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道寬新譯著第四本：《數字公民》序跋

譯者前言：泛公民身份的張揚與后人類社會的宣言

一、題解

《數字公民：智能網絡時代的治理重構》（下文簡稱《數字公民》）題名新穎，吸引眼球，有沖擊力，又挑戰重重，如何解讀呢？

何為“數字公民”？西方民主觀念有何危機？數字網絡參與有何民主？諸多問題富有挑戰性。

巴西圣保羅大學教授馬西莫·費利斯調動他麾下的圣保羅大學國際研究中心，窮六年精力（2010-2015），團結國際一流學者，在《數字公民身份宣言書》的基礎上寫成這部專著，研究和反思社交網絡總體上給公民參與、決策過程和政治帶來的變化。這本書切中積弊，短小卻厚重，平易卻深刻，炫酷卻嚴謹。

現抄錄作者一段話，借以題解難題之一的“公民”：

“我們可以用‘公民’一詞取代海德格爾的復合詞‘此在’（being-with）。

我們不再用城市、國家或民族等詞語，而是用‘共生世界’取而代之。

不再用智人一詞，而是用‘此在’取而代之。

不再用行為一詞，而是用‘共在’取而代之。”

還可以抄錄作者為本書寫下的題記，借以說明本書的主旨：

“本書獻給不甘于夢想公正社會、不滿足于選舉一個較好政府的一切人，獻給為假設一個嶄新世界而奮斗的一切人。棲居在這個世界的一個新物種比現在的人類較少苦難、不再那么愚蠢，這個世界的公民不限于人。這是世間萬物生存的新世界。”

二、魔幻與創新

圣保羅大學的國際研究中心正名為“跨學科數字網絡研究中心”，英文名Atopos USP頗為魔幻，Atopos是什么意思呢？

且引作者的兩段話，看他本人的解釋：

“在西方哲學傳統里，希臘詞atopos沒有字面直解（非場所）的特別意思，其意義見于它與自己歧義的關系中：‘難以描繪之地’，‘陌生地’，‘不大可能之地’，‘不在應在的位置’。”

“因此，非局部性（atopy）不是‘非場所’（non-place）。非局部性不是一種新型的空間，也不是模擬的領地，也不能完全界定為一種克服了物理和地理空間形式的后領地性（post-territoriality）。非局部性最好被界定為替代這些概念的概念，它是一種數字-物質的和跨有機的信息形式，其構造成分是數字信息技術和信息生態系統。”

《數字公民身份》的魔幻色彩由此可見一斑。像拉丁美洲一樣，這本書是魔幻思想的沃土，富有思辨和批判色彩。作者檢視西方民主的演化，反思其不足，追尋其發展。他用《宣言書》和專著的形式“研究和反思社交網絡總體上給公民參與、決策過程和政治帶來的變化。”他研究的數字公民不限于人，而是包括非人的實體、跨有機體和無機體，甚至是超越生物圈的宇間萬物。

本書涉及人文社科、科學技術的方方面面，哲學、人文、技術、科學，思想密集，術語叢生，富有夢幻色彩。二十六章的題名就有大量新穎的思想和術語，讀之令人目眩：

“萬網之網”，“物聯網和無機主角”，“萬物互聯網”，“人是非神、非人、非動物、非物”，“從社會契約到自然契約”，“物的議會和非人者的權利”，“無主無客的公民身份”，“算法公民身份”，“算法的政治形式”，“無黨派身份的參與”，“從政界人到發言人”，“數據個體和全息身份”，“數字交互平臺的生態品質”，“區塊鏈的分布式契約性”……

為了幫助讀者掃除障礙，不至膽怯，我們編制了一個簡明卻不扼要的“術語對照表”共7頁，含數百條目。請讀者充分利用。

其中一些術語純粹是費利斯的獨創：網絡行動主義（web-activism）、生存交往形式（communicative form of living）、信息個體（infovidual）、連接式生態（connected ecologies）、參與式生態（participative ecologies）、物的議會（parliament of things）、公民直接參與（direct citizen participation）……

希望譯者編制的“術語對照表”和譯者前言成為你在《數字公民》原始密林里導航覓蹤的向導。

三、導讀

本書思想新穎而密集，有一定難度，建議讀者先看三篇“導讀”：譯者前言《泛公民身份的張揚與后人類社會的宣言》，費利斯序《人本主義的終結與西方民主的危機》和德克霍夫序《西方認識論的危機和新世界的建構》。

