早是勝利者的魚肉。可不接受隨國的求和,直接翻越大洪山進攻隨國,付出的代價一定超出楚國的承受范圍。
正在楚武王難下決心的時候,楚國大夫斗伯比說了一番話:
“吾不得志于漢東,我則使然。我張吾三軍,而被吾甲兵,以武臨之,彼則懼而協以謀我,故難間也。漢東之國,隨為大。隨張,必棄小國。小國離,楚之利也。少師侈,請羸師以張之。”
楚國不能經略漢水以東,其實是形勢使然。
如果楚國以武力攻取漢水以東,那么“漢陽諸姬”在唇亡齒寒之下,必然抱團取暖,對于楚國來說,這就是遍地碉堡。
隨國是“漢陽諸姬”實力最強的國家,如果隨國有崛起的機會,極有可能脫離“漢陽諸姬”的窮兄弟們,追求自己的霸業。那個時候“漢陽諸姬”的聯盟便破滅了,楚國就有機會聯合“漢陽諸姬”消滅隨國。
就像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和烏克蘭堅決脫離蘇聯,那么其他的東歐、中亞國家便失去依靠,對“北約東擴”絲毫沒有抵抗能力。
隨國就是俄羅斯或烏克蘭,“漢陽諸姬”就是蘇聯的東歐、中亞加盟國。
所以斗伯比建議楚武王,隨國少師是驕傲自大的人,不如向他展示楚國的老弱病殘,助長隨國的輕敵心態。
示敵以弱,誘敵深入。
斗伯比的建議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楚武王聽進去了,于是“毀軍而納少師”,撤掉精銳兵馬,把隨國少師迎到中軍大帳。
斗伯比和楚武王的陽謀,很快奏效了。
隨國少師見到楚國的老弱病殘,果然萌生輕視楚國的心思,回去就建議隨國國君出兵,直接和楚國交戰,并保證,楚國不足為慮。
隨國國君非常信任少師,立即準備起兵伐楚,但隨國賢人季梁不同意:
“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誘我也。君何急焉?臣聞小之能敵大也,小道大淫。所謂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辭,信也。今民餒而君逞欲,祝史矯舉以祭,臣不知其可也。”
楚國給少師展示老弱病殘,目的就是引誘隨國出兵野戰,這么簡單的道理您都不知道嗎?
何況以小博大能夠成功,前提條件是小國有道、大國無道。
什么是道?
肉食者愿意為人民服務,人民從國家政策中得到實惠,然后由負責祭祀的官員,把現實世界的成果告訴上天神明,這種物質利益和意識形態形成的閉環,就是道。
可現在呢?
隨國人民饑寒交迫,每天都為房子、食物發愁,國君卻沒有解決辦法,負責祭祀的官員為了逢迎國君,大搞形式主義粉飾太平,內政如此混亂卻想建功立業,怎么可能呢?
隨國國君不甘心,說道:“吾牲牷肥腯,粢盛豐備,何則不信?”
我用毛色一致的牛、豐盛的五谷祭祀上天神明,挺誠心的呀?
季梁都無語了,您怎么就不理解呢?但他不能吐槽,又說了一段長篇大論來解釋自己的觀點:
“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碩肥腯’,謂民力之普存也,謂其畜之碩大蕃滋也,謂其不疾瘯蠡也,謂其備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絜粢豐盛’,謂其三時不害而民和年豐也。奉酒醴以告曰‘嘉粟旨酒’,謂其上下皆有嘉德而無違心也。所謂馨香,無讒慝也。故務其三時,修其五教,親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動則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雖獨豐,其何福之有?”
這段話看起來繁拗復雜,其實總結起來無非是三句話——
人民就是江山,江山就是人民。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祭祀要以人為本。
國君一人富貴是恥辱,共同富裕才是最終目標。
隨后,季梁又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君姑修政,而親兄弟之國,庶免于難”,您只要老老實實的為人民服務,同時和“漢陽諸姬”結成全天候戰略合作伙伴,隨國便國祚長久,不用懼怕楚國。
內修民生,外結盟友,韜光養晦,不爭第一。
可以說,季梁提出的政治理念和解決辦法,和教員的為人民服務、聯合亞非拉國家組成第三世界、鄧公的韜光養晦、現在的共同富裕,底層邏輯都是相通的。
聽到這番話,隨國國君明白了,便不再聽少師的建議,撤軍回國,楚武王的離間計沒有成功,也不敢輕易伐隨,撤回郢城等待下一次機會。
“隨侯懼而修政,楚不敢伐。”
3、
季梁的建議非常精彩,隨國國君接受建議非常爽快,那隨國有沒有上演以小博大、以弱勝強的經典案例呢?
