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虛擬偶像的知識產權“迷宮”

虛擬偶像作為文化產業創新成果，只有為其構建起嚴密的知識產權保護網，才能讓創意 持續迸發，推動虛擬偶像產業穩健前行。

一個完美的偶像應具備哪些特質？是令人驚艷的外形、出眾的專業技能、勤勉敬業的工作態度，還是永不“塌房”的道德操守？這些在現實中人類偶像難以全部達標的嚴苛標準，對于虛擬偶像（Virtual idol）而言卻輕而易舉。這恰恰是虛擬偶像的優勢所在。

虛擬偶像通常指借助計算機圖形技術、人工智能等技術打造的，具備虛擬形象與虛擬性格的數字角色。這些角色在虛擬世界中擁有獨立身份，能夠開展唱歌、跳舞、表演等娛樂活動，以及直播等商業活動。此類虛擬人物，既可能是動畫角色，也可能是融合了真人特點的數字形象。

隨著數字技術與文化產業的深度融合，虛擬偶像成為文化消費市場中一股不可忽視的新興力量。而虛擬偶像作為文化產業創新成果，只有為其構建起嚴密的知識產權保護網，才能讓創意持續迸發，推動虛擬偶像產業穩健前行。

虛擬偶像產業高歌猛進

在互聯網時代，AI、VR和5G等技術領域飛速進步。依托動作捕捉系統、面部識別技術以及語音合成技術，虛擬偶像走進大眾視野，為人們帶來了新穎且多元化的娛樂體驗，改變著人們的娛樂與消費習慣。

2007年，虛擬偶像初音未來（Hatsune Miku）在日本橫空出世，標志著虛擬偶像產業開啟新紀元。初音未來憑借精心設計的動漫形象與歌聲合成技術，贏得眾多受眾的喜愛，其演唱會甚至出現一票難求的火爆場景。2012年，初音未來感謝祭3D全息影像演唱會的2500張門票瞬間售罄，超過3萬名粉絲通過付費直播觀看了這場演出。

此后的十余年間，越來越多的虛擬偶像出現在公眾視野中。絆愛（Kizuna.AI）、A-SOUL、洛天依等相繼誕生，它們演繹的歌曲，如《達拉崩吧》《權御天下》等，沖上各大音樂榜單，受到廣泛關注，將虛擬偶像產業推向了新高度。

在2025年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網絡春晚上，虛擬偶像“暖暖”閃亮登場。這個從游戲世界中誕生的虛擬人物，借助XR（擴展現實技術）營造出的夢幻場景，與其他虛擬角色以及真人嘉賓一道為觀眾獻上了一場精彩紛呈的視聽盛宴。這是虛擬偶像與主流媒體深度融合的一次有益嘗試，也是傳統與現代的新碰撞。

艾媒咨詢發布的《2024年中國虛擬數字人產業發展白皮書》顯示，2023年，中國虛擬人帶動產業市場規模和核心市場規模分別為3334.7億元和205.23億元，預計2025年將分別增長至6402.7億元和480.6億元，呈現出強勁的增長勢頭。而據智研咨詢預測，未來幾年，中國虛擬偶像市場規模將保持高速增長。龐大的市場規模與良好的市場前景，吸引著資本市場的關注目光。

智研咨詢相關數據顯示，22歲至40歲的人群是虛擬偶像的重要粉絲群體，占比達88.1%。當下，以80后、90后與00后為主的青壯年群體，在成長過程中深受計算機技術與二次元文化的浸潤，對新鮮事物的接受度高。相比傳統偶像，虛擬偶像顯得更為“酷炫”，便于展示與討論，具有較強的社交屬性。此外，虛擬偶像不易引發負面輿情風險，不易出現“塌房”現象，因此備受年輕人的追捧。同時，這一年齡段人群的消費能力相對較強，是虛擬偶像的優質受眾。因此，虛擬偶像產業所引發的熱潮，堪稱文化產業與受眾之間的一場“雙向奔赴”。

