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潰前夜：上有昏君，中有貪官，下有暴民

作平按：本文選自我的新書《絕望江湖： <水滸傳> 的另一面》，原題《 <水滸傳> 里的皇帝》。該書日前已由新世界出版社正式出版，目前各大平臺均有售，且有不等的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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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打宋江接管梁山泊大權后，這伙沖州撞府、殺人越貨的強盜，就宣稱他們只反貪官，不反皇帝。仿佛這樣一來，他們就真的是替天行道，忠義兩全了。

為什么只反貪官，不反皇帝呢？因為，在他們有限的認知里，皇上是至圣至明的，只不過暫時被奸臣蒙蔽罷了。

就連魯智深都說，“只今滿朝文武，俱是奸臣，蒙蔽圣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干凈？”而在宋江看來，更是“今皇上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閉塞，暫時昏昧。”

宋江和魯智深的錯誤在于，在號召對君王愚忠的封建時代，他們沒有也不可能意識到，封建皇帝與貪官本屬同一個陣營。甚至可以說，皇帝不僅是所有貪官的后臺，他本身就是天底下最理直氣壯的貪官。

《水滸傳》中的道君皇帝，與歷史上真實的宋徽宗有些差異。歷史上真實的宋徽宗，和小說中的道君皇帝比起來，是不折不扣的昏君，而小說中的道君皇帝，多少被作者罩上了一層溫情脈脈的面妙，顯得頗有人情味。

不過，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即便以小說中的道君皇帝的所作所為來看，他仍然是昏君，仍然要對天下大亂的現(xiàn)實負責。

2、

首先，道君皇帝任人唯親，毫無底線。

道君皇帝最寵信的人是誰？就是《水滸傳》的頭號反派高俅。

高俅本是東京汴梁城“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自小不務正業(yè)，“只好刺槍使棒”，“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這個破落戶子弟有一項本領無人能敵，“踢得好腳氣毬。”

高俅在東京，混得很恓惶。之前，他與做生鐵生意的王員外的兒子狼狽為奸，“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

放在今天，王員外的兒子愿意和高俅交朋友，愿意拿錢來兩人一起吃喝嫖賭，高俅雖人品可恥，卻并未犯法。宋朝則不同，王員外到開封府里告了一狀，高俅竟被打了四十棍，趕出東京。

高俅“無計奈何”，到臨淮州投奔開賭場的柳大郎。三年后，大赫天下，重回東京。回東京干什么呢？柳大郎把他推薦給親戚董將士。

董將士是個藥店老板，他知道高俅底細，“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他卻是個幫閑的破落戶，沒信行的人……倘若留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

于是，董將士把他推薦給小蘇學士——書中沒說小蘇學士真名實姓，據(jù)有關史料記載，當是指我的四川老鄉(xiāng)蘇東坡。

小蘇學士“知道高俅原是幫閑浮浪之人……我這里如何安著得他？”又將他推薦給王附馬。

高俅名聲太壞，董將士和小蘇學士都不肯收留他，但這兩人也十分厚道，都為他推薦了下家，并且，一個下家比一個下家更好。

董將士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商人，小蘇學士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文人，他們不需要吃喝嫖賭件件精通的高俅幫閑，但王駙馬用得著。所以，“一見小蘇學士差人馳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

活該高俅發(fā)跡。他在受王駙馬之令送玉獅子到端王府時，正遇上端王和手下人踢球。那球，不偏不犄，滾到了高俅腳下，高俅一時技癢，“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

專業(yè)的技術，大概比今天的國足還強，端王一看，大喜。從此，便留在身邊。“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著，寸步不離。”

兩個月后，皇帝駕崩，無子，端王被迎立即位，即道君皇帝，也就是宋徽宗。

如果說做親王的時候，端王不需要考慮國家大事，有的是時間和精力游樂的話，那么，做了天下一人的皇帝，理應勤政。但從高俅天天跟著他來看，很顯然，道君皇帝對治國之事并不熱心。

對這位會踢球的親隨，道君皇帝的寵信非同一般。他要提拔高俅。但在學而優(yōu)則仕，要通過科考才能做官的時代，讓高俅走讀書入仕之路，既慢，高俅也沒這本事。

那只能做武官。不過，武官“但有戰(zhàn)功，方可升遷”。高俅也不可能到邊境上一刀一槍立功，同樣是既慢，高俅也沒這本事。

道君皇帝替他想好了——按理，皇帝是天下規(guī)則的制定者和監(jiān)督者，但大多時候，他們卻是規(guī)則的變通者和破壞者，道君皇帝“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

高俅就算是最高軍事機關在職人員了，而事實上并不去上班，只是“隨駕轉遷”，平時還是跟在皇帝身邊，干些幫閑的事兒。

朝中有人好作官，何況，朝中之人還是天下一人的皇帝呢。在道君皇帝的親自安排下，“沒半年時間，直抬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