答案是,沒有。
還記得斗伯比和楚武王說的話么——“少師侈”,隨國少師是驕傲自大的人。
其實驕傲自大不是關鍵問題,斗伯比的真正用意是,利用隨國少師的驕傲自大,勾出他“以小博大”的賭徒心理,引誘他把隨國的家當都押上去,成為一個賭國運的賭徒。
賭徒是沒有理智的,這樣的敵人,能極大提高楚武王的勝率。
正因為驕傲自大滋生了賭徒心理,隨國少師見到楚國的老弱病殘以后,才會建議隨國國君伐楚,回到隨國也會繼續輕視楚國。
賭徒心理是人性,無法避免。
如果你不是站在上帝視角看這段故事,而是和隨國少師一樣,以當局者的身份看到楚國的老弱病殘,會不會萌生出趁你病要你命、搏一把的心情?
這是極有可能的,季梁那種清醒冷靜的賢人,畢竟是極少數。
既然少師萌生了賭徒心理,聽說楚軍都是老弱病殘、親自逼退楚武王的隨國國君,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就有了《春秋左傳》的一句話:“隨少師有寵”。
有寵,說明隨國國君和少師,一定在某些事情上達成共識。
只有政治路線一致,國君才能寵愛臣子,只有執行國君的政治路線,臣子才能做國君的寵臣。
不出意外的話,隨國國君和少師的共識就是——
楚國衰落了,伐楚指日可待,隨國還要征服“漢陽諸姬”,提兵北上爭霸天下。
和這條政治路線相比,季梁提出的政治路線雖然是正確的,但成本太高、收益太低,已經被隨國國君放棄了。
而聽聞隨國已經進入圈套,楚國大夫斗伯比知道,機會來了,便建議楚武王再次伐隨。
“隨少師有寵。楚斗伯比曰:可矣,讎有釁,不可失也。夏,楚子合諸侯于沈鹿,黃、隨不會。使薳張讓黃,楚子伐隨,軍于漢、淮之間。”
公元前704年夏,楚武王召集諸侯在沈鹿會盟,但黃國和隨國不來。
黃國在河南信陽以東、淮河以南,是楚武王北上爭霸的目標之一,參與會盟是羊入虎口,不來,情有可原。
隨國不來,純粹是輕視楚國。
但黃、隨不來會盟,恰恰給了楚武王出兵的理由。
于是楚武王命薳張做使者,到黃國問責,順便考察山川地形,為日后占領“義陽三關”做準備,隨后親自統帥大軍渡過漢水,討伐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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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國的戰前準備,完全暴露了隨國國君和少師的賭徒心理。
季梁提議:“弗許而后戰,所以怒我而殆寇也”,拖延一段時間再和楚軍作戰,因為敵軍壓境卻不能保家衛國,隨軍必然人人憤恨,千里奔襲卻不能攻城克敵,楚軍必然士氣衰落,糧草無以為繼,以怒氣值爆棚的隨軍,進攻饑餓疲憊的楚軍,必勝。
但少師說:“必速戰,不然,將失楚師”,一定要速戰速決,否則楚軍的糧草消耗殆盡便撤回去了,我們殲滅楚軍揚名立萬的機會就錯過了,隨國的崛起大業也將是鏡花水月。
隨國國君站在少師一邊,決定親自統兵出征。
到了戰場以后,季梁又給隨國國君出謀劃策:“楚人上左,君必左,無與王遇。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偏敗,眾乃攜也。”
楚國以左為上,那么楚武王統帥的精銳一定在楚軍左側,直面隨軍右側。于是季梁建議隨國國君,不要和楚武王正面交鋒,而是統帥精銳站在隨軍左側,進攻楚軍右側的偏師,一旦成功便能包圍楚武王,必勝。
但少師說:“不當王,非敵也”,簡簡單單的六個字,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意思是隨國國君迎戰楚武王,王對王、將對將,才是符合身份的戰爭,堂堂正正的戰爭。
第二層意思是隨國國君迎戰楚武王,才能親自俘虜楚武王,建功立業揚名立萬。
少師的建議,正和隨國國君的心意,于是隨國國君站在隨軍右側,迎戰楚武王。
這段戰前準備,季梁給出的建議囊括了曹劌論戰、田忌賽馬的精髓,但隨國國君完美避開每一個正確的選擇,做出的決定都是錯誤的。
為什么?
