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 典藏 | 穿越時空之旅

本文根據貝納爾·韋爾貝同名小說改編。貝納爾·韋爾貝（1961—），法國當代小說家，他以非凡的想象力為讀者創造了一個神奇而富于哲理的世界。代表作《大樹》曾獲法國文學最高獎——龔古爾文學獎。

這個假期，皮埃爾決定做一次特別的旅行：時空旅行。

皮埃爾來到時空旅行社，一位漂亮的接待小姐熱情地招呼他：“先生，您想去哪個時代？”

皮埃爾毫不猶豫地說：“路易十四時代！這個時代一直令我神往！我想去觀賞凡爾賽宮里的那些小花園，我要在那個還沒有被污染的巴黎呼吸，我要嘗沒有灑殺蟲劑的蔬菜和水果，我希望找回原汁原味的東西。在那個時代，人們互相友愛，親密無間……”

“路易十四？那可是個好時代。”這時，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后面傳來。皮埃爾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大胡子走進接待室，他自我介紹道：“我叫安塞爾曼，很高興為您提供咨詢。我是個經驗豐富的旅行家，經常在時空中旅行。那本《時空旅行指南》就是我的作品。”

皮埃爾對這個大胡子有些將信將疑，他轉過來面向接待小姐，詢問時空旅行有哪些注意事項。接待小姐說：“您隨時可以出發，但得提醒您幾點：不要給那個時代的人看見帶有現代技術的東西，不要告訴他們未來的事情。如果遇到麻煩，立刻回來。”

皮埃爾問：“怎么回來？”

接待小姐遞給皮埃爾一個計算器一樣的東西，上面有幾個按鈕。 “您在這里輸入您想去的日期，然后按‘確定’，您就創建了一個量子交叉點，將您定位到要去的時間和空間。但是請注意，千萬不要輸錯您回來的日期。這個機器只能用一次，所以不能出錯。”

“是啊，千萬別出錯！”大胡子在一旁插嘴道，“不然就可能被困在過去了。我有些朋友就是這樣，我試過好多次回去找他們，可是我不知道他們的確切位置，這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接待小姐這時候遞過一張黃色的紙片，問皮埃爾：“您要不要買個時空旅行援助保險？”

皮埃爾問：“這是什么？”

“保險。如果您遇到麻煩，會有急救隊來救您。我們已經救助了不少困在時空里的人……”

“貴嗎？”

“一千歐元。簽了以后，您就萬無一失了，我強烈建議您買這個保險。”

皮埃爾仔細地研究著每項細則。大胡子說道：“我也建議您買這個保險，我每次旅行都買。”

一千歐元，足足是票價的三分之一，就為買個保險！有點過分了吧，皮埃爾暗自思量。平常那些普通的旅行他從來不買保險，這次干嗎要買呢？他說：“不，對不起，我不想買這個保險，太貴了。”

接待小姐眼睛朝上翻了翻，表示已經盡力了。皮埃爾問：“還有別的要注意的嗎？”

“沒有了，您現在就可以出發了。”接待小姐遞過紅色的遙控器，說，“在這里輸入您要去的年代和地點。”

皮埃爾穿了一身在電影道具店買的路易十四時代的衣服，隨身只帶了一個看不出年代的皮包，然后，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張椅子上，輸入年代，按下了出發鍵。

這是1666年的巴黎。皮埃爾首先強烈感受到的就是氣味。城市里到處彌漫著一股尿臊味，以至于他立刻就想按下返回鍵。但是，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小口呼吸著，再用一塊手帕捂著鼻子，慢慢適應了這種氣味。他走入一條商業街，好不容易躲過了一個婦人匆匆忙忙從窗口倒出的一盆污物。天哪！他從來沒想到十七世紀的巴黎有這么臟！不過想想也正常，沒有排污系統，沒有自來水，沒有清潔工，沒有路政局……

皮埃爾繼續往前走，來到一條寬一點的路，通向獵鷹峰的絞首架。終于找到個有名的地方了，終于有點旅游的意思了。那些被絞死的人的尸體上布滿了烏鴉，他們的體液流淌著……皮埃爾用微型數碼相機拍了幾張照片，暗想，回去之后肯定能讓他那些朋友大吃一驚。

拐進一條小路后，皮埃爾發現自己迷路了。周圍的蒼蠅越來越多，墻上刻著街名：“割喉弄”。就在街名下面，躺著一具尸體，嘴巴咧開，從左耳朵一直咧到右耳朵。

皮埃爾大吃一驚，朝一個行人喊叫：“快叫憲兵隊！”行人回答了一句，但皮埃爾聽不懂他說的古法語。還好，皮埃爾早就預料到這一點，事先植入耳朵的翻譯器這時就起作用了。

那個路人問皮埃爾：“發生什么了？”皮埃爾的翻譯器告訴他怎么說“去叫警察”。不料他剛一開口，那個問話的人就掄起一根釘著釘子的木棍，當頭給了皮埃爾一棒。皮埃爾只看見那個人拿了他的皮包跑了，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當皮埃爾醒來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姑娘正將繃帶纏在他胳膊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就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在他身上劃了一道血印子。