虛擬偶像產業的發展，離不開語音合成、人物模擬、虛擬現實、增強現實等技術的持續進步。其核心技術領域涵蓋計算機視覺、圖形學、優化算法等眾多門類。若進一步細分，還涉及人物建模、身體動作特征解耦以及高精度繪圖等專業方向。

虛擬偶像目前尚沒有統一的分類標準。不過，按照運營模式和人類介入程度，基本可以分為完全虛擬人格型、真人虛擬分身型和真人扮演型。除了完全虛擬人格型虛擬偶像由美術師和建模師完成全部創作外，真人虛擬分身型、真人扮演型虛擬偶像均需要“中之人”參與創作。

“中之人”指的是扮演者，其為虛擬偶像賦予除形象之外的動作、性格和表情。簡單來說，就如同真人演員“披上”了虛擬形象的外皮：在“中之人”身上裝設傳感器，利用信號捕捉和傳輸裝置，對其位置、位移、身體動作以及表情進行實時捕捉；隨后，通過數據建模進行成像處理，最終通過虛擬形象呈現出來。當前，市場上較為成熟的虛擬偶像形象，如初音未來、A-SOUL等，都有“中之人”的參與，使得虛擬偶像“活”了起來。

洛天依打破了國內虛擬偶像次元壁，逐漸走上主流舞臺。

虛擬偶像的知識產權保護

虛擬偶像產業是一個多元且復雜的產業體系，其運作高度依賴知識產權。按照虛擬偶像產業鏈的形成，可劃分為上游、中游和下游三個階段：上游為打造偶像，涵蓋硬件設備籌備，以及美術師、建模師等專業人員的配備，這些為打造虛擬偶像形象奠定了基礎條件；中游為內容投放，借助短視頻平臺、綜合娛樂平臺、直播平臺、綜藝晚會等媒體形式，對虛擬偶像展開推廣；下游則主要聚焦于衍生產品，包括文創產品的設計與銷售，以及粉絲二次創作的管理與維護等方面。

知識產權運用貫穿虛擬偶像的全生命周期。其中，虛擬偶像的團隊名稱、成員名稱等，需進行商標注冊；創作虛擬偶像所使用的硬件設備，如動作捕捉裝置、音頻合成裝置以及相關程序，需要通過申請發明或實用新型的專利的方式予以保護。其相關文創產品，如果是對產品的形狀、圖案、色彩或者其結合所做出的富有美感并適于工業應用的新設計也可以采用申請外觀設計專利的方式進行保護。

虛擬偶像作為新興產業，正在知識產權保護的道路上不斷摸索前行。2019年，“洛天依LUOTIANYI”商標異議案成為當年度國家知識產權局發布的商標異議、評審典型案例之一。2018年至2024年，“初音未來”在全球范圍內多次發起商標維權。在（2019）浙民申1938號判決中，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初音未來”作為動漫形象與商標同時存在，其動漫形象與商標的使用具有統一性，不可分割。故而法院判定動漫形象與商標存在相互輻射、相互承襲的關系。這種認定也成為此類判決中的一大亮點。

傳統的商標侵權案件，是任何一個企業都可能遭遇的問題，它或許無法完全體現虛擬偶像產業的特點。相較而言，著作權爭議更能體現該產業的獨特性。

在虛擬偶像所涉及的知識產權范疇中，著作權保護方面的爭議最為突出。全國首例涉“虛擬數字人”侵權案入選了2023年度人民法院十大案件之一。該案存在多個爭議焦點：原告魔琺公司主張的虛擬數字人Ada形象及相關視頻是否屬于著作權法保護的客體；魔琺公司是否享有涉案錄像制品的表演者權；著作權侵權及不正當競爭行為是否成立……這些焦點問題在涉及虛擬偶像的侵權案件中具有典型性。