因為他篤定的認為,楚國已經衰落,楚武王是虛張聲勢,他要到戰場上博功名、賭國運。
一邊是精心謀劃數年的楚武王,一邊是賭徒心理爆棚的隨國國君,而且楚是大國隨是小國,這種戰爭,結果是毫無懸念的。
隨軍一戰而敗,隨國國君跳下戰車逃離戰場,楚國大夫斗丹俘獲了他的戰車,以及來不及逃跑的隨國少師。
“隨師敗績。隨侯逸。斗丹獲其戎車,與其戎右少師。”
原本楚武王準備徹底消滅隨國,但斗伯比不同意:“天去其疾矣,隨未可克也”。
斗伯比的話,同樣有兩層意思。
表層意思是楚國俘虜了隨國少師,那么隨國的執政大臣一定換人,新的執政大臣未必是驕傲自大的人,楚國再去伐隨,不可能和這次一樣輕松。
實際意思是隨國國君戰敗、少師被俘虜,意味著隨國伐楚、爭霸的政治路線破產,隨國新的執政大臣一定是認同季梁路線的人,整頓民生、團結漢陽諸姬,楚國伐隨,幾乎沒有成功的機會。
楚武王清楚斗伯比的意思,便和隨國簽訂城下之盟,回到郢城。
雖然楚武王沒有消滅隨國、奪取“隨棗走廊”,但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楚武王一戰擊敗隨國并簽訂城下之盟,必然給漢水、淮河流域的諸侯國極大的震撼,相當于鞏固了楚國的北部邊疆,于是利用伐隨戰爭的余威,楚武王暫時削弱楚國北部邊防,征調兵馬渡過長江,征服了湖南西部的百濮,極大開拓了楚國的南部戰略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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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楚世家》寫道:“與隨人盟而去,于是始開濮地而有之。”
失之于隨,取之于濮,楚武王的戰略眼光,并不亞于鄭莊公、魯隱公。
4、
伐隨戰爭的勝利,讓楚武王邁出稱霸最重要的一步,此時十余年,楚武王陸續在三個不同方向發動征服戰爭,給楚國雄踞天下奠定堅實的基礎。
公元前703年,巴國命韓服出使楚國,請求楚國和鄧國放棄舊怨,和好如初。
春秋時期,巴國在現在的襄陽附近,和鄧國是鄰國,如果楚國和鄧國征戰不休,巴國必定受到戰爭影響,于是巴國想調停楚、鄧。
楚武王給了巴國臺階,同意停戰和好,并任命道朔為使者,和巴國使者一起出訪鄧國,結果韓服和道朔即將抵達的時候,鄧國附近的鄾(you)國突然出兵,搶走楚國送給鄧國的禮物,并誅殺兩國使者。
“巴子使韓服告于楚,請與鄧為好。楚子使道朔將巴客以聘于鄧,鄧南鄙鄾人攻而奪其幣,殺道朔及巴行人。”
鄾國為什么突然暴起,目前沒有明確的史料記載,但按照常理推測,無非是兩種可能——
要么是鄾國貪圖財富,便劫殺兩國使者搶劫聘禮,要么是鄭、蔡、鄧會盟以后,鄭莊公暗地聯系了鄾國,請鄾國監視鄧國。
我覺得,后一種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鄾國劫殺兩國使者,目的就是破壞楚、鄧和好,防止鄧國倒向楚國,打開楚國進入南陽盆地的通道。
而聽聞使者被殺,楚武王命人到鄧國問責,鄧國說“和我沒關系”,楚武王大怒,命楚國大夫斗廉統帥巴楚聯軍伐鄾,唇亡齒寒之下,鄧國命大夫養甥、聃甥救鄾,四國爆發了一場混戰。
這一戰,巴楚大勝,鄧鄾大敗,楚武王將楚國的勢力范圍,開拓到漢水中游、南陽盆地的南端。
“夏,楚使斗廉帥師及巴師圍鄾。鄧養甥、聃甥帥師救鄾。三逐巴師,不克。斗廉衡陳其師于巴師之中,以戰,而北。鄧人逐之,背巴師,而夾攻之。鄧師大敗,鄾人宵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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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01年,楚武王命楚國莫敖屈瑕為使者,和貳國、軫國會盟。
莫敖是楚國官名,相當于后世的大司馬、大將軍,屈瑕是人名,而貳國和軫國屬于“漢陽諸姬”,都在“隨棗走廊”的南部。
但貳國和軫國之間,還有一個鄖(yun)國,大致位置是現在的湖北安陸。
