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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晉文公和秦穆公相繼薨逝以后,楚莊王后來居上,春秋的時代主線,便從東西向的“秦晉之好”轉為南北向的“晉楚爭霸”,而爭霸的焦點依然是“伐鄭。”
因為各諸侯國的博弈、站隊變化無常,導致這段歷史比較混亂,但如果梳理清楚,就能把晉楚爭霸和現在的中美關系對照起來,俄羅斯和歐盟類似于秦國,伊朗或臺灣則扮演了鄭國的角色。
接下來,我們來梳理一下吧。
公元前626年,即秦晉爆發“崤之戰”的同年,晉國憑借戰勝秦國的赫赫聲威,稍做休整便聯合陳、鄭南下伐許,把兵鋒深入楚國的勢力范圍,試圖逐步蠶食楚國的生存空間,鞏固晉國的霸業。
做為回應,楚國命令尹子上統兵討伐陳、蔡,成功之后又調轉兵鋒伐鄭,試圖以攻代守,把戰火引向晉國的勢力范圍,開拓楚國的生存空間。
于是,晉楚兩軍在泜水(河南舞陽一帶)兩岸對峙,但兩軍都極為克制,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戰爭,經過一番較量,晉楚同時退兵,然后雙方都宣稱逼退敵軍,以勝利者的姿態回到國內。
這件事,拉開了漫長的晉楚爭霸大時代。
事后,晉國和楚國的變化各不相同。
楚國的主線是政變滅國。
早年間,楚成王準備立公子商臣為太子,為此詢問令尹子上的意見。子上毫不避諱的說:“您這么年輕,孩子又多,更何況楚國的慣例是立幼子,現在您立商臣為太子,萬一將來要廢商臣立幼子,必定有損楚國的根基。依我看,立商臣為太子,不妥。”
楚成王不聽,還是立公子商臣為太子。
令尹子上阻止商臣做太子的事,商臣是知道的,始終懷恨在心。于是在晉楚泜水對峙以后,商臣以“楚國恥辱”為名,鼓動楚成王誅殺令尹子上。
這樣一來,楚成王便失去得力助手。
再過些年,果然如令尹子上的預料,楚成王又要廢黜商臣,改立公子職為太子。商臣知道,自古廢太子都沒有好下場,便問老師潘崇:“這可怎么辦?”
潘崇問商臣:“你能屈尊降貴,侍奉公子職嗎?”
“不能。”
“你能逃離楚國,做一輩子流亡公子,受人冷眼嗎?”
“不能。”
“那你能起兵奪位,做一番大事嗎?”
“能。”
公元前626年10月,商臣和宮廷侍衛結盟,起兵包圍楚成王。楚成王見甲兵林立,有些害怕,但還是向商臣提出要求——吃一只熊掌再死。
熊掌又肥又厚,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才能煮熟,所以楚成王要求吃一只熊掌,其實是拖延時間,等待宮廷政變的消息傳到外面,然后由宮廷外的軍隊前來解救他。
在這種生死關頭,楚成王的算計,可能很多人都不明白,但商臣是楚成王調教出來的,很清楚他要做什么。于是商臣拒絕楚成王的要求,讓他自縊而死,留了最后一份體面。
商臣,便是楚穆王,在位十二年。
楚穆王在位期間,任命潘崇為太師,執掌楚國軍政事務。公元前623年秋,楚穆王基本鞏固內政,便出兵消滅江國,把“信陽三關”化為楚國疆土,兵鋒再度抵達淮河流域。
聽聞江國滅亡,秦穆公痛哭流涕。
因為江國是嬴姓國,不僅和秦國同出一門,又是秦國的戰略盟友。江國在,秦國就有淮河流域的據點,可以和楚國爭鋒。江國不在,淮河流域就和秦國沒關系了,必須退回西北。
故而秦穆公說:“同盟滅,雖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懼也。”
次年春,楚穆王出兵消滅六國(安徽六安),把楚國的東部邊疆開拓到大別山一帶,又出兵消滅蓼國(河南固始),鞏固了楚國在淮河流域的強勢地位。
