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父他曾是支撐我的那座山

“如果有人對我好，那很好。如果沒有，我自己會一直在那里，再也不會拋棄自己，躲起來做那個看起來張牙舞爪卻實則是膽小鬼的我了。”

共創活好的環境

『niwo』

父親，是在我14歲開始缺位的。在這之前，2歲的時候媽媽改嫁，我就跟媽媽和繼父生活在了一起。

記憶中小時候，我并不知道繼父是我繼父，他就是我的爸爸，繼父對我很好，對我很溫柔耐心，總給我買好吃的，成績考差了我不敢找媽媽簽字，但是可以找繼父。記得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在學校因為淘氣，和同學滑滑梯的時候不小心把左腳腳踝直接摔到骨斷裂了，繼父著急忙慌的趕到學校，接我去醫院，之后長達半年的康復期，繼父就背著我爬坡上坎，帶我去敷膏藥、拆膏藥，給我煲龍骨豆芽湯（據說這種湯能幫助骨頭的愈合），對我各種無微不至的照顧……

重慶是座火爐城市，夏天有42度的高溫，繼父在一家煉鋼廠工作。記得他中午為了趕回來給我做飯，經常穿著工服就回來了，工服是那種深藍色的很厚的衣服（防止煉鋼的液體濺到身上），那么熱的天氣，每次到家的時候，看他都是大汗淋漓的，一路趕回家就為了給我做一頓飯，然后看我吃完，他就心滿意足的又趕緊趕回工廠了。

印象中媽媽因為要操持一個家，而家里經濟上一直不是很寬裕，媽媽壓力大就把情緒發在繼父那里，一會衣服沒有晾對，一會100元的錢打散怎么就沒了，繼父就會承受著默默不做聲。當時的我真不喜歡媽媽那樣，同時也覺得繼父怎么就不反抗呢，心里替繼父打抱不平！媽媽雖然和經商的“有能力”的生父分開，選擇了這么“普通”的繼父，但是和繼父在一起是快樂的。

繼父會送兩只透明的互相仰著頭并依偎著的天鵝給媽媽，說那是他們倆，并在底部寫著“我愛你”三個字。繼父會牽著媽媽的手，時不時還要親她的臉頰，他們那個時候以為我不懂事記不著。繼父會把最好吃的東西留給媽媽和我，而自己吃剩飯……家里有什么壞了，有他就都不是問題，都能修理好。

媽媽脾氣急，我犯錯了會訓斥我，繼父永遠都是那個會替我說話的人。媽媽如果打我，繼父會去搶媽媽手中的“武器”，那個時候繼父就是我的“保護傘”，在他那里我永遠都是安全的。繼父會讓我坐“馬馬肩”就是把我抱高高，坐在他肩上。我不愛走路，不管路有多遠，他經常讓我騎在他肩頭上或者背著我走，還邊背著邊給我講愛聽的故事。偶爾生點小病感冒發燒什么的，繼父會偷偷的拿錢出來給我買好吃的，甘草杏、果丹皮，讓我甚至有種生病真好的感覺。我問他：“爸爸，一會兒媽媽發現了怎么辦？”他會說：“沒事，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說兩句而已，有我呢。”我就感覺好安全好安全。

印象里，在與繼父生活的那12年里，他連重話都沒有對我說過一句，永遠都是笑瞇瞇的溫柔的樣子，他就是那座山，他是我的天……

這座山轟然倒下，從此分離成了我的人生課題。

直到14歲那年，媽媽因為心臟問題突然離開，繼父在半年后就消失了……媽媽走的時候我哭了好久好久，也是釋放了情感，然而繼父的消失，印象中我竟然沒有感覺，沒有悲傷沒有難過，也沒有哭。好像他的離開就是離開而已……打那開始，我就由媽媽的兩位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媽接管，日子就自然而然的過了下去，好像沒有任何異常。現在想想怎么是沒有異常，在那一年，我的那個有著媽媽爸爸愛的家，突然坍塌了。我變成了孤兒。

在日后的生活中，我從此特別害怕任何形式的分離，害怕被拒絕、害怕被忽略、害怕不被愛，告訴自己不能哭，流淚是軟弱的，不被允許的， 軟弱是羞恥的。談戀愛的時候好害怕對方會離開，于是就裝作不在乎；參加工作后，和好朋友一起，因為她坐的班車不夠位置了，我只能下車，然而她沒有跟我下來，當車和她都離去，我一個人撐著傘在雨中的時候，眼淚會斷線一樣流下來止都止不住；養了5天的貓，突然生病離開，我會像個孩子一樣在醫院哭個不停，連陪在身邊的女兒都納悶，說：“媽媽，我都陪你哭了一會了，你怎么還在哭？”