杭州互聯網法院在一審判決中認定：在我國現有著作權法律體系框架下，虛擬數字人無法享有著作權和鄰接權。涉案虛擬數字人Ada是真人驅動型虛擬數字人，其所展現的“表演”，包括聲音、神態、動作等，系高度還原“中之人”的相關表現，并非是在真人表演的基礎上所產生的新的表演。在該案中負責表演的自然人即“中之人”，符合著作權法中表演者的相關規定，由于其作為原告公司員工，構成職務表演，結合雙方書面約定，應由魔琺公司享有表演者權中的財產性權利。杭州某公司發布的被訴侵權視頻，侵害了魔琺公司涉案視聽作品、美術作品、錄像制品及表演者的信息網絡傳播權。

這是在我國現有著作權法律體系框架下，首次明確判定虛擬數字人不享有相關權利的判例。不承認AI享有著作權，是人類中心主義的一種具體體現。此外，該案中原告的合法權益還通過反不正當競爭法得以保護，這也彰顯了我國在虛擬偶像知識產權保護方面的一種價值取向。可以明確的是，從現行著作權法律體系出發，虛擬偶像由于本質上并非自然人，不具有作者身份，因而其不能作為受到我國著作權法保護的主體而享有著作權和鄰接權。但是，對于虛擬數字人技術下的生成內容——虛擬偶像生成物可以進行著作權保護。其中，虛擬偶像的形象設計作為美術作品、虛擬偶像的演唱歌曲作為音樂作品、虛擬偶像的舞蹈動作作為舞蹈作品、虛擬偶像的表演劇本作為文字作品等，若具備獨創性，均可受到著作權法保護。此外，真人驅動型虛擬數字人技術下的“表演”，則有可能涉及到著作權和鄰接權。

除了著作權法的適用問題，著作權法與合同法在處理虛擬偶像署名權方面也存在探討空間。從虛擬偶像團體A-SOUL的成員之一“珈樂”爆出“休眠”風波中，便可管窺。由于該團體屬于真人驅動型虛擬偶像，所以每位團隊成員都對應一位真實存在的“中之人”。其中，“珈樂”的扮演者在社交平臺爆出經紀公司壓榨其勞動時間，引發粉絲指責經紀公司給予“中之人”不公平待遇，“中之人”扮演者的身份也隨之曝光。依據著作權法第三十九條規定：表演者對其表演享有表明表演者身份的權利。因此，著作權法賦予了“中之人”作為表演者對表演進行署名的權利。

然而，對于虛擬偶像的經營者來說，為了維持虛擬偶像優質、統一、穩定的人設，其背后的“中之人”通常不被賦予表明表演者身份的權利。因為真人身份的曝光可能會打破受眾對偶像的美好想象，引發嚴重的營銷危機。所以，虛擬偶像運營公司必然會事先通過協議或合同，與“中之人”就表演者權的權利歸屬進行明確約定，要求“中之人”對其身份予以保密，以此規避相應風險。在虛擬偶像商業價值與人格權潛在利益的沖突之下，法律邏輯與商業邏輯之間產生了難以調和的矛盾。

同時，虛擬偶像的文創周邊領域是盜版產品泛濫的重災區。在各個主流電商平臺上，便存在銷售未經授權的虛擬偶像周邊產品的現象。當商家被問及所售商品是否為正品時，多數含糊其辭，有些店鋪甚至標注“官方正品”字樣以誤導消費者。由于盜版衍生產品的生產門檻較低，且電商店鋪規模小、流動性大，店鋪可隨時關閉或下架產品，這給虛擬偶像的知識產權保護造成了極大障礙。

除上述糾紛外，2022年，一位在嗶哩嗶哩平臺上經營虛擬主播業務的Up主曾發文控訴，同平臺電競品牌旗下的另一虛擬形象涉嫌抄襲其虛擬主播的原創面部形象。虛擬形象的面部相似度判定問題，也因此成為虛擬數字人知識產權保護方面的一大關注焦點。

