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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南京照相館》題材敏感,它也應如普通的商業電影一樣,“僅為票房而生”。
《南京照相館》取材于南京大屠殺期間日軍真實罪證影像,也就是電影里面日軍侵占南京后所犯屠殺、奸淫、縱火、劫掠等反人類暴行,都是真實的、有史可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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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真實罪證影像”,它是真實的,毋庸置疑的。
《南京照相館》,它是真實的,或許是不完整。
電影是一門綜合藝術,同時也是導演思想具象化的產物,觀眾觀看電影的“所見所感”,皆在導演鏡頭的調度中。
憤怒,仇恨。
無盡的怒火,無處發泄的恨意——
這就是申奧導演鏡頭下的《南京照相館》,全是情緒的養分,缺乏思考的土壤。同時這也是商業電影最為突出的一個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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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大屠殺的黑暗歷史中,盡管日本軍國主義的系統性暴行與反人類殘酷性已被眾多鐵證所確認,但這一時期是否存在極少數日本軍人展現出人性良知反對暴行的個體案例,根據一些資料來看,應該是存在的。
即便侵華日軍中真的存有這些極少數個體善意行為,但依舊無法改變侵華日軍歷史罪行的本質,只不過這些“人性微光”屬于真實歷史的一部分,且不以人為意志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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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塑造一個形象飽滿鮮明的角色(或群像),都會從不同的方面進行描寫,如好人帶有一些痞氣,無關大雅的壞習慣、壞人彬彬有禮喜歡說謝謝等,這樣反差描寫會使得角色(或群像)形象更加立體生動,也更加真實。
《南京照相館》突破常規套路,去除了侵華日軍中“人性微光”存在的可能性,選擇了更加直白的角度去展示侵華日軍的“惡”。
如此一來,便能引爆我們對侵華日軍的仇恨,甚至這種加強型仇恨會上升到整個日本社會,多少人恨不得再來幾顆“小男孩”,讓“全日本都是熟人”這個玩笑梗成真。
假如《南京照相館》讓我們的仇恨對象變成了“日本人民”,而不再局限于侵華日軍和軍國主義,那么我們是否就會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樣子——
2025年6月13日日本上映的《樹上的軍隊》,在歌頌“人類勇氣的贊歌”——1945年沖繩戰役末期,兩名日本士兵誤以為戰爭未結束,在一棵巨大樹上潛伏生存長達兩年。
2025年7月21日日本上映的《長崎:閃光之影》,在贊賞“人類面對災難的勇氣”——以日本三位紅十字護士學生的視角出發,呈現原子彈投下后她們在廢墟中救助幸存者的英勇與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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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件事不同的視角,就會得到不一樣的“故事”。
日本一向擅長如此,常以“受害人”角度去“解讀”歷史,甚至“扭曲”、“篡改”和“否認”歷史。
《樹上的軍隊》與《長崎:閃光之影》皆是導演以偏概全的“扭曲”三觀帶來的思想具象化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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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照相館”,取材于南京大屠殺期間日軍真實罪證影像,其中被稱為“京字第一號罪證”的16張侵華日軍拍攝的殘忍殺害中國百姓的照片,是當時年僅15歲的華東照相館學徒羅瑾冒著生命危險保留下來的。
《南京照相館》,取決于導演對于“全日本都是熟人”的執著。
電影是思想藝術加工的產物,歷史是嚴肅較真的總結,兩者不能籠統劃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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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換一個角度解讀——
《南京照相館》并沒有刻意去除侵華日軍中“人性微光”存在的可能性,而是《南京照相館》是以“照相館”的視角出發,在這個視角下的主角眾人未能遇到概率性近乎為0的“人性微光”,實屬正常。
畢竟根據日本學者笠原十九司的調查總結得出,當年侵華日軍覺醒人性的上限不高于0.15%,甚至更低。
按照侵華日軍約20萬兵力計算,當時覺醒人性的侵華日軍不超過300人,以“照相館”視角出發,碩大南京城沒有遇到半個覺醒的“人性微光”,也實屬正常。
只不過在兩葉看來,《南京照相館》若能增加一兩幕“人性微光”的鏡頭,哪怕就短短一兩秒都好,這些零星掙扎在罪惡中的“人性微光”,恰恰進一步印證了侵華日軍的反人類暴行是系統性的、由上而下的,也更能反襯出軍國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極端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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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娃娃臉的伊藤秀夫(原島大地飾)算“人性微光”中的一員嗎?