這次會盟的背景,極有可能是貳國和軫國目睹楚國擊敗隨、鄧,便做了“漢陽諸姬”的叛徒,倒向楚國,而鄖國忠于“漢陽諸姬”繼續堅守“隨棗走廊”,楚武王便會盟貳、軫,準備夾擊鄖國。
于是在屈瑕前往會盟的路上,鄖國直接出兵蒲騷城,并聯絡隨、絞、州、蓼共同伐楚。
“楚屈瑕將盟貳、軫。鄖人軍于蒲騷,將與隨、絞、州、蓼伐楚師。”
鄖、隨、絞、州、蓼都是“漢陽諸姬”,而且鄖、隨在“隨棗走廊”,絞國在漢水上游、湖北十堰市,蓼國在南陽盆地、河南唐河縣,州國在湖北監利縣,從四面八方把楚國包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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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戰一觸即發,怎么辦?
這個時候,共同出使的楚國大夫斗廉,向屈瑕說出自己的戰術:
“鄖軍駐扎在蒲騷城,依仗四國援兵伐楚,必定戒備不嚴。不如你帶一部分兵馬回師郊郢城,我帶一部分兵馬奔襲蒲騷城,必敗鄖軍。一旦鄖軍戰敗,其他四國必定不敢來,如此大事可成。”
郊郢城在漢水沿岸,如果隨、絞、蓼伐楚,只能沿著漢水南下,屈瑕統兵駐扎在郊郢城,一方面可以堵住伐楚聯軍的道路,另一方面可以拱衛郢都。
而斗廉奔襲蒲騷城,核心邏輯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打的就是一個時間差。
可以說,斗廉的戰術非常精妙。
但屈瑕不自信,問斗廉:“要不要請求增援?”
斗廉說:“兵貴精,不貴多。”
屈瑕:“要不占卜吧?”
斗廉:“卜以決疑,不疑,何卜”,不知道如何做才需要占卜,現在戰術已經確定了,占卜有什么用,難道不吉利就不打仗了?
屈瑕和斗廉達成共識,便開始分兵,屈瑕統兵駐扎郊郢城,防備聯軍南下,斗廉統兵奔襲蒲騷城,大敗鄖軍。隨后,他們和貳、軫兩國完成會盟,成功向楚武王復命。
這一戰,楚國成功分化了“漢陽諸姬”,并以兵威再次震懾“漢陽諸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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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00年,楚武王命屈瑕統兵討伐絞國。
這次戰爭是伐鄖戰爭的延續。
屈瑕統兵到了絞國,先是駐扎在都城南門,然后命民夫上山砍伐樹木,并不設兵力保護,以此來引誘絞軍出城爭功。如此數次之后,絞軍的膽子越來越大,開始大規模的出城搶奪民夫和木材。
突然有一天,屈瑕在山下、北門埋伏了兩股伏兵。
等絞軍搶奪民夫和木材的時候,山下的伏兵暴起擊敗絞軍,戰敗的絞軍狂奔向北門,準備回城修整,結果北門的伏兵再起,徹底擊敗絞軍,攻入絞國都城。
隨后,屈瑕和絞國簽訂城下之盟,撤軍回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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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戰,楚武王把楚國的勢力范圍,開拓到漢水上游。
5、
經過三場征服戰爭,楚武王在正北、正東、西北方向開拓了勢力范圍,再加上征服百濮開拓的正南方向,可以說楚國已經擺脫最初的地理制約,成為長江、淮河流域的最強國。
但隨國尚未完全臣服,“隨棗走廊”沒有成為楚國禁臠,楚武王不甘心。而且沒有徹底征服“隨棗走廊”,便不能謀求“義陽三關”,這對楚國北上爭霸非常不利。
于是在公元前690年,楚武王決定再伐隨國。
自從誅殺侄子執掌楚國,楚武王已經在位51年,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那年3月,楚武王拖著垂垂老矣的身體,集結楚國的全部兵力,親自征伐隨國。臨行前,楚武王感覺心跳加快、精神恍惚,便和夫人鄧曼說:“我心神不寧,是不是預示著出征不順利?”