不到兩年時間,楚國消滅三國、逼退秦國,意味著楚國逐漸走出“城濮之戰”的陰霾,開始嘗試恢復國際地位和勢力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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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國的主線是征伐結盟。
公元前626年夏,晉襄公出兵伐衛,攻克戚城。戚城是衛國重鎮,同時也是齊、魯、鄭、宋等黃河流域諸侯國往來的交通要道,晉國控制戚城,便是控制了黃河流域的咽喉,方便投放兵員和物資。
正是在晉國奪取戚城以后,魯國大夫公孫敖,直接到戚城和晉國會盟,給晉國霸業投上自己的一票。
公元前625年,秦穆公不甘心“崤之戰”的失敗,命孟明視再次統兵伐晉,兩軍在秦國的彭衙大戰一場,秦軍大敗而回。同年冬,晉、宋、陳、鄭組成四國聯軍,西進討伐秦國,再敗秦軍,攻取彭衙和汪城。
短短數年時間,秦晉爆發了三場大戰,秦軍三敗,晉軍三勝,晉國牢牢掌握著秦晉邦交的主動權。
如果考慮到楚國消滅江國、斬斷秦國的臂膀,我們也可以說,秦國被晉楚聯手堵在函谷關以西,幾乎無法爭霸中原。所以秦穆公做為“春秋五霸”之一,在史書里只有“遂霸西戎”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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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21年,秦穆公和晉襄公薨逝,擁有晉國血脈的秦國公子罃繼位,史稱秦康公,而秦康公支持的晉國公子雍沒能成功繼位,秦晉兩國在令狐爆發一場大戰,秦軍大敗,公子雍不知所蹤。
最終繼承晉國君位的是太子夷皋,史稱晉靈公。因為晉靈公年幼,趙盾便代替晉靈公執政,成為晉國權臣。
數年間,晉國東征西討,維護了晉文公留下的霸業,同時力壓秦國,保證了晉國的獨立自主,但晉國成功的代價就是——
1、“秦晉之好”再無恢復的可能,晉國失去強力外援。
2、趙盾執掌大權而晉靈公成為傀儡,晉國內政動蕩不休。
當時人評價說:“趙衰,冬日之日也。趙盾,夏日之日也。”世人需要冬天的陽光,卻都躲避夏天的陽光,從這個評價來看,晉國內外都畏懼趙盾,而不是真心擁護趙盾。
事實上,正是晉國的內政外交困境,導致晉國在遭遇楚國挑戰的時候,逐漸落入下風,不得不把霸主地位拱手讓給楚國。
2、
晉國的內部矛盾,很快就爆發了。
晉文公剛稱霸中原的時候,考慮到形勢嚴峻,便在原有三軍的基礎上再成立兩軍,晉國擁有了五支野戰兵團,規模僅次于天子六師。
趙盾執政以后,可能是為了減輕財政負擔,也可能是感覺晉國不需要龐大的野戰兵團,便裁撤新成立的兩軍,恢復了上、中、下三軍制。
那時晉襄公還在,他很清楚趙盾的危險,想提拔一批忠于自己的人,逐漸蠶食趙盾的勢力。于是在裁軍換帥的時候,提出自己的意見——
原“五軍十卿”里碩果僅存的箕鄭父、先都統上軍,司空士縠、梁益耳統中軍,下軍留給趙盾分配。
但先軫之孫先克是趙盾盟友,直接反駁晉襄公:“狐、趙之勛不可廢也”,沒有狐偃和趙衰輔佐晉文公,哪有晉國的今天,哪有您的今天?軍國大政,還是交給功臣們吧,您安享富貴即可。
于是在趙盾的安排下,三軍主將開始大換血——
箕鄭父、荀林父統上軍,趙盾、狐射姑統中軍,先蔑、先都統下軍。同年晉襄公薨逝,狐射姑堅決要求擁立公子樂,和趙盾的意見不一致,趙盾便逼迫狐射姑逃離晉國,任命先克和自己共同統領中軍。
這六個人里,趙盾是晉國權臣,荀林父、先克、先蔑是趙盾的同黨,他們牢牢掌握了晉國的軍權。箕鄭父和先都沒有滿足利益,對趙盾非常不滿,士縠和梁益耳沒有得到軍權,也站在趙盾的對立面。
而和趙盾結盟以后,先克非常膨脹,直接奪了晉國大夫蒯得的田地,導致蒯得也對趙盾一黨有怨氣。
在這樣的背景下,公元前618年春,箕鄭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等五人結盟,準備推翻趙盾取而代之。
