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被傳收購好大夫，互聯網醫療悲歌終曲

文 | 翔宇

周天財經 原創出品

日前，《健聞咨詢》獨家報道，螞蟻集團正計劃收購好大夫在線。并且，支付寶APP的醫療健康頻道，已經接入好大夫在線的在線問診服務。報道還援引一名支付寶內部人士的消息，稱雙方在今年6月底已經達成相關業務合作。

為何是由螞蟻來接盤一個衰微的商業模式？業內猜測，支付寶需要構建自己的生態，增加用戶黏性，醫療也有機會和保險螞蟻保等業務進行打通，醫保結算和接入醫院這樣的基礎設施工作，是螞蟻集團非常感興趣的。

目前，據《健聞》，好大夫在線的專家信息和平臺數據已經被搬運到了支付寶醫療健康頻道，使其成為了支付寶醫療生態的全新入口。在支付寶的規劃中，未來的醫療健康業務共分為三個板塊：分別是便捷的支付工具、就醫購藥助手和醫療健康管家。

好大夫在線是互聯網醫療領域公認的良心企業。創立十多年來，創始人王航堅持好大夫「三不」，不賣藥、不自建線下醫院、不做醫療廣告，只靠醫生在線問診服務收費。

但是，互聯網醫療公司目前跑通的商業模式只有賣藥。好大夫不賣藥，意味著它一直虧損，極難盈利。

近幾年來，好大夫在線多次傳出「賣身」消息。百度、京東健康、阿里健康等互聯網醫療頭部企業，幾乎都被傳言過有收購意向。本次報道的對象螞蟻集團，也并未證實收購傳聞。

伴隨著「賣身」傳聞的，是近年來好大夫在線多次裁員。去年5月，好大夫在線CEO王航最近一次接受媒體公開采訪時，曾表示公司將提供更多醫生服務，收取平臺服務費和企業客戶的會員費，以此在2023年實現盈利。

如今，外界等來的，不是好大夫宣布盈利的好消息，而是又一次「賣身」傳聞。

作為最早一批創立的標志性互聯網醫療企業，好大夫在線體現的是互聯網醫療行業的整體困境——醫療服務難收費、線上線下無法打通、只能靠醫藥電商掙錢。

為什么互聯網醫療行業會出現這樣的困境？

01 移動互聯網浪潮

2015年，一場媒體舉辦的醫療行業峰會上，春雨醫生創始人張銳和北大人民醫院院長王杉激烈爭論了起來。

那是移動互聯網最火熱的一年。「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成為中央支持的政策。數百億美元熱錢涌入互聯網創業公司。在占領媒體和電商，這兩個最容易進入的領域后，互聯網從業者帶著雄心壯志闖入，并妄圖顛覆傳統行業：金融、醫療、制造業、餐飲、辦公……

張銳是熱潮的一個縮影。1970年代出身的張銳，幾乎經歷了過去二十年的主要風口。在都市報最火熱時，他加入北京當時北京發行量最大的都市報《京華時報》，并一路做到新聞中心主任；而后門戶網站興起，他加入網易擔任副總編輯，并主導開發了標志性互聯網產品網易新聞APP。

到了移動互聯網時代，張銳下定決心創業，他喊著「顛覆醫療」的口號創立在線問診平臺春雨醫生，并很快拿到了上千萬美元投資，開始將移動互聯網的流量打法用在醫療領域——用免費服務和燒錢推廣，讓春雨醫生APP占領用戶手機屏。

春雨醫生融資歷程

圖源：天眼查

更加財大氣粗的是平安好醫生。2015年，原阿里巴巴高級副總裁王濤推出平安好醫生。依托平安集團的資源，這家新公司在創立第二年就拿到五億美元A輪融資。王濤將流量打法更徹底地帶入了醫療領域，平安好醫生組建了上千人的全職醫療團隊，并以幾乎免費的方式提供在線問診服務。

熱錢很快轉換為流量。到2016年，平安好醫生的注冊用戶就達到7700萬，成為當時國內用戶數最多的互聯網醫療應用之一。面對眾多媒體采訪，王濤描繪起了平安好醫生的宏大業務版圖——整合線上線下資源、打通保險支付閉環；線上，打造互聯網醫療領域最大的流量入口平臺；線下，打造平安好醫生O2O產業鏈，實現醫療服務落地。

張銳也有類似的想法。那場峰會上，張銳和王杉互相打斷了18次。張銳提出互聯網醫療的優點——以用戶為中心、用戶互惠、面向基層。王杉則提出尖銳的質疑——互聯網醫療的商業模式根本不存在、醫保極難為互聯網醫療買單、互聯網醫療不可能離開公立醫院。

當時沒有人知道，王杉的話會在之后幾年里一一應驗。

02 互聯網醫療的線下嘗試

移動互聯網沸反盈天。但是互聯網醫療企業面臨的主要困境是，無法涉足線下實體醫院。

能單純在線上解決的醫療需求只占極少數，絕大多數患者需要到線下醫院治療。為了打通線上服務和線下醫院，騰訊支持的微醫集團和好大夫在線均開始了線下嘗試。

2015年，微醫請來上海華山醫院原副院長張群華。在他的推動下，微醫與浙江桐鄉攜手創辦了烏鎮互聯網醫院，這是全國第一家互聯網醫院。作為創始院長，張群華為互聯網醫院探索出了幾個要素——與實體醫院結合；只做復診，不做首診；允許醫生跨省多點執業。

圖源：微醫官網

在這樣的模式下，互聯網醫院只是實體醫院的附屬，患者在線下首診后，之后可以在互聯網醫院復診，方便患者后續治療。同時，偏遠地區的醫療機構，接入互聯網醫院后，可以在線使用發達地區的醫生資源。