當然不算,伊藤秀夫由始至終都代表日本軍國主義,從未擁有過“人性”,中國百姓的生命在他眼里如牛羊豬狗般。
縱觀歷史,由于地理位置、資源匱乏等原因,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日本人恃強凌弱的性格。對待強者表現出順從和謙遜,同時又對弱者顯得格外兇狠和殘暴,這種扭曲矛盾的性格特點,尤其在日本軍官身上體現的更加淋漓盡致。
同時所謂的日本民族精神“大和魂”思想也灌輸到每個士兵身上,培養了其使命感以及“大和民族”的自負感。
因此伊藤秀夫之所以一開始沒有開槍殺了郵差蘇柳昌(劉昊然飾),并不是出于對生命的憐憫和同情,只是因為他自己不會洗照片,又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個秘密,因此需要“外人”協助他完成這個任務,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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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伊藤秀夫在被要求拍攝記錄血腥畫面時,他只是出于“攝影師”的角度提醒告知,手上設備并不能滿足拍攝需求,而不是拒絕拍攝。
伊藤秀夫也并不是沒有“勇氣”開槍,只是因為他是走后門空降的“少爺兵”,由于日本階級觀念作祟,他僅是覺得自己開槍會弄臟自己的手,不應自己親自動手而已。在他組織拍攝“親善照”,因襁褓嬰兒哭鬧聲干擾自己拍攝,導致嬰兒被其他侵華日軍處死這一幕就能看出,伊藤秀夫不具有“人性”。
攝影與射擊的英文都是Shoot,“不善長開槍”的伊藤秀夫與其他侵華日軍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如果有,那就是更加偽善更加虛偽更加無情。
伊藤秀夫的原型應該是參考了小津安二郎,小津安二郎曾在“森田化學防水給水部隊”(化學=毒氣)時被指定擔任下士官軍階分隊長,曾直接參與向中國軍隊發動的各種常規和非常規戰役(使用化學毒氣手段攻擊)。
伊藤秀夫與小津安二郎兩者的結局有所不同,電影里伊藤秀夫是切腹自盡,而后者則是隨日本軍隊投降并成為戰俘,于1946年歸國,后來成為日本國寶級導演,其代表作品是《東京物語》,小津安二郎至死都沒有懺悔和道歉。
原島大地飾演的伊藤秀夫,可以說是本電影中演技最為出色的演員之一,他對于人物性格的刻畫,情緒的遞進還有人物心態和行為的轉變,都非常有層次感,所有的變化都不會讓觀眾感到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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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開原島大地外,這部電影另一個演技天花板便是王傳君飾演的王廣海了。
當王傳君再次說起流利的日語時,他不再是關谷神奇,他是《南京照相館》的漢奸翻譯王廣海——我想,沒有什么比這個夸獎更合適了。
王廣海在這部電影里,幾乎都是比較壓抑自我的分裂狀態——同胞眼中的漢奸,自我眼里的翻譯,王傳君很完美做到了一人雙面的糾纏狀態,尤其面部表情管理更為出色,哭笑悲歡同時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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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奧導演曾在路演時回復,“老金不知道妻女被殺,王廣海同樣也不知道妻兒被殺”,對此,兩葉表示這部電影的編劇除開申奧導演之外,還有許淥洋和張珂這兩位編劇。
根據電影給出的信息,整理后發現,王廣海最后應該是知道妻兒被殺害了——
第一,王廣海之所以需要蘇柳昌假扮情人林毓秀(高葉飾)的丈夫,大概率是因為王廣海懼內且不想背上拋妻棄子的惡名,加上他曾告訴蘇柳昌“他老婆比日本人還可怕”,因此王廣海起初的本心是這兩個女人都不能放棄。
第二,王廣海是知道妻兒被安排在哪里工作,同時也能打著伊藤秀夫的旗號安排妻兒的工作。在江邊屠殺時,王廣海此時應該還不知道妻兒也被安排進了死亡名單,這很有可能是看伊藤秀夫不順眼的其他日本軍官的故意安排,電影里也有多個鏡頭表現其他日本軍官對“少爺兵”伊藤秀夫的鄙視。
第三,林毓秀曾一度逼問王廣海什么時候離婚娶他時,他也是支支吾吾表示不愿意,避開了這個話題,王廣海依舊不愿意二選一。
第四,當王廣海再次匆匆忙忙出現在林毓秀面前表示愿意離婚再娶她時,這時候應該是知道妻兒被殺害的消息了。
第五,情人林毓秀在面對日本軍官侵犯,隨即王廣海二話不說就開始反抗日本軍官時,也足以表明他是帶著新仇舊恨一起來。王廣海早就知道林毓秀曾被日本軍官叫過去“演戲”的事,他知道當作什么都沒有發生,大家才能活下去,因此林毓秀再次面對侵犯時,王廣海應該還是保持沉默才符合他的生存之道。但這次“二選一”不定項選擇題變成了“一對一”單項選擇題,王廣海知道自己如果還不做點什么,他將永遠失去兩個愛人和孩子。
第六,王廣海尸體上發現了貼身收藏的妻兒的兩本通行證,更加坐實了王廣海知道妻兒被殺害的消息。畢竟證在人在,想要逃離南京城就必須“高舉”通行證,如果知道妻兒還在世,以王廣海的性格就算要離婚,他也是應該先把通行證給到妻兒再過來接情人林毓秀一起逃離才對。
第七,王廣海一直強調自己只是“翻譯”,意思這只是工作,自己并不是喪失人性沒有底線的“漢奸”,性格如此唯唯諾諾的王廣海,怎么可能沒收妻兒的通行證,親自送妻兒“上路”呢。
這一切都在表明,王廣海最后是知道了妻兒被殺害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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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存義(周游飾)也是兩葉期待的演員之一。從一開始擺爛裝死逃命的巡警,到被林毓秀誤以為的抗日英雄,最后在看到弟弟慘死照片后,成為了與侵華日軍同歸于盡的有血性的民族英雄,這里每一個心態與角色的轉變,他的節奏都把握的相當適合,十分輕易讓觀眾代入了他的情緒之中,與其產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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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一點糾結的是,宋存義這個角色與他之前飾演過《群星閃耀時》的陳浩有點串戲,周游合適這樣的角色,但很大程度上兩部戲的角色又沒有很好區分開來。