政變的具體過程,史書里沒寫,《春秋左傳》只用三言兩語寫了結果——
“文公九年春王正月己酉,使賊殺先克。乙丑,晉人殺先都、梁益耳。三月甲戌,晉人殺箕鄭父、士縠、蒯得。”
總而言之,政變失敗了,趙盾誅殺五人。
這件事,史稱“五將亂晉”,可以視為晉國外姓大臣互相兼并的起點,同時也向各諸侯國傳遞了一條重要信息,那就是趙盾執掌的晉國矛盾重重,和晉文公的晉國有天壤之別。
楚國朝野,顯然捕捉到了這條信息。
晉國政變平定以后,楚國大夫范山向楚穆王提議:“晉君少,不在諸侯,北方可圖也。”
這句話中,范山說出口的是晉靈公年少無知,沒有整合諸侯稱霸天下的志向,沒有說出口的是,晉國內部矛盾重重,趙盾極有可能被反對勢力處死,到那個時候,晉國群龍無首,不足為慮。
楚穆王非常認同范山的意見,隨即派兵北上,抵達河南許昌一帶的狼淵,一戰俘虜鄭國大夫公子堅、公子尨、樂耳。
大敗之下,鄭穆公向楚穆王求饒請和。
同年夏,楚穆王出兵討伐陳國,攻克壺丘城,楚國的勢力范圍開始越過淮河,抵達河南新蔡、汝水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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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盾倒是聯合宋、衛、魯、許等國援救鄭國了,但等他們到了鄭國的時候,楚軍已經打完撤退了,根本沒見到楚軍的影子。
公元前617年,楚穆王親自到息城和陳共公、鄭穆公會盟,隨后到厥貊(河南項城)和蔡莊公會盟,討論伐宋的計劃。宋昭公聽到消息,一驚,心想與其讓楚國出兵來打,不如先投降吧,隨即到厥貊迎接楚穆王,歸附楚國。
不到兩年時間,晉國苦心經營的鄭、宋、陳、蔡等中原諸侯國,便倒向楚國。
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發生在晉國的一場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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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中原四國以外,魯國也是兩頭押寶。
公元前616年,魯國大夫叔仲彭生(魯桓公曾孫)到宋國的承匡,會見晉國上卿郤缺,說晉國霸業已經到了危險的關頭,如果晉國要彈壓背叛者,魯國一定追隨。
次年,秦康公命西乞術出使魯國,送了大量的禮物,希望能聯合魯國討伐晉國。另一位魯國大夫東門襄仲(魯莊公庶子)代表魯文公,接受西乞術的禮物,并進行親切友好的交談,對秦、魯關系做了建設性對話。
魯國同時和秦晉結盟,其實就是兩頭押寶,但秦康公認為,秦、魯夾擊晉國的時機到了,立即起兵伐晉。結果經過幾場戰爭的較量,秦國沒有占據上風,撤退回國了。
也就是說,在楚國北上轟轟烈烈的時候,晉國抵擋住秦國的挑戰,這就在一定程度上,給曾經的追隨者們送上一顆定心丸。
在這樣的背景下,數年前歸附楚國的衛、鄭等國,又積極向晉國靠攏。因為魯國既支持秦國也支持晉國,雙方都沒有得罪,于是代表各諸侯國向晉國表忠心的任務,便落在魯文公的身上。
為了向晉國說明自己的無奈,鄭國大夫子家,還在和魯文公的宴席上,做了一首《鴻雁》,把要傳遞的意思隱藏在詩里——“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于征,劬勞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
子家把鄭國比喻為沒有自理能力的鰥寡老人,請魯文公憐惜,同時也請晉國憐惜,不要計較鄭國的錯誤。
鄭國等諸侯國的姿態這么低,歸根到底是因為,它們都是地處水陸要沖的小國,必須在大國的夾縫里求生存,誰贏幫誰,根本沒有獨立自主的資格,更沒有挑戰大國的實力。