宋代有殿帥，也有太尉，但沒有殿府太尉。從書中描寫看，這個職務，相當于大宋三軍總部的總參謀長。一個沒當過一天兵，沒打過一次仗，僅陪皇帝踢踢球的不學無術的混混，幾個月內(nèi)，就從無家可歸的幫閑，搖身一變?yōu)榇笏诬婈牭淖罡咧笓]官。

道君皇帝不僅是任人唯親，而且任人唯親得毫無底線，毫無原則。

高俅任上干了些什么呢？為報私仇，逼走了王進；為兒子霸占部下妻子，逼反了林沖。以后，三次帶兵進剿梁山，每一次都損兵折將。

3、

其次，道君皇帝耽于酒色，荒于政事。

作為以天下養(yǎng)一人的皇帝，自古以來，帝王多欲，后宮里的女人，少則以百計，多則以萬計。

原本，對他們在性方面過于強大的欲望，老百姓一般不會也不敢置喙。甚至把這當作風流韻事，傳為美談。

道君皇帝的過份在于，他不僅后宮里養(yǎng)著三千粉黛，還把手伸向民間。伸向民間也罷，還把包養(yǎng)第一大名妓李師師的緋聞搞得天下皆知，這就相當于過份了。

宋江本是山東一個草寇，從沒到過京師，他居然也知道道君皇帝和李師師的愛情故事，可見此事幾乎是大宋王朝人所皆知的基本國情。

第七十二回里，宋江以看花燈為名，帶著柴進、燕青等人進京，實則就是想走李師師的門路，通過伊人的枕頭風促成招安。

茶樓里，宋江指著李師師府邸問茶博士，“前面角妓是誰家？”茶博士道：“這是東京上廳行首，喚做李師師。間壁便是趙元奴家。”

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得的？”茶博士道：“不可高聲，耳目覺近。”茶博士的警告，證明不僅全國人民都知道今上和李師師的糗事，并且，官家知道全國人民都知道，卻又害怕全國人民議論。

所以，到處都有做公的，一旦有人胡說八道，就可能拿到開封府去，脊杖四十，刺配遠惡軍州。

封建時代，做一個稱職的，甚至僅僅是及格的皇帝，并不容易。以政事來說，像清朝皇帝，凌晨四點就起床，四點半就批閱文件，一天至少兩次以上召集大臣開會。

道君皇帝呢，書中說，宋江等人元夜鬧東京之后，“此時道君皇帝有一個月不曾臨朝視事”。

一個國家的最高決策者，懶到一個月不問政事，那他在干什么？可以想象的，除了和高俅踢氣球，和蔡京探討書畫，就是沉溺酒色。

上梁不正下梁歪，在大宋帝國，上自皇帝，下到大臣，都是一群貪圖享受的欲望獸。比如高俅親征梁山泊，居然“選教坊司歌兒舞女三十余人，隨軍消遣”。

李師師為了接待宋江等人，告訴他說，明日官家駕幸上清宮，必然不來，“卻請諸位到此，少敘三杯”。到了明日，宋江等人正和李師師喝得歡喜，道君皇帝卻來了。

他向李師師解釋，“寡人今日幸上清宮方回，教太子在宣德樓賜萬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買市”——就是說，工作上的事，都安排給太子和兄弟，讓他們?nèi)ジ桑兀炔患按c李師師幽會。

值得一說的是，如果以皇帝身份正式出宮，必然因排場太大而引人圍觀。為方便道君皇帝隨時性起到李師師家里天地一家春，宮中和李家，竟然挖了一條地道。果是皇家氣派，縱使嫖娼，也與眾不同。

4、

第三，道君皇帝治國無術，忠奸不辯。

身為皇帝，首要之義就是治國。然而，道君皇帝既耽于酒色，一個月也不上一回朝，國家大事交給誰？只能交給身邊的臣子。

坦率地說，盡管朝廷里結黨營私的奸臣占了大多數(shù)，但也還是有少數(shù)忠直的清流，比如太尉宿元景和御史大夫崔靖。

道君皇帝“一個月不曾臨朝視事”后，好像想起自己是圣裁軍政大事的皇帝，于是上了一次朝。

朝堂上，商議如何對付梁山泊。崔靖的意見是，當下遼兵犯境，“各處軍馬遮掩不及”，若要起兵征伐梁山泊，“深為不便”，他建議“差一員大臣，直到梁山泊好言撫諭，招安來降，假此以敵遼兵，公私兩便”。

——招安后利用梁山泊打遼國，這正是后來朝廷的操作方式，而其始作俑者，首個提出方案的人則是崔靖。

對崔靖的建議，道君皇帝非常認可，當著眾人表示：“卿言甚當，正合朕意。”

不想，招安一事，高俅、蔡京等人并不贊成，只是礙于“玉音已出”。故此，蔡京另派兩個親信跟隨招安的陳太尉。到了梁山，兩名親信一口一聲反賊，“在宋江前面指手劃腳”，引得梁山除宋江外，其余頭領均極為憤怒，招安不成。