我在親密關系中，不會表達愛，更不會示弱，沒法好好說話……但凡感受到難過、委屈、脆弱、害怕只能用生氣、怒吼來表達， 再把身邊人推開。因為如果要遭受日后的分離與破碎，還不如先發制人，還不如不要！

這一切都這樣的無知無覺，從來不知道有什么問題，活在各種無明中……

藏了30年的秘密被發現，原來答案在這里。

現在想想媽媽離開，繼父也離開，14歲那時候的我會不會是無力支撐那樣的痛，然后關閉了感覺？封鎖了情感？他對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沒有感覺，怎么舍得他的離去？他應該也舍不得我吧，從我2歲開始，他就是我的爸爸了，對我付出這么多，就這樣離開，他內心也是有很多不舍吧！這樣的難過是在30年后，也就是和一位老師分開這件事情發生后，我才發現！和他的分開，我真的好難過，也好困惑，為什么我會那么痛，心都在疼的感覺，現在來看我應該是把他當成了繼父。直到我去參加一次非常深度的工作坊，透過呼吸，讓我進入了潛意識，最開始看見的是老師，緊接著繼父出現了，當我看見他的那一剎那，眼淚就流了下來，哭著問他：“爸爸，你為什么要離開我？我不是您最愛的女兒嗎？您怎么舍得離開我，求求您，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您不在，就沒有人對我好，沒有人給我買好吃的，沒有人護著我，保護我愛我了……爸爸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眼淚決堤了，那種傷心難過是從來不曾想象的，好像把30年前積壓在心里的痛、恐懼、封鎖住的能量，透過肌肉、細胞、神經元、四肢、眼淚一點點都釋放了出去……

很感恩在那樣的時候，我把心里最深的傷口打開了。感恩在工作坊里有老師在我身邊，她用手放在我的心上和后背上，在我最脆弱無助的時候托住了我。我一面釋放著藏在身體和心里長達30年的傷，一面經由她的手，有愛與支持給到我，讓我有機會在安全的場域釋放了這封鎖了30年的痛和僵化……這樣的痛與僵化遠遠超越了頭腦能理解或儲存的層面，如果不是這次發生，我甚至從來沒有意識到我有這部分的創傷！

過程結束后，記得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椅子上，有點恍惚，但有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放下……原來這就是療愈。

回到北京，一切如舊，卻一切都不一樣了。情感更流動了，更接納自己了，脆弱不再是羞恥了。從內心深處升起了對自己的疼惜與愛，這份疼惜與愛不再是向外抓取的狀態，如果有人對我好，那很好。如果沒有，我自己會一直在那里，再也不會拋棄自己，躲起來做那個看起來張牙舞爪卻實則是膽小鬼的我了。

當自己開始給予這樣的愛時，這份愛和安全感才開始變得踏實起來。敢流著淚表達自己的脆弱和需要，會跟身邊人表達愛和在乎，而不會害怕萬一他又離開了怎么辦。原來要走出最深的恐懼，先得走進恐懼，不然你既示不了弱也示不了愛……

繼父在14歲那年離開，一分離就是20幾年了無音信，直到開始做niwo后，在老師的提醒下才輾轉找關系，在老家把他找到，帶著女兒回去看了他。回北京后時不時給他買點他喜歡的吃的和物品寄給他，跟他表達感恩，謝謝他在我年幼的時候給我所有的愛。

他為當年的不辭而別跟我道歉，也跟我講了為什么會那么做，除了他覺得自己沒有本事撫養我，也有親戚想讓我們分開，因為覺得他不合適，然而這樣的“不合適”造成了我們情感上的突然斷裂，甚至是一生的影響……大人們有問過孩子的意見嗎？是親生或不是親生那么重要，還是愛與不愛更重要？

繼父在2年前離開人世，慶幸在他走之前有和他圓滿這樣的關系，現在想到他，我的內心是溫暖的，不留遺憾的。

生命里的發生，當挫敗、破碎、執著，各種不適襲來的時候，只是在提醒我們有功課要做，可能有未知的領域要探索而已，是一個向內看的邀約。這些點滴在發生中猶如拼圖，開始讓我們有機會變得更加完整……

*niwo成長學院 詹媛媛Amy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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