公元前613年6月,晉國趙盾和魯、宋、陳、衛、鄭、許、曹在宋國新城會盟,重申了晉文公確定的天下秩序,要求各諸侯國服從晉國、抵御楚國。蔡國不參與會盟,趙盾直接命上卿郤缺統上、下兩軍伐蔡,逼蔡國簽訂城下之盟。
就這樣,晉國在晉楚爭霸中扳回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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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如果就這樣下去,晉國霸業能維持很久,楚國幾乎沒有稱霸的機會。但很可惜,晉國很快就犯了兩個錯誤。
1、宋襄公的遺孀襄夫人,聯合公子鮑等權臣誅殺宋昭公,然后擁立公子鮑為宋文公。晉國趙盾認為這是“弒君”,便命荀林父統兵伐宋,結果荀林父進入宋國以后,收了宋文公的賄賂就回去了——“晉取宋賂。”
2、齊國數次侵犯魯國,魯文公請晉國主持公道,同樣是晉國出兵伐齊,收受齊國賄賂就罷兵停戰——“齊人賂晉侯,故不克而還。”
收受賄賂,說明晉國見利忘義,不能主持公道,說明晉國無法履行霸主的職責。這兩個錯誤,徹底宣告晉國和稱霸天下的功業漸行漸遠。
所以在公元前610年晉國召集會盟的時候,鄭穆公招呼都不打,直接不去了。
晉靈公沒見到鄭穆公,以為鄭國重新歸附楚國了,便有些生氣,說了一些嚴厲的話。消息傳到鄭國,鄭國大夫子家害怕晉國伐鄭,立即給趙盾寫了一封信,為不去會盟做了解釋。
信件的第一段是回顧歷史,子家詳細羅列了鄭國和晉國的友好關系,并借此向趙盾表忠心,以示鄭國沒有“背晉歸楚”的動機——
“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與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難,寡君是以不得與蔡侯偕。十一月,克減侯宣多,而隨蔡侯以朝于執事。十二年六月,歸生(子家)佐寡君之嫡夷,以請陳侯于楚,而朝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蕆陳事。十五年五月,陳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燭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
信件的第二段通過晉楚的關系,說明了鄭國對晉國的重要性,同時也暗示趙盾,晉國再不降低姿態,鄭國就不追隨了——
“以陳、蔡之密邇于楚,而不敢貳焉,則敝邑之故也。雖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見于君,夷與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絳。雖我小國,則蔑以過之矣。今大國曰:爾未逞吾志。敝邑有亡,無以加焉。”
信件的第三段是以鄭國的實力為基礎,亮明鄭國的最終態度,如果欺人太甚的話,鄭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扒下晉國的一層皮——
“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于鯈。唯執事命之。”
子家的邏輯清晰、不卑不亢,既向晉國表了忠心,又保留了一定的姿態,實在是現代社會外交談判的樣本。
這就是《古文觀止》第二卷的第一篇文章——《鄭子家告趙宣子》。
趙盾看到子家的信,立即明白子家的意思,便沒有繼續追究鄭國不參與會盟的事,而是命趙穿、公婿池到鄭國做人質,做為交換,鄭國命太子夷、石楚到晉國做人質,晉鄭兩國重建互信的外交關系。