招安本系道君皇帝親自拍板，縱使不成，也不應追究崔靖責任。但當蔡京將招安不成之事上奏時，道君皇帝大怒，“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問罪。”

就是說，在昏君那里，你積極出謀劃策，事成了，固然是皇上圣明；事敗了，卻必須拿你當替罪羊。因為圣上是不可能錯的，錯的只能是臣子。

奇怪的是，崔靖如此輕而易舉地下了獄，而本該下獄的奸臣們卻毫發(fā)無損。

比如，童貫帶十萬大軍進剿梁山，被梁山連贏兩陣，用蔡京的話說，童貫“折了許多軍馬，費了許多錢糧，又折了八路軍官”。

及后，高俅出馬，率十節(jié)度使和十三萬大軍親征，更慘，不僅被梁山三次大敗，就連高俅也做了俘虜，若不是宋江一心想招安，高俅必然被林沖手刃。

高俅所率，乃大宋最精銳部隊，然而，這支部隊，最高首長帶了歌兒舞女三十余人，“隨軍消遣”；對其手下將領，出錢賄賂他的，“留在中軍，虛功濫報”；沒有賄賂他的，“都充頭哨出陣先鋒”。

將領們則“于路上縱容軍士，盡去村中縱橫擄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士兵“近山砍伐木植，人家搬擄門窗，搭蓋窩鋪，十分害民”。王師軍紀如此，大宋的糜爛，艷若桃花。

童貫和高俅鎩羽而歸的消息，必須瞞住道君皇帝。于是，蔡京告知道君皇帝，童貫因“天氣暑熱，軍士不伏水土”，是以“權且罷戰(zhàn)退兵”。道君皇帝不假思索地秒信了：“似此炎熱，再不復去矣。”

至于高俅，就像吳用推測的那樣，“他折了許多軍馬，廢了朝廷許多錢糧，回到京師，必然推病不出，朦朧奏過天子。”

如何朦朧奏過天子，書中沒寫。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官軍在他的親自布署親自指揮下敗得如此慘烈徹底，道君皇帝是完全不知情的。

所以，當燕青通過李師師這條特殊途徑將實情告知時，“天子聽罷，便嘆道：‘寡人怎知此事！童貫回京時奏說，軍士不伏暑熱，暫且收兵罷戰(zhàn)。高俅回軍奏道：病患不能征進，權且罷戰(zhàn)回京。”

李師師本是個陪場湊趣，以色事人的青樓女子，可就連她也看出了大宋的嚴重困境：“陛下雖然圣明，身居九重，卻被奸臣閉塞賢路”，并感嘆，“如之奈何？”

面對大宋之問，道君皇帝的反應是“嗟嘆不已”——當然，嗟嘆之后，照例“與李師師上床同寢，共樂綢繆。”只要能共樂綢繆，幾十萬大軍的灰飛煙滅，強盜集團的沖州破府，統(tǒng)統(tǒng)不過小事一樁。

次日，道君皇帝難得地上了一回朝，問童貫進剿梁山情況，童貫繼續(xù)之前天氣暑熱，暫緩進軍的謊話。“天子大怒”，當眾揭穿，并指責“汝這不才奸佞之臣。政不奏聞寡人，以致壞了國家大事。”

童貫損兵折將，欺君罔上，其過失——說過失其實輕了，應該叫罪惡，與提出合理化建議卻沒能起到預期效果的崔靖相比，要嚴重十倍也不止。

但是，算不上犯了什么錯的崔靖替道君皇帝背鍋下獄，而對童貫的處分僅止于口頭批評，連檢查都不用寫，更不用深刻反省：“喝退一壁，童貫默默無言，退在一邊。”

尤其耐人尋味的是，和童貫相比，高俅損失的兵馬更多，本人也做了俘虜，童貫到底還被口頭批評了一下，對高俅，道君皇帝提也未提，仿佛這件事從來就沒發(fā)生過。

道君皇帝對三位大臣的完全不同的處分說明，崔靖只是一般官員，童貫是皇帝親信，高俅是親信中的親信。

5、

一個即將崩潰的王朝，一般來說，總是上有昏君，中有貪官，下有暴民。以水滸所描繪的北宋末年現(xiàn)實來說，完全符合。

道君皇帝是不折不扣的昏君，高俅、蔡京、童貫等一大批國之股肱，是不折不扣的貪官，方臘集團、王慶集團、田虎集團和宋江集團的大小頭領和數(shù)以十萬計的嘍羅，都是不折不扣的暴民。

一個正常時代，三者有其一，已屬難以跨過的坎，更何況三者并行？

雪上加霜的是，在昏君享樂、貪官弄權，暴民鋌而走險的危亡時代，北邊還有虎視眈眈的外敵。

所以，北宋的滅亡，亡得沒有一點懸念；道君皇帝被金軍押到北方坐井觀天，一點也不值得同情。整個道君時代，不過是北宋歷史的一點垃圾時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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