鄧曼嘆了一口氣:“大王,恐怕你的壽命將盡了,心神不寧是上天神明警示你呢。如果此次出征不損兵折將,便是楚國之福了。”
楚武王聽到鄧曼的話,沒有猶豫,依然踏上征程,結果剛渡過漢水,走到樠木山的時候,楚武王便薨逝了。
“莊公四年春王三月,楚武王荊尸,授師孑焉,以伐隨。將齊,入告夫人鄧曼曰:余心蕩。鄧曼嘆曰:王祿盡矣。盈而蕩,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臨武事,將發大命,而蕩王心焉。若師徒無虧,王薨于行,國之福也。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
大軍出征、楚武王卻薨逝于外,怎么辦?
隨同出征的令尹斗祁、莫敖屈重認為,如果此時退回郢城,便是示敵以弱,絕對不可以。現在的最佳辦法是秘不發喪,護送楚武王的靈柩兵臨隨國,徹底解決隨國的問題。
令尹相當于宰相,莫敖之前說過,相當于大司馬、大將軍。
于是斗祁和屈重統領楚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直接到了隨國都城。
望著兵強馬壯的楚軍,隨國國君害怕了,立即派出使者求和。但負責和談的屈重說,如果隨國不想滅亡,隨國國君必須親自到漢水以西,和楚國會盟。
隨國國君同意了。
“令尹斗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營軍臨隨,隨人懼,行成。莫敖以王命入盟隨侯,且請為會于漢汭,而還。”
隨國國君離開國境,親自到漢水以西、楚國的勢力范圍內求和會盟,意味著隨國臣服于楚國,以后再不敢和楚國爭鋒,“隨棗走廊”完全向楚國開放。
等會盟結束,隨國國君渡過漢水回到隨國,斗祁和屈重才給楚武王發喪,光明正大的護送靈柩回到郢城。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
楚武王用一生踐行著這句話。
楚武王薨逝的時候,楚國的勢力范圍是北抵漢水絞國、南至湘西百濮、西達長江丹陽、東到隨棗走廊,實實在在的南疆霸主。
楚武王之后,其子熊貲即位,史稱楚文王,《史記·楚世家》里寫道——
文王二年,伐申過鄧,鄧人曰楚王易取,鄧侯不許也。
六年,伐蔡,虜蔡哀侯以歸。
楚強,陵江漢間小國,小國皆畏之。
十一年,齊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十二年,伐鄧,滅之。
成王惲(楚文王之子)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結舊好于諸侯。使人獻天子,天子賜胙,曰:鎮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于是楚地千里。
楚成王的南疆霸主地位,得到周王的正式承認,楚國終于不再是被世人鄙視的南疆蠻夷,成為真正的亂世諸侯大國。
這一切,都是楚武王畢生奮斗奠定的基礎。
《季梁諫追楚師》里的政治理論是千古至理,但沒有保住隨國的社稷。
因為這種千古至理,更適合成熟期的諸侯大國,春秋亂世是重新洗牌的大爭之世,不積極進取便只能淪為魚肉,不開疆拓土只能成為王者的墊腳石。
守成需要和平的環境,亂世需要法術詐力。
季梁是無雙國士,但他沒有出現在正確的國家、正確的時代。
人生際遇之悲,莫過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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