先說作者特意增寫的中文版序，《人本主義的終結與西方民主的危機》是他自擬的題名。這是全書很好的“預熱”。在這篇4000余字的文章里，他指出西方認識論的危機，簡要提示了他的答案：西方以人為中心的世界觀造成主客分離、人與自然的分離和生態危機；西方民主理念的危機造成個人與制度的距離日益拉大。

且看“費利斯序”的要論擷英：

西方認識論的設想之一是，人凌駕于世界之上，人有權絕對駕馭自然和技術。這也許是整個西方文明主要的奠基神話。

在西方思想里，人仿照上帝的形象，是有思想的生靈；人成為自己命運的唯一設計師，唯獨人有理性；人通過理性主宰自然。

西方民主理念及其公民身份危機的一個主要原因是個人與制度的距離日益拉大。

人不再是歷史的唯一締造者。

人本主義及其世界理念和公民身份終結了，本書推出了另一種公民身份的理念，將其延伸到非人的實體。

接著說德克霍夫的序文。

我們這套“媒介環境學譯叢”的特色之一是，首席顧問德克霍夫教授為他推薦的每一本書作中文版序，這些序文給原著增光添彩，惠及讀者和譯者。

他為《數字公民》所作的序文洋洋灑灑，近八千字。譯者建議加上題名《西方認識論的危機和新世界的建構》，他欣然同意。

他挑明《數字公民》的三重目的：證明西方關于“現實”、萬物狀態的設想何其錯誤；用新感知和新概念武裝讀者；重新思考西方文化的社會政治制度。

我們再看“德克霍夫序”的要論擷英：

“本書提倡尊重地球生命和萬物存在的責任意識；《數字公民》稱這樣的萬物為‘公民’。這樣的責任可以是讓人享受的責任，而不是要人受苦的責任。”

“本書說明數字技術如何將連通性（connectivity）和智能引進世界上有生命和無生命的存在物，由此開辟了通往量子解釋的道路。”

“蓋亞治下的地球存在目的論活動——這樣的暗示可能有一點夸張，但《數字公民》呈現的社會抗爭運動似乎又真具有這樣一絲色彩。”

“《數字公民》第二個重大的創意是，‘環境’的觀念不能只是人類主導的棲居者的保留地，環境還應該包括森林、深海、其他的星球和空間——環境還要表現另一類生態的形式。”

“《數字公民》批評西方的政治模式，把民主參與拓展到計算機化的生態。新型的生態讓萬物、生物多樣性、數據和設備發聲，生成了一個棲居地和跨有機的生態形式，讓‘非人’的實體各安其位。”

“費利斯推出一個新的政治層次。寰宇政治考慮并尊重人和非人的一切特征，使人以總體可持續和連續的方式參與政治。”

第三篇“導讀”就是我本人的譯者前言，其題名為“泛公民身份的張揚與后人類社會的宣言”。這是我對本書兩大主題的提煉。

所謂“泛公民身份”這個“泛”字是我的畫龍點睛，意在凸顯作者極其寬泛的主張：批判“人本主義”的偏狹，超越“人的世界”和“生物圈”的范疇，把“公民”的身份和權利推展到一切非人的實體、跨有機體和無機體。

所謂“后人類社會的宣言”也是我的用辭，意在凸顯該書的未來色彩和啟蒙價值。

四、齊物論、和合思想、眾生平等與數字公民身份

莊子思想的萬物齊一和天人合一，儒家和合思想的人與天地參，佛家思想的眾生平等，數字公民思想的人與非人實體，似乎有相通之處。

萬物齊一的思想包含人與非人，和合思想包含天地人，佛家的眾生平等包含有情眾生和無情眾生。這些東方思想都含有現代生態思想的胚芽。與之相對，兩千多年來，西方的人本主義和政治思想都強調以人為中心，導致人與自然、人與世界、主體與客體的分離、疏離和對立。這對科學思想的發展固然有利，對啟蒙運動、工業革命和近現代科學技術固然有催生的作用，同時卻導致了西方認識論、民主理念和生態的危機，社會的擾攘紛爭亦由此而生。

