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二十世紀以來,女性從“只能依附于男性”的傳統結構,逐漸步入一個看似更多選擇的“表面平等”時代:女性可以工作、可以不婚、可以生育也可以不生。但現實是,這些所謂的“選擇自由”背后,是一套更為隱蔽的枷鎖:當代女性并未從舊角色中真正解脫,反而在傳統母職與現代獨立女性的雙重期待下,背負起更多的無形重擔。
曾經神圣的“母親”身份,正在社交媒體上遭遇一場前所未有的認同危機。
媽味,是一種“社會性下線”。
一位寶媽分享過她的經歷,還沒出月子,就被拉進一個微信群,名字叫“恢復少女感打卡營”。群規第一條:“禁止發寶寶照片,違者踢。”群主是個產后第三個月的媽媽,每天曬自己的馬甲線、蜜桃臀、冷白皮,配文:“生娃不是理由,懶才是。”
這個寶媽看了看自己還鼓著的肚子,偷偷把昨晚的母乳照片撤回了。
筆者開始觀察“媽味”到底長什么樣:
頭發扎成坨,油得發亮——媽味
手機殼里是寶寶照片——媽味
朋友圈曬輔食、曬疫苗本——媽味
聊天三句不離“我崽”——媽味
穿哺乳內衣、運動鞋、防曬衣——媽味頂配
更多時候,我們驚悚地發現——“媽味”不是形容你做了什么,而是警告你“別再把自己當主角”。
在小紅書搜索“寶媽”,#討厭寶媽#成為了最熱門的詞條,“寶媽”不再單純指代一位母親,而暗指一個全身心撲在孩子身上、可能失去自我邊界和社交話語權的母親形象,甚至是“一種可怕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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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寶媽”、“媽味”表達厭棄的群體中,絕大多數為女性。“girls help girls”不存在了,“生育”仿佛成為了一條天然的界限,你在這頭,我在那頭。當我們討論對“媽”的厭棄的時候,我們到底在討厭什么?事實上,覆巢無完卵,如此“厭媽”的社會情緒下,每一個女性都很難獨善其身。
01
我們討厭“媽”,究竟是在討厭什么?
在討論之前,我們首先要明確的是:“媽媽”是已育女性諸多社會角色中的一個角色,也是最難以拋棄的一個角色,同時,“媽媽”的形象不需要一個標準的模板,每一位媽媽的形象都是“媽媽的形象”。
在小紅書搜索“去媽味”,你可以看到一套360度全方位的關鍵詞。從穿搭、發型,到具體的商品推薦,甚至還包括“如何帶娃不顯得媽味”。這樣一本正經的討論顯得有點荒誕:孩子不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既要生育子女又要不像“媽媽”,怎么不去發明永動機呢?
當然,在這里的“媽味”既包括生育后的外貌變化,也包括一些缺乏邊界感的行為。對“去媽味”的討論隱含了對“媽媽”角色的刻板印象,認為女性經歷過生育之后出現的這些自然變化是不好的,需要盡力去擯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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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小紅書)
在討論“如何去媽味”的同時,與之相對應的是“如何保持少女感”。社交平臺上隱含著這樣的標準:一個女性在生育之后需要快速地回到“少女感”的狀態,才算得上一個成功的女性。“少女感”通常指向一種經過精心維護的、近乎“去母職化”的外在狀態:身材苗條如少女、毫無生育痕跡,容貌清麗且元氣滿滿,穿搭年輕時尚,其生活中呈現的重點是精致和悅己,而非育兒帶來的瑣碎與疲憊。