“干嗎呀？瘋女人！”

姑娘聳了聳肩：“當然是給您放血治療啊！您當時昏倒在地，我把您一直拖到我家里，您就用一頓臭罵來表示感謝？”

皮埃爾揉著腦袋，想起他在割喉弄遭到了襲擊，他的皮包也被偷了，里面還有可以讓他回到現代的遙控器！皮埃爾絕望了，意識到自己今后就只能被困在古代了。慢慢地，他把目光移到了他的女監護人身上。這個年輕的姑娘和藹可親，也有點魅力，但是皮埃爾還是強烈地感到不舒服。她身上散發著一種動物的氣味，她肯定從生下來之后就沒洗過澡。

皮埃爾嘆了口氣，問：“您有阿司匹林嗎？”

“阿什么？”

“哦，對不起，我想說的是，您知道草藥嗎？”

姑娘疑慮大增，死盯著皮埃爾：“您不會是‘巫師’吧？”

“不是，當然不是。” 皮埃爾小心翼翼地說，“我來自外省，那里的人都喜歡洗澡……”

“洗澡？”姑娘的眼神更懷疑了，“神甫先生不讓我們去澡堂。他說一個虔誠的教徒不應該去那種熱氣蒸騰的地方，那里就像地獄。”

皮埃爾想，如果他能回去，就十七世紀的衛生問題倒是可以做個博士論文。這時，姑娘下了命令：“說得夠多啦，您現在得休息啦！”

皮埃爾一醒來，就看見一些人把他圍了起來，原來姑娘告發了他，說他是巫師。他很快就被扔進了牢房，牢房里面還有一個人。

“您是為什么來這兒的？” “巫術。” “您呢？” “也是巫術。”皮埃爾注意到，獄友的外套下露出一個東西。“照相機！”“啊！您知道照相機？”那個人叫道。“當然啦，我是從21世紀來的。您呢？”“一樣。”

皮埃爾安心了。他發現獄友看起來很平靜，就問：“您好像不怎么擔心啊？”

獄友說：“我簽了時空旅行援助保險，如果三個小時以內我沒有發回約定信號，他們就自動把我弄回去，時間就快到了。”說話間，他就消失了，留下一堆空鐵鏈，還有一縷青煙。

皮埃爾咬著嘴唇，懊惱到了極點。“如果當時我也簽了那個保險……” 這時候，牢房的門“吱吱嘎嘎”地打開了，進來了一個戴著眼罩的人，這就是劊子手了。但是皮埃爾卻認識這張臉，還有這一臉的黑胡子！這是那個旅行社里遇到的人，自稱《時空旅行指南》作者——安塞爾曼！他來這兒干嗎？但沒時間多想了，那些人已經沖了進來，把皮埃爾推向絞首架。

“您當時真該聽我的勸告。” 安塞爾曼在皮埃爾耳邊輕聲說，“我確實是《時空旅行指南》的作者，為了給我的讀者提供更好的建議，我會進行各種體驗，嘗試各個時期的各種行業，同時，我也是時空旅行援助保險的推銷員。”

這時，劊子手在皮埃爾的脖子上套上繩索，同時湊近他耳邊說： “時空旅行援助保險最近有個促銷計劃，專門針對淡季，避開七月和八月的旅游旺季，您覺得怎么樣？”

“確實，是個好主意。”皮埃爾結結巴巴地說。

“先生，這次您就是六月出行，真可惜您沒有參加保險！您要知道，我們不可以強行銷售，不然，旅游監督部門會找我們麻煩的。”

這時，周圍的人群已經在瘋狂地呼喊：“巫師去死！巫師去死！”

“如果可能的話，”這位臨時劊子手問道，“如果您現在死不了的話，明年您什么時候去度假？”

皮埃爾顫抖著說：“六、六月吧。您說得有道理，應該對淡季實行優惠。就和這次一樣，我下次還要避開七八月的高峰去旅行。”

劊子手完全不理會周圍迫不及待的人群，繼續悄聲發問： “您六月出發，而且會參加時空旅行援助保險？” “千真萬確，而且我還會推薦朋友們也參加，不過對我的不幸遭遇當然只字不提。”

“時空旅行援助隨時為現在以及將來的客戶提供竭誠服務，歡迎您！” 安塞爾曼鄭重其事地將一個好像很貴重的東西遞到了皮埃爾反剪在背后的雙手里——那是一個標著數字2009的遙控器。皮埃爾按下確認鍵的同時也暗暗發誓：去他的吧，這絕對是自己最后一次時空旅行了。明年他要預訂一個蔚藍海岸的酒店，就在七月，跟所有人一樣， 跟這些怪事徹底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