《數字公民》把萬物與人類相提并論，共同禮遇。費利斯筆下的數字公民思想包含無機世界，出現了無機物、無機體、無生命、無機環境、無機的性感、與無機體共情的思想與措辭。該書充斥著大量“非人”的語詞和術語：非人者、非人實體、非人的行為體、非人的社會行為體、非人存在物、非人的智能、非人智能形式、非人的組合、非人物質……。乍一看，這些詞語充滿拉丁美洲的魔幻思想和未來的夢幻色彩，實際上卻是當代的信息論、控制論、量子論、生態學長期醞釀的結果，和東方天人合一、眾生平等的思想相通，能對話、共情、共鳴。

五、認識論危機和民主危機的化解

數字公民身份可以被視為人的權利和參與式議會民主形式的擴張，因而是我們所知、歐洲所理解的那種民主的增強、放大和更完整的版本；還可以被解讀為一種互聯、交互的新公地的創生。一種新形態的生態和社會超乎人類，其意義寓于森林、湖泊、植物、算法、軟件、大數據、病毒的交互式并存，寓于無數互聯的實體中。

數字公民身份一語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矛盾修辭法，可以被視為一個深刻轉型的機會；不僅是關系的轉型，而且是社會觀念和人的觀念的轉型。

數字公民身份的基礎是跨有機的、無中介的交互關系。在信息-物質網絡生態的架構里，森林、河流、氣候、北極熊通過傳感器和數據得到發言的機會，超越了人類代言者的中介功能。

數字公民身份提倡用信息個體取代亞里士多德的政治主體。

數字公民并不是現代政治主體和社會行為人增強的影子，社會行為人的活動由當下的法律管理和規制。

馬西莫說：西方認識論的設想之一是，人凌駕于世界之上，人有權絕對駕馭自然和技術。這也許是整個西方文明主要的奠基神話，通過人奇特的神話，西方文明將人描繪為自己命運的唯一設計師。自那一刻起，人與自然的分離就成為西方認識論的標記

他又說：我們可以就西方民主理念危機的原因作以下幾點小結：（1）社會形態的轉變與人本主義的終結（2）從歷史到超級歷史（hyperhistory）的轉變（3）超物（hyperobjects）的到來（4）人類行為自主性和絕對權力是幻覺。

他還說：隨著時間的流逝，民主與投票權劃等號在大多數情況下都適得其反：公民參與和政治辯論都貧乏，民主被簡約為對一個候選人、一個符號或一面旗幟的選擇了。議會道路的危機明顯可見于對參與政治辯論興趣的缺乏，這不是當代才有的問題，而是一個結構性問題。首先，信息架構的變革決定了大眾政黨的危機，奪走了它們的中介角色和政治辯論組織者的壟斷。

作者為西方民主觀念危機提供的處方是健全的網絡參形式。這當然不是萬能藥方，因為網絡參與行為既有理性又有非理性，不應該將其理想化。我們希望作者的探索更進一步。我們也相信社會的總體發展會越來越健全。

其實，針對讀者的良好愿望和社會趨勢，針對西方認識論和民主觀念的危機，作者都有大篇幅的論述，譯者這篇短序言的介紹只能由此打住，請讀者注意。

何道寬

于深圳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

深圳大學傳媒與文化發展研究中心

2024年5月20日

譯者后記

《數字公民》中譯本是又一出“新三國演義”。作者馬西莫·費利斯是巴西人，推薦人和賜序人德克霍夫是加拿大人，中譯者是我這個中國人。中譯本是我們三人一年來親密合作的產物。我們的三篇序文篇幅不小，交相輝映，德克霍夫的序文還很長。費利斯序文的題名《人本主義的終結與西方民主的危機》是他自擬的，德克霍夫序文的題名“Crisis of western epistemology and creation of a new world”（西方認識論的危機和新世界的建構）是由我提議并被德克霍夫教授欣然接納的。我的序文《泛公民身份的張揚與后人類社會的宣言》意在彰顯并突出該書的主題。

馬西莫·費利斯教授領銜的《數字公民身份宣言書》（2010）由六位著名學者聯署，德克霍夫是其中之一。《數字公民》（2015）中譯本（2025）納入我們這套媒介環境學譯叢，有助于拓展北美起源的媒介環境學，有助于該學科在大中華地區的發展，而且給蓬勃發展的新文科和文理交叉投入一縷拉丁美洲魔幻的色彩。

本書術語新穎繁難，卻無索引，我們整理了一個“術語對照表”，謹此助讀者一臂之力。

何道寬

于深圳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

深圳大學傳媒與文化發展研究中心

2024年5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