這種看似積極的、對自己“高要求”的、“悅己”的審美主張,實則構成了一種新的審美霸權。它不僅將“少女感”樹立為已育女性必須追逐的理想形象,更暗中將母職身份置于“美感”的對立面——仿佛成為母親就必然意味著粗糙、疲憊與失去自我。更令人深思的是,這種評判標準很多時候恰恰來自于女性群體內部。社交平臺上常常看到這樣的發言:“雖然我也是女性/也有孩子,但我實在受不了有些寶媽……” 這種以“劃清界限”為開頭的批評,無形中加劇了媽媽們的身份焦慮。它反映出女性群體的內部分化:一些人通過否定“媽味”、擁抱“少女感”來試圖擺脫社會對“媽味”、“寶媽”的刻板貶低,卻在不自覺中加深了這種歧視——仿佛只有盡可能地遠離“媽媽”這個身份所附帶的現實痕跡,才能重新獲得社會的認可與欣賞。而這,恰恰使得“媽媽”這個詞,在審美與社交層面悄然遭遇著新的污名化。
對“媽味”的厭棄和對“少女感”的追捧,催生出了龐大的“產后悅己消費”市場。以產后修復市場舉例,“月子中心中的愛馬仕”圣貝拉2025上半年財報顯示營業利潤4.5億元,其中產后修復產品的客單價同比均有顯著增長,主品牌圣貝拉的產后修復單價達4.6萬元,而圣貝拉旗下針對女性群體的食療養生品牌廣禾堂25年上半年收入增長超過10%,毛利率高達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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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圣貝拉2025年中期業績公告)
產后修復的目的不僅是恢復孕產前的外貌狀態,更重要的是讓產婦從孕產損傷中盡快恢復到健康狀態。如今,不少醫院的婦產科都提供產后檢查和修復的服務,費用甚至不到月子中心或產康機構的零頭。但產康機構及其衍生服務的消費敘事,一邊不斷強化媽媽們對“媽味”的焦慮——仿佛不盡快抹去生育的痕跡,便是對自我的放棄;一邊又借“寵愛自己”之類的情感話術,將這種焦慮轉化為昂貴的消費動力。
于是你很難分辨,所謂的“情緒消費”究竟是在取悅自己,還是在取悅那個被資本一遍遍洗腦、逐漸內化規訓的自我。本質上,它不過是消費主義換上了一張更溫柔的面具,其核心依然是把本不必要的商品與服務,賣給那些被制造出需求、陷入自我懷疑的媽媽們。
02
“媽味”的形成,“密集母職”功不可沒
與過去歌頌的“媽媽的無私奉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如今不少人認為“媽媽的付出讓自己感到窒息”。復旦大學社會學副教授沈奕斐曾指出:“一個社會一旦出現密集母職的文化,孩子的抑郁率一定會增高。”
“密集母職”(intensive mothering)這一學術概念首先來自于美國學者莎倫·海斯(Sharon Hays)1996年撰寫的論文《母性文化矛盾》(The Cultural Contradictions of Motherhood),指的是社會文化里要求媽媽成為全心全意的照顧者,好媽媽應該投入大量的時間、金錢、精力、情感和勞動來集中撫養孩子,因此,養育孩子變成了一個非常高投入的事情。
在中國,當“密集母職”與社會的“內卷”結合起來,影響則更加顯著,幾乎已經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它要求母親365天、24小時全方位響應孩子需求,孩子的利益高于一切,母親個人的需求、事業、興趣愛好皆可為此讓路。“為母則剛”的傳統觀念成為了束縛女性的道德枷鎖,將母親的付出和犧牲視為理所當然,任何懈怠都可能被指責為“不負責任”。
而社交媒體和資本的合謀,使得“密集母職”的現象變得更為明顯。這種合謀不僅塑造了一種近乎完美的媽媽形象,更通過精細的消費主義策略,將母職轉化為一場需要持續投入、不斷表演的競賽。畢竟不制造焦慮,怎么好帶貨?
當一打開社交平臺就會收到大數據精準推送的網紅媽媽們為孩子精心搭配的365天不重樣的輔食、一絲不茍的早教計劃、孩子的ootd、孩子取得的成就……與此同時,還有媽媽本人產后迅速恢復的苗條身材、精致溫馨的家居環境、自己的職場成就等等。在這些經過精心設計和剪輯的內容狂轟亂炸之下,普通媽媽很容易陷入自我懷疑:“為什么別人能做到,而我做不到?是不是我做的還不夠好?”