但,無論寫信表忠心還是互換人質,都是鄭國的權宜之計。
鄭國不參加會盟,已經說明了鄭國和晉國離心離德,后面做的一切事情,無非是害怕晉國冒然伐鄭而已,一旦鄭國完成“歸楚”的準備工作,和晉國的關系就可以結束了。
所以在公元前608年,即子家給趙盾寫信的兩年后,鄭穆公便歸附楚國,已經繼位六年的楚莊王隨即統兵北上,在鄭國的配合下討伐陳、宋。
“鄭穆公曰:晉不足與也。遂受盟于楚。”
“秋,楚子侵陳,遂侵宋。”
鄭楚會盟和楚侵陳宋是兩件大事,能夠銜接的如此緊密,顯然是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時候,已經是既定結果了。
面對這樣的突發事件,晉國趙盾立即統兵南下,救援陳、宋,但無功而返。想和秦國恢復盟友關系,共同遏制楚國,但秦國毫不理睬。
這樣的局面,意味著晉國處于楚國挑戰、鄭國背叛、秦國旁觀的困境中,晉文公建立的霸業如昨日黃花,再也不復往日光景。
4、
此時的晉國,理應沉心靜氣,用一段時間來梳理內部矛盾并重建外交關系,然后再南下遏制楚國,重建天下秩序,恢復霸主地位。
然而,晉國爆發的一場權力斗爭,直接給晉國霸業衰落按下加速鍵。
公元前607年,晉靈公已經繼位14年,完全具備了成年人的行事能力,但趙盾沒有交權還政的意思。這就導致晉靈公對趙盾非常不滿,他準備用自己的方式做掉趙盾,奪回屬于自己的權力。
9月,晉靈公請趙盾飲酒暢談,正當酒酣耳熱的時候,晉靈公埋伏的甲士突然暴起,同時放出一條西北猛犬,專咬趙盾。
經過一番慘烈搏斗,追隨趙盾的猛士提彌明戰死,早年間結下善緣的一名晉靈公衛士為趙盾戰死,趙盾才脫離險境,逃往晉國南部邊境、河南修武縣境內的溫山。
隨后,趙盾的堂弟趙穿誅殺晉靈公、迎回趙盾,繼續執掌晉國軍政大權。
在這件事情中,趙盾付出的唯一代價是,史官董狐在史書里寫了一句:“趙盾弒其君”,除了給后世留下一些罵名以外,趙盾的現實利益幾乎沒有任何損傷。
《春秋左傳》里寫過:“趙有側室曰穿,晉君之婿也,有寵而弱,不在軍事,好勇而狂。”
晉靈公年少,趙穿不可能是他的女婿,那么“晉君之婿”的意思就是,趙穿是晉襄公的女婿、晉靈公的姐夫。
理清這層關系,我們就能明白,趙穿誅殺晉靈公絕對是晉國政治的里程碑事件——
晉國經過宗室權力斗爭(曲沃代翼、盡殺群公子)、新舊外姓大臣權力斗爭(五將亂晉)的數次洗牌,已經進行到外姓大臣和國君的權力斗爭。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外姓大臣的利益受到威脅,國君可殺、盟友可殺、至親亦可殺。
從權力斗爭的角度來看,三國司馬氏事實上是晉國趙氏的衣缽傳人。趙衰即司馬懿,趙盾是司馬師,趙穿是司馬昭。
重回晉國朝堂之后,趙盾迎接晉文公的幼子、公子黑臀回國,擁立為晉成公,然后就做了一件影響深遠的大事——重建晉國宗室。
在晉國歷史上,各支宗室嫡長子出仕做官,稱為“公族”,其余嫡子務農、作戰、習藝,稱為“余子”,庶子陪國君出征,稱為“公行”,可謂是一支嫡庶有別、老中青搭配的晉國宗室干部梯隊。
但在“曲沃代翼”成功以后,晉國歷代國君都嚴格防備宗室,要么直接誅殺,要么流放到其他諸侯國,絕不允許他們留在國內,染指最高權力。
《春秋左傳》里寫道:“自是晉無公族。”
既然晉國沒有公族,那么也不可能有余子、公行,晉國的宗室干部梯隊徹底煙消云散了。
可是趙盾發現,這是一個權力真空地帶,便利用誅殺晉靈公、擁立晉成公的絕佳機會,提議給正卿、大夫的嫡長子封官授田,做晉國的公族,給其他嫡子封官,做晉國的余子,給庶子安排工作崗位,做晉國的公行。
“宣公二年,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嫡而為之田,以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為余子。其庶子為公行。晉于是有公族、余子、公行。”
這項意見,初來乍到的晉成公無法拒絕,便同意了。