“永遠16歲”的初音未來

構建虛擬偶像知識產權保護路徑

虛擬偶像產業并非單一維度的存在，而是呈現出顯著的立體性特征。從形象設計、人物設定，到內容創作、活動策劃，再到角色運營與商業變現，各個環節緊密相連、相互影響。這種立體性使得該產業涉及眾多權益主體，涵蓋形象創作者、運營團隊、受眾群體，以及與之合作的品牌方等，各主體的權益訴求復雜且多樣。

在這樣的產業生態下，單純依靠某一方的力量，難以全面且有效地保障各方權益。任何一方權益受損，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對整個產業鏈造成沖擊。因此，應實施協同保護策略。這需要構建一個多方參與的協同機制，讓形象創作者、運營公司、品牌方以及政府監管部門、行業協會等形成合力，推動虛擬偶像產業持續健康發展。

其一，以完善法律法規推動虛擬偶像產業健康發展。當前，虛擬偶像在法律層面的定位存在爭議，其究竟應被視為表演者還是商品，是進行整體保護還是以要素拆解保護，尚無定論，亟待通過立法手段進一步明確。現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及《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中，缺乏與虛擬偶像相適配的作品類型。虛擬偶像因其形象、人聲、作品等構成要素的特殊性，難以單純依靠著作權對其進行作品保護。在司法審判中，若僅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進行裁決，恐難以跟上日新月異的人工智能發展步伐。故而，可借鑒軟件著作權登記制度，設立專門的虛擬偶像形象著作權登記平臺，鼓勵創作者進行登記。如此一來，在發生侵權糾紛時，登記證書可作為初步證據，減輕權利人的舉證負擔。

其二，通過行業規范與監管優化來提升合規性。一方面，制定統一的行業規范，擬定針對虛擬偶像內容的審核標準，使其涵蓋表演內容、互動環節等各個方面。另一方面，針對知識產權侵權問題，建立聯合執法工作小組，定期開展專項執法行動。對于跨區域的侵權案件，各地監管部門需加強信息共享與協作，形成打擊合力。與此同時，暢通投訴舉報渠道，鼓勵公眾積極舉報侵權行為，以此共同營造公平有序的產業環境。

其三，借助合同精細化來化解權責糾紛。在虛擬偶像產業鏈的各方主要參與者中，鑒于“中之人”占據的關鍵地位，鼓勵“中之人”與運營公司簽訂詳盡的勞動合同，以此明確雙方的權利與義務，可涵蓋工作內容、薪酬待遇、保密條款、肖像權使用等諸多方面，從而消弭潛在的知識產權糾紛。

對于蓬勃發展的虛擬偶像產業來說，知識產權保護目前如同尚未完全搭建好的階梯，雖然產業前行的方向清晰可見，但從業者在攀登過程中，仍需不斷摸索合適的落腳點。隨著相關法律法規體系的持續完善、行業標準的逐步建立以及各方協同保護機制的健全，這些階梯將愈發穩固堅實，助力虛擬偶像產業在合法合規的軌道上穩健前行，讓創新活力與智慧成果得到充分尊重與有力保障。

虛擬偶像探索出了虛擬數字人應用的一條新路。我國的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等相關法律法規，則為虛擬偶像的知識產權保護提供了基本法律依據。與此同時，鑒于虛擬偶像的特殊性，部分地方政府及監管部門積極出臺具體的知識產權保護舉措，比如設立特殊知識產權保護基金，加大對虛擬偶像知識產權侵權事件的執法力度。

虛擬世界正面臨一場科技革命，這場革命掀起了人類視聽體驗領域的重大變革。隨著科技的進步，未來技術迭代的速度很可能遠超法律響應的速度。積極回應科技創新大背景下新時代對人工智能知識產權保護的新需求，探尋新興技術在權利交叉保護中的發展演進，維護網絡環境生態的健康發展，在司法建設層面為數字經濟提供堅實支撐，為最終實現可持續發展提供有力保障，這既是時代擺在我們面前的艱巨課題，也是一條未來可期的光明之路。（作者單位：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局專利審查協作北京中心）

（文章來源：《創意世界》2025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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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校：范曉華，審讀：郭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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