這樣的自我懷疑一旦產生,就會伴隨著各種各樣的育兒焦慮、“媽味焦慮”,很可能就會進入到下一個階段:想方設法逼迫自己去接近“完美媽媽”的形象,從付出更多的時間精力,到為各種育兒用品、服務氪金。當“給孩子最好的”成為不少媽媽的信條,巨大的市場應運而生,資本將母職的每一個環節都開發成了消費市場:從孕期的防輻射服、胎教儀、營養補劑,到嬰兒時期的恒溫睡袋、智能消毒柜,再到學齡前的感統早教、外教口語課。這些產品和服務不斷細分,告訴媽媽們:每一個細微的需求都值得用錢去滿足,你的投入永遠不夠。
根據巨量引擎發布的《2025母嬰行業白皮書》,中國母嬰市場正在從“父母本位”進入“孩本位”的“精長階段“,一切以孩子的需求為先,并伴隨著育兒成本的攀升。據統計,2024年全國家庭0-17歲孩子養育成本達到53.8萬元,較2022年增長了10.9%,并且我國家庭的養育總開支占人均GDP的比例遠超日本、美國等發達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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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巨量引擎《2025母嬰行業白皮書》)
假如這些付出得到一個預期的回報,那結局還算得上皆大歡喜。但偏偏育兒是世界上最難得到標準產品的工作,高昂的付出與回報之間的落差在所難免,更何況人的欲望是無限的,剛出生時對孩子“健康快樂就好”的期望隨著養育成本的增加很容易出現持續加碼,媽媽們付出的時間、精力、金錢帶來的巨大壓力,逐漸成為籠罩在親子關系乃至家庭關系上空的烏云。與此同時,父親角色履行育兒職能的不足、社會保障的缺失等因素,使得這片烏云更加厚重。
當這樣的壓力傳遞到社會,“密集母職”所帶來的窒息感,無形中也使得“媽媽”這個身份在日常語境語境中悄然滑向被審視、甚至被厭棄的邊緣。
03
看似選擇更多,實際上背負更多
二十世紀以來,女性從“只能依附于男性”的傳統結構,逐漸步入一個看似更多選擇的“表面平等”時代:女性可以工作、可以不婚、可以生育也可以不生。但現實是,這些所謂的“選擇自由”背后,是一套更為隱蔽的枷鎖:當代女性并未從舊角色中真正解脫,反而在傳統母職與現代獨立女性的雙重期待下,背負起更多的無形重擔。
我們進入了一個“什么都要”的怪圈:做媽媽要“溫柔而堅定”,在職場要雷厲風行;既要為孩子無私奉獻、全方位“托舉”,又要保持精致沒有“媽味”。社會一邊歌頌“為母則剛”,一邊暗示“少女感才是最高褒獎”;一邊強調科學雞娃、全程陪伴,一邊又期望媽媽們經濟獨立、事業有成。這些彼此矛盾的要求,最終都落回女性自己的肩上。看似是選擇,實則是必須全能的高壓競賽。
而深究起來,性別議題的本質仍是經濟議題,近年來不斷引起熱議的“媽媽崗”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類崗位表面上是為促進媽媽們就業而設計的彈性工作形式,提供靈活的工時或地點,看似對媽媽友好,但大多數“媽媽崗”往往意味著更低的薪酬、有限的晉升通道與福利保障,實際上是將媽媽們推向職業邊緣化的溫柔陷阱。看似是解決方案,實則更加固化了一種觀念:育兒責任終究由女性承擔。這又進一步加劇了性別收入差距與職業隔離,使得女性在經濟上處于相對弱勢。
與此同時,在“密集母職”與“完美女性”雙重腳本的夾擊下,“媽媽們”成為了消費主義中最容易被撬動的對象。盡管可以從“旁觀者清”的角度說,消費市場是買賣雙方的自由選擇,卻忽略了一個事實:這些“選擇”中,女性真正能自主決定的部分非常有限。公共托育服務的缺失、父親共同育兒責任的普遍不足、企業制度中對母職缺乏基本包容,都使得女性不得不依靠個人付費——如高價產康、私人家教、私立托育服務等——來彌補系統性缺口。原本經濟就處于弱勢,需要的付費項目還更多,結構性不平等之下持續的自我透支使得女性的處境更加艱難。
結 語
說到底,我們對“媽”的討厭,并非討厭某一個具體的人,也不是整個媽媽群體,而是抗拒那一整套被社會精心編織、卻讓媽媽們不斷陷入焦慮的腳本——它要求媽媽無私奉獻又精致悅己,擁抱母職又恥于“媽味”。
希望有一天,任何女生都可以一邊染粉頭發,一邊穿吊帶衫,但再也不會把“媽媽”兩個字從自我介紹里刪掉。因為終有一天,我們的女兒、兒子、陌生女孩,會在某個廁所隔間聽到:“你看,她好有媽味。”,TA不會低頭,只會聳聳肩:“謝謝,勛章很重,別碰。”
如果那一天會來,今天的文字就很值得。把這篇文章轉出去,我們偷偷在評論區擁抱一下,然后繼續背起媽咪包,那像背一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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