封官授田的時候,趙盾認為自己是趙衰和狄女叔隗之子,而異母弟趙同、趙括、趙嬰齊都是趙衰和晉文公之女所生,在血脈關系方面,這三兄弟比自己更正統,便請晉成公封趙括為公族,出任大夫職位,趙盾則以余子的身份,平時訓練正卿、大夫的余子,戰時統帥他們出征。
表面上看,趙盾是高風亮節,其實趙盾是務實不務虛。
因為趙盾已經是晉國的權臣,再兼任公族大夫的職位,并不能提高他的地位,讓趙括做公族大夫,反而可以壯大趙氏的勢力。
而余子的地位高、人數多,事實上是各個家族的中堅力量,趙盾做余子的老師兼領導,便可以和各個家族結下善緣,進而讓各個家族團結在趙氏周圍,為趙氏的功業服務。
這才是趙盾的真實意圖,絕不是所謂的嫡庶之分。
做完這件事,以趙盾為代表的晉國外姓大臣,便邁出鳩占鵲巢的最重要一步。從此以后,外姓大臣的勢力更加膨脹,并在禮法層面上,破除了取代晉國國君的重要障礙。
趙盾是成功的,但政變奪權給晉國造成巨大的內耗,導致晉國更沒有精力出兵征伐,維護天下秩序。
于是在這個難得的窗口期,楚莊王出動了。
公元前606年春,楚莊王利用晉國無力南下的時機,以討伐陸渾(河南嵩縣)的戎狄部族為借口,統兵北上直抵洛水,然后在周朝王畿閱兵示威。
楚莊王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周王挑釁,絕不是不懂周朝禮法、用一句“我蠻夷也”就能解釋的。楚莊王的真實目的可能有三個——
1、宣告楚國有進取中原的軍事能力。
2、宣告楚國有取代周朝的綜合國力。
3、試探周朝承認楚莊王為霸主的可能性。
周定王見到甲兵林立的楚軍,非常擔心楚莊王趁機進攻洛陽,便命王孫滿到楚軍大營慰問楚莊王,表達友好的態度,結果楚莊王問了一句:“周朝的九鼎到底多大多重啊?”
“宣公三年,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于雒,觀兵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
王孫滿見楚莊王野心勃勃,說了一大段辭令,其中有兩句千古名句——
“在德不在鼎。”
“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言外之意就是,周朝雖然衰落,但余威尚在,你想改朝換代或者做天下霸主,絕不是閱兵示威就能成功的,而是要給天下提供穩定的秩序。現在你還沒機會,回南方去吧。
王孫滿的這段辭令,就是《古文觀止》第二卷的第二篇文章——《王孫滿對楚子》。
王孫滿的話,楚莊王顯然聽明白了,便沒有過分糾纏,隨即統兵東進,討伐了歸楚之后、又在晉楚之間搖擺不定的鄭國,返回郢都。
盡管沒有實現最重要的目的,獲得周朝承認的霸主地位,但楚莊王此次北上,讓各諸侯國看到楚國的軍事能力和綜合國力,成為各諸侯國都承認的第一流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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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此后八年,晉楚爭霸進入決賽季,兩國展開白熱化的競爭。
誰都沒有退路,退一步,即是萬丈深淵。
鄭國處于兩國的正中間,自然是晉楚爭霸的焦點,而晉國和楚國沒有決出最終勝負,鄭國便無法做到“誰贏幫誰”,始終在“歸晉、歸楚”之間搖擺不定,晉楚兩國也圍繞“伐鄭、救鄭”激烈交鋒——
“宣公四年冬,楚子伐鄭,鄭未服也。”
“宣公五年冬,楚子伐鄭,陳及楚平。晉荀林父救鄭,伐陳。”
“宣公六年冬,楚人伐鄭,取成而還。”
“宣公七年冬,鄭及晉平。”
“宣公九年,楚子伐鄭。晉郤缺帥師救鄭。”
“宣公十年,鄭及楚平,諸侯之師伐鄭,取成而還。楚子伐鄭,晉士會救鄭,逐楚師于潁北。諸侯之師戍鄭。”