在后一點上，好大夫在線進行了更多探索。

2016年，好大夫在線與寧夏銀川合作，創辦了好大夫銀川互聯網醫院。在相對欠發達的寧夏，好大夫探索出了「家庭醫生 + 縣醫院專家 + 省級專家」的運作模式。患者在當地醫院首診后，可以到互聯網醫院復診，并完成開藥、配藥的后續診療環節。基層醫生遇到疑難雜癥，也可以通過互聯網醫院，將病人轉診到縣醫院或三甲醫院，由那里的專家提供治療方案。

好大夫的探索切實促進了醫療資源合理分配。銀川市政府由此嘗到甜頭，后續相繼引入了微醫、春雨醫生等15家互聯網醫院。好大夫在線也憑借銀川試點，獲得了騰訊領投的2億美元的D輪融資。

不過，這成為好大夫在線的最后一筆公開融資。盡管超過30家互聯網醫院成立，但互聯網醫療還只是地方政府進行的政策試點，并沒有在全國層面獲得批準。

直到2018年，國家衛健委印發《互聯網診療管理辦法（試行）》、《互聯網醫院管理辦法（試行）》、《遠程醫療服務管理規范（試行）》三份互聯網醫療領域的重磅文件。三份文件首次明確，互聯網醫療必須依托線下實體醫療機構，國家對其實施準入管理，互聯網醫院只允許復診，不允許首診。

到此為止，互聯網醫療徹底成為實體醫院的附屬。監管部門只允許其利用互聯網的連接功能，提供家庭醫生、遠程診斷這樣的普惠服務。張銳等人曾經想象的，互聯網醫療顛覆傳統醫療，則完全沒有實現。

不過，互聯網醫療行業終于合法化。如同阿里健康在當年財報寫的：2018年，互聯網醫療在國家層面得到了明確支持，并終于有法可依。

03 互聯網醫療終局，賣藥

到了這時，互聯網醫療行業正式進入淘汰賽。幸存選手紛紛準備融資上市。

2018年，平安好醫生赴港上市融資11億美元，成為首家正式上市的互聯網醫療公司；微醫準備上市，獲得Pre-IPO輪次的5億美元融資；另一家同樣由騰訊支持的醫聯，完成D輪10億人民幣融資。

上市后，平安好醫生發布了互聯網醫療公司的第一份年報，顯示2018年公司總營收為33億元，虧損逾9億元，其中在線問診收入占比僅為12%（4億元），并且平安集團的子公司為平安好醫生貢獻了近一半收入。

平安好醫生2018年報數據

這也反映出了互聯網醫療的困局——在線問診收入微薄，只有賣藥才能支撐起營收。

直到現在，互聯網醫療唯一跑通的商業模式只有賣藥。根據公司年報，2023年，阿里健康總營收為270億元，其中醫藥及平臺業務占比96.5%；京東健康總營收為535億元，自營醫藥和健康產品業務收入457億元，占比85.4%，剩下業務也主要圍繞醫藥電商。

對于這兩家互聯網醫療頭部公司來說，醫療服務只是附屬于電商業務。京東健康原CEO辛利軍曾說，「做線上問診的公司純粹靠醫療服務賺錢不可能。」

這體現在實際使用上，一些中式智慧暗藏其中，如果用戶在淘寶或京東購買處方藥，平臺在發起在線問診之前，會要求用戶自行確認「已在線下就診并使用過該藥品」，以此滿足只允許復診的政策要求。在線問診主要是為了合規。

因此，就不難理解堅持不賣藥的好大夫在線，為什么持續虧損，并且瀕臨被大公司收購。

除了賣藥，互聯網公司也對醫療業務有過其他嘗試。伴隨大流行的帶來在線問診需求激增，2020年，阿里健康推出了醫鹿APP，主要提供疫苗預約服務。不過，疫苗預約服務并不能留存住用戶，醫鹿APP長期日活維持在10萬。不到兩年，醫鹿業務所在部門便被遭裁撤。

字節跳動也曾在2020年成立醫療業務部門，由百度前副總裁吳海峰牽頭，推出了小荷健康APP，還在字節中關村辦公室附近，建設一家2000平米的大型門診。2022年7月，字節跳動更是斥資100億元，收購了高端婦兒醫療集團美中宜和。

但是，再強的互聯網選手，也難逃行業規律。抖音流量并不能很好地導入小荷健康APP，自辦線下大型門診也超出了互聯網公司的能力范疇，于是，字節將線下門診轉讓給美中宜和運營，并于2023年中關停了小荷健康業務。

本質上，醫療行業的核心是醫生和醫藥。互聯網不可能培養醫生，也不擅長研發新藥。因此，互聯網只能發揮連接和流通的功能，或是涉足輕問診這樣的簡單增量業務，將優質醫療服務輸送至欠發達地區、在電商平臺售賣常用藥。這一切都關乎增量，而不觸及存量。

尤其是在中國，醫療領域有著明確的政策導向——藥品回歸治病功能、醫生回歸看病角色、醫院回歸公益性。在這一背景下，像電商、公眾號、短視頻一樣的商業成功，自然不可能復現在互聯網醫療。

事實上，即便經歷了10年發展，互聯網醫療行業依然在早期階段。大部分醫院沒有能力運營互聯網醫院。《健聞咨詢》此前報道，2021年，某省58家互聯網醫院中，47家的診療量為0、51家的處方量為0。

去年面對媒體時，王航提到，他認為互聯網醫療最值得期待的方向是基層，通過互聯網連接基層醫生，讓他們可以將復雜病例線上轉診至上級醫生，提升基層診療能力的同時，也把患者留在當地。

對于這樣基礎又重要的愿景而言，好大夫在線或者支付寶健康業務的工作，剛剛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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