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棉花的眼淚

作者：李玉龍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千百年來，棉衣棉被不僅是國人賴以生存的必需之物，也交織著中華民族的情感陣線，而制造這一切的源頭就是“棉花”，即便在紡織業發達化工面料橫行的今天，棉花的透氣性、親膚性及舒適性仍被諸多消費者所青睞，也因而很多商超都在顯眼位置打上“純棉”的標簽。但不知何時起，這些與人們貼身相伴的棉花卻滿腹愁緒，焦灼萬分。

我國共有三大棉區，即新疆南部棉區、黃河中下游棉區和長江中下游棉區，在我國的農業經濟中占據重要地位，不僅解決了中國人穿衣的問題，還增加了農民收入，同時也擴大我國的對外貿易。此外，棉花還可以制成棉簽、棉球、棉片等一次性醫用品，難以想象的是，棉花還可以制成硝化棉，用于制造發射藥推動槍彈和炮彈飛行，也大量用于裝填炮彈炸彈和各類爆破，極具軍事價值。這里我還是回歸到棉花的本原，探討一下如何從一縷棉絮嬗變成人間最美的華裝。

首先是種植和采收。在此還想說明一下，雖然現代農業大多都是機械化，但棉花的采收一定需要人工。以北疆的棉期為例，每年都會有來自安徽河南的大軍專程趕往新疆采收棉花，因為棉期收成恰好在夏季，越是高溫炎熱越有利棉絮的綻開，所以棉花的采收也可謂是“粒粒皆辛苦”。且以2024年為例，全國的籽棉收購均價為4.6元每斤，而制作一件成人襯衫大約需要2斤籽棉，也就是說一件成人襯衫的棉花成本就需要9.2元。

接下來進入棉紡廠，先是進行清棉工序，即去籽、除雜、混棉和成卷，接著就是棉纖維脫脂、紡紗、織布、染色、印花，再到后處理，那后處理又包括柔軟、蓬松、挺闊、防臭、磨毛最后才是定型，變為成品布。這些環節基本上都是機械化作業，成本相對可控，還是按一件成人襯衫來計算，到了成品布這一環，一件襯衫的成本則為15元。

從布匹到成衣最關鍵是接下來的步驟，這些也幾乎都需要全人工作業。

首先要有設計，這決定了服裝的款式、風格及未來市場的定價與走向；接著是紙樣，也就是對生產前所需要的面料、鋪料、縫紉線等進行必要的檢驗與測試；再接著就是裁片和縫制，這一階段尤為關鍵也是成本最高的環節，因為每個款式的不同就需要不同的縫紉技術，有些還需要特殊工藝，甚至輾轉幾個車間或工廠才能完成；衣服做成后還要熨燙，再到尾部修剪，最后才是包裝入庫。到這里一件成人襯衫的成本已經升到35元，這也是說，一件襯衫從原材料到成衣，單是成本就需要35元。當然這只是按普通襯衫的成本來核算，不包括特種添加面料、特種工藝與品牌附加。還需要說明一下，文中的數字并非準確數據，主要為了更直觀地展現從原材料到終端的倍率轉換。

商品出來了，但商品的價值并不是由商品的本身來決定，而是推廣的渠道和銷售的平臺。成品服裝接下來就是進入商場或者專柜，也或者是網店京東、亞馬遜及抖音小紅書這樣的平臺。同樣這件襯衫到了商場因為場租人工等開支，標價假定在95元每件，而網絡銷售能夠節省一些鋪租及人工開支，價格會標在75元也一樣有著較大的利潤空間。而這個時候，上下游環節都在正常運營，因為都能把手中商品變成可以輸出的價值。銷售終端的順暢標志著整個產業鏈條的順暢，此時棉農們在開心的種植和采收，紡織廠的機械在日夜生產，設計師在絞盡腦汁地構圖，服裝廠工人也在緊張而有序的忙碌，可這一切卻在某商家降價的那一刻被打破。

某日，某網店為了完成業績，把原本75元的襯衫折價為65元，開始收效果然不錯，別的商家看到了效益，也把襯衫的價格調為60元，再接著整個市場都在跟隨，為了競爭有商家甚至把價格降到40元，距離這件衣服35元的成本僅僅還剩下5元的空間，5元的利潤商家肯定無法運轉的，只有讓服裝批發商降價，批發商利潤被剝只有和服裝工廠談價，工廠無奈只有變著法降工人的工資，有些工人倒是爽快，直接辭去工廠開直播賣衣服去了。可這無源之水到底能持續多久呢？因為沒有了生產這股源泉，產業鏈這條河流的上下游終究會干涸。

合理的價格才是維護產業鏈平衡重要的支撐，也是對所有勞動者辛勤付出最起碼的尊重。

工廠為了保生產留著工人，無奈只有和布行談價，布行沒有辦法也只能砍布匹生產商的價格，布匹生產商也無奈，最后只有把刀砍向棉農。原本正常的鏈條如今除了一些刷怪賣萌的大咖和網紅以外，廠家倒閉工人失業，就連運輸司機都無奈地嚼著干糧，既要接受微薄利潤的現實，還要準時準點送達，否則少少的薄利也將被剝奪，只能無奈的看著家里的孩子交不上學費。

即使到這個時候，各路商家包括所有消費者還在拼命的打折、殺價，墮入到一個無法逆轉的惡循環。試想一下，這樣的價格這樣的利潤空間有誰還敢進商場租鋪位？即便硬撐下去哪里還有競爭優勢？沒有競爭優勢，原本已經習慣了“點一下”就快遞到家的消費者們，還有誰再去逛商場選專柜呢？可服裝行業也僅只是中國制造業的一環，其他行業何嘗不是如此？可想而知中國的實體經濟是怎樣的遍地哀鴻。

由于服裝市場消費的驟減，棉花這個曾經與人貼身相伴數千年給人們以溫暖的親密伙伴，無奈只能轉投到軍事領域成為毀滅人類的幫兇。此時我似乎看到，這株曾經笑容燦爛的棉花，也無奈地流出了傷痛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