“宣公十一年春,楚子伐鄭,及櫟......乃從楚。”
這八年時間,晉楚的目的都是拉攏鄭國,雙方極少發生直接交鋒,始終在保持實力。倒是鄭國做為戰場,在戰爭的摧殘下,極大損耗了國力,逐漸淪為實力不濟的小國,失去搖擺不定的資格。
而在這個過程中,楚莊王還抽出時間做了兩件事——
1、消滅舒蓼,然后繼續向東征服,把楚國的東部疆界開拓到安徽巢湖一帶,并和吳越會盟,初步整合長江流域。
2、誅殺夏征舒,消滅陳國,在陳國故地設立一縣。但楚莊王考慮到滅國兼并可能給其他諸侯國造成壓力,對楚國名聲不利,隨后又冊立陳國太子午為國君,恢復陳國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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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和晉國爭霸,一邊開疆拓土,可見楚國的實力雄厚,在晉楚爭霸中更占上風。
在這樣的背景下,公元前597年春,楚莊王決定不再繼續糾纏,一戰解決問題,便統帥楚國精銳兵馬北上,包圍鄭國首都新鄭。
3月,新鄭城破,鄭襄公肉坦、牽羊出城投降,向楚莊王說道:“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聽?其俘諸江南,以實海濱,亦唯命。其翦以賜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
我錯了,以后不論到江南做戰俘,還是您和其他諸侯國瓜分鄭國,我都聽天由命。
從這個態度可以看出來,鄭國徹底服了,沒心氣了。
但楚莊王依然是以前的態度,既不愿意瓜分鄭國給其他諸侯國造成壓力,也不愿意直接統治鄭國故地,拉長楚國的戰線,便和鄭襄公結盟,恢復了鄭國的社稷。
6月,晉國見鄭國差點滅亡,立即明白,這才是楚國真正的實力,決戰的時候到了。
于是晉國命士會和郤克統上軍、荀林父和士縠統中軍、趙朔和欒書統下軍,此外命鞏朔和韓穿為上軍大夫、趙括和趙嬰齊為中軍大夫、荀首和趙同為下軍大夫,希望集結晉國的全部精銳人馬,伐楚救鄭,取得決戰的勝利。
結果,晉楚第一次爆發大規模決戰,楚莊王便獲得大勝,晉國外姓大臣統帥的精銳人馬一敗涂地,晉軍士兵逃命時,為了爭搶過河的小船,被砍掉的手指能鋪滿船底。
“夏六月,晉救鄭,與楚戰,大敗晉師于河上,遂至衡雍而歸”——《史記·楚世家》。
“中軍、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春秋左傳》。
公元前595年9月,楚莊王為了徹底征服中原,出兵包圍宋國首都商丘。宋文公派出使者到晉國求援,晉國大夫伯宗說道:“天方授楚,未可與爭。雖晉之強,能違天乎”,拒絕為救宋和楚國開戰。
這說明晉國在決戰失敗以后,也喪失了霸主的傲氣,服了。
到了次年5月,商丘已經淪落到易子而食,沒有任何戰爭潛力了,便向楚軍投降,楚宋罷兵言和。
經過這三場大戰的勝利,楚國如日中天,正式超越晉國,成為天下最強國,贏得晉楚爭霸的勝利。
自公元前710年楚武王出場,到公元前595年楚莊王稱霸,楚國整整奮斗了115年。這份榮耀,最終凝練成《史記·秦本紀》里的一句話:
“當是之時,楚霸,為會盟合諸侯。”
這期間的主線,自然是楚國歷代君臣的努力奮斗,但晉國激烈的內部斗爭、鄭國的立場傾向、秦國的隔岸觀火,同樣是不可忽視的重要變量。
任何一個變量出了問題,楚國都難以成就霸業。
而要等待這些變量出現,最重要的是保持戰略定力,始終不下牌桌,一旦發現機會就以獅子搏兔之勢迅猛出擊,爭取利益最大化,最終積小勝為大勝,成就無上的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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