宋存義用來完結日本攝影師生命的那塊“南京石”,是侵華日軍司機提過一嘴的八纮一宇塔任務所需要收集的物品。在日語上有“道義上的世界統一”意思的八纮一宇塔,是當時日本從各個占領地掠奪后送到日本的珍貴材料而建成的建筑物,其意為鎮魂,是日本用來弘揚軍國主義宣揚侵略思想的重要場所。
時至今日,日本依舊扛著各方壓力不肯拆除,甚至改名“和平塔”,企圖洗白這座“鎮魂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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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恩又是兩葉比較喜歡的一個新生代實力演員,雖然她的戲份并不多,但卻能讓我們感受到她是殘酷戰爭中僅存的最后溫柔。
細膩到位的情感、收放自如的演技,很難想象她才是12歲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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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小兩口金承宗(王驍飾)和趙宜芳(王真兒飾),看上去演技在線卻又中規中矩,沒有什么太大亮點。
或者說這小兩口并不是在“演戲”,而他們就是金承宗趙宜芳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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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毓秀(高葉飾)這個角色的命運就注定了她是一個不小的挑戰,從表面來看高葉對于不同時期身份和心態轉變的切換,似乎存在很強的割裂感。
不知道是高葉力不所及還有待提升,還是她徹底貫徹林毓秀“我是個演員”這句話,讓林毓秀無論在什么情況下,她都能“演”出一副適合當下身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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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在一群老戲骨中的劉昊然,似乎顯得有點放不開,也有點吃力。
如果說郵差蘇柳昌的一臉木訥是因為見多了暴行對未來失去希望的麻木,似乎也沒啥不對。
蘇柳昌體現出了普通人的覺醒,并不全是轟轟烈烈,從血性到血腥,可能就那么一瞬間的事。
蘇柳昌的工作編號是“1213”,暗示著1937年12月13日為侵華日軍反人類暴行開始的日子,同時12月13日也是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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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多少人留意到了電影里面關于“時間”的問題,從蘇柳昌的編號“1213”開始,到蘇柳昌臨死前嘴里那句“我們不是朋友”結束,這場只有短短137分鐘的電影,在現實時間上,南京城的這場人間煉獄已經持續了近20天。
導演這個不留痕跡的“時間換空間”技術活,不僅增強了該電影的故事線,還能讓觀眾進一步代入電影的故事與情緒中,使得電影更具有觀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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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記歷史。
勿忘國恥。
珍愛和平。
傳遞真相。
我們無需靠《南京照相館》去喚醒對侵華日軍的仇恨,卻需要更多類似《南京照相館》這樣叫好又叫座敢發出來怒吼的影視作品,去讓世界知曉歷史的真相,以及銘記真正的歷史。
假如我們真的需要靠《南京照相館》才能喚醒對日本軍國主義的仇恨,這將會是件更加細思極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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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民與日本人民是一致的,
只有一個敵人,
就是日本帝國主義與中國民族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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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PS1:電影中,在醫院被毆打的胖護士姑娘原型應該是明妮·魏特琳女士,中文名華群,關于她在南京大屠殺中的所見所聞所感皆在《魏特琳日記》一書中。1940年魏特琳因精神崩潰返美,次年自殺身亡,其墓碑刻有“金陵永生”字樣。
PS2:據說該電影的“服化道”都做到了基本還原。
PS3:本文“中國人民與日本人民是一致的”這段原話出自《在中國的土地上——一個“日本八路”的自述》(第93頁),作者為原侵華日軍士兵小林清,1939年被俘后經八路軍教育覺醒,加入日本人民解放聯盟;這本書的產生,是中國反法西斯戰爭發展的必然結果。
PS4: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鼎銘文,又名國家公祭鼎,朱成山老師表示在第一次澆筑時出現滲透現象導致失敗。第二次把30張南京大屠殺遇難者同胞照片以及3本印有一萬多遇難者同胞名字的名單一同燒制,當時就響了雷下了雨,由于空氣濕度問題,一次性澆筑的國家公祭鼎完美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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