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小柴胡湯的組方配伍原理

十一之前在廣安門醫院參加中藥傳承人才培訓，聽劉喜明老師講小柴胡湯，感觸良多，遂有感而發，供大家思考。

小柴胡湯，經典中的經典，常出現在各類經方論壇和經方醫案里，也是經方教學的重點。今天，我們也來說說小柴胡湯，說什么呢，說組方配伍原理。從哪個角度說呢，不拘泥于某個角度，想到哪，說到哪。

圖1 中草藥

我一開始關注小柴胡湯，是從日本人亂用造成的間質性肺炎開始的。那個時候還在上學，還在死記硬背什么叫不良反應。所以，出現了一個藥害事件，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會開始研究，是不是其中某個中藥具有某種毒性？有人說是柴胡，有人說是半夏。等到工作之后再來看，就發現，這其中的真正原因，與不太對證的選藥和超長時間的用藥脫不了干系。

為什么不太對證呢？因為顯然不是所有的肝纖維化患者，都是少陽證，或者說，都只是單純的少陽證。為什么超長時間呢？因為日本人自己的統計，the duration from start of medication to onset，平均值，50.2天。

想想“急3慢7，行動不便14天”這句話，就知道這個時間有點長了。

后來慢慢發現，只要是國外發現的草藥類藥害，要么是不對證選藥，要么是超長時間用藥，準得很。什么馬兜鈴酸腎病，什么蒽醌類結腸黑變，什么滑石粉致癌，什么月見草油閉經，無一例外，一定與這兩個原因有關。

也就是說，與藥物本身的原因相比，錯誤的用藥是更重要的原因。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反對不對證、不辨證就開展中藥隨機對照試驗（尤其是多中心試驗）的原因之一。我們認為，一個真正的中醫藥研究，最起碼的，應該首先尊重和遵循中醫藥基本理論。

我也會在各個講課上，反復強調、正反對比來講述這些個故事和原則，聽過的朋友都知道。

不過，在我們系統開展湯液經法圖研究之后，情況又發生了變化，對于前面所說的小柴胡湯藥害事件，我們又發現了一個重要原因。

而這個原因，與小柴胡湯的組方配伍原理有關。

眾所周知，湯液經法圖來源于敦煌遺書《輔行訣》。在這本書里，記載了一首與小柴胡湯非常相似的一首方子，叫做大陰旦湯。

圖2 敦煌莫高窟藏經洞的經卷（圖源網絡）

有多相似呢？我們來比較一下。

小柴胡湯，按照《傷寒雜病論》原方：柴胡半斤、黃芩三兩、人參三兩、甘草三兩、半夏半升、生姜三兩、大棗十二枚。

大陰旦湯，按照《輔行訣》1965年范志良抄本的記載：柴胡八兩、人參三兩、黃芩三兩、生姜三兩、甘草二兩、芍藥四兩、大棗十二枚、半夏一升。

大家看，這兩首方，除了劑量略有不同之外，最大的區別，是大陰旦湯有芍藥，而小柴胡湯沒有芍藥。這里的芍藥，說的是我們現在的白芍。

也許有朋友會說，就一味白芍，有這么重要嗎？看看小柴胡湯的主治癥，主要是胸脅苦滿，咽干目眩，不欲飲食，心煩喜嘔。而白芍既不能行氣除滿，也不能利咽健脾，也不能除煩止嘔，就是有一些治療眩暈的作用，所以，有它沒它其實無所謂吧。

嗯，這個意思沒錯。但這只是從功效角度的認識，而不是從藥性角度的認識，不是從病因病機角度的認識。所以，這個認識是片面的，是不準確的。

實際上，如果從藥性角度看，從病因病機角度看，白芍非常重要，甚至可能比柴胡還重要。為什么這么說呢？大家看，小柴胡湯現在的組方，有辛味藥（柴胡、生姜和半夏），有甘味藥（人參、甘草和大棗），有苦味藥（黃芩），是辛甘苦的組方結構。

辛甘苦的組方結構，按照湯液經法圖的認識，第一治療的是脾土病，第二治療的是肝木病，這是最主要的治療方向。現在書上對小柴胡湯的解釋，說邪在少陽，經氣不利，樞機不利，郁而化熱，膽火上炎，膽熱犯胃，膽氣橫竄，肝膽濕熱……詞語表述很豐富，實際上的核心，一個是肝膽，一個是脾胃，再加上熱，基本盤就是這樣。從這個角度看，現在對小柴胡湯的方解，其實挺符合其辛甘苦的配伍定位的。

圖3 湯液經法圖

但是，但是，這不是小柴胡湯的全部，而且，病因分析上也有漏洞。

梳理《傷寒雜病論》關于小柴胡湯應用的條文就知道，從主治癥上看，其實包含更多癥狀。除了上面提到的，還有身熱、汗出、口渴、大便硬、腹中急痛、心悸、胸痛、郁郁微煩等。而且，從病因上看，這里面很多癥狀都直接指向了肺金，都直接指向了肺虛證。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中醫藏象學說，肺主皮毛，肺與大腸相表里，身熱、汗出、大便硬的癥狀，就是指向肺金。因為肺金主收降，肺虛則陽氣不降，虛浮于上從而有熱。因為《輔行訣》小補肺湯的主治癥，就是“煩熱，汗出，口渴，少氣不足息，胸中痛”。所以，小柴胡湯治療的熱，其實就是肺金收斂沉降之陰氣不足所造成的熱，就是湯液經法圖的肺虛證。

這也是為什么，《輔行訣》里將此方命名為大補陰湯的原因，因為它幫助陰氣收斂沉降。

而按照湯液經法圖的原理，肺德在收，以酸補之。故而，酸味應該是這個方子的主導藥味，而白芍正好是一個酸味藥，而且是全方中唯一的經典酸味藥。除了白芍，柴胡也是酸辛兼有的中藥，也帶有酸味，醋炙還能增加酸味，但它不是典型的酸味藥。黃芩與半夏，也有苦咸化酸的可能，但化味不是正味，也不一樣。

所以，我們說，從病因病機角度看，小柴胡湯里不僅應該有白芍，而且必須有白芍。

還有一個證據，《傷寒雜病論》里面有黃芩湯，這個黃芩湯就是小陰旦湯。有小才有大，大陰旦湯就是在小陰旦湯基礎上加了其他中藥而來。而黃芩湯里面是有芍藥的，對嗎？所以，即使是從衍生方的角度，也應該將小陰旦湯（黃芩湯）里面的芍藥，保留到大陰旦湯（小柴胡湯）里面去。

確認了這一點，我們再來看小柴胡湯的主治癥，一覽無余。

小柴胡湯，即大陰旦湯，以酸甘為主導藥味，一邊治肺金，一邊治脾土，兼顧肝木心火。其中，按照湯液經法圖，酸味具有三個作用，一是補肺，二是瀉肝，三是收心。酸味補肺的作用，治療肺虛證，即身熱/發潮熱，汗出，口渴，咽干，口苦（口干的另一種表現），大便硬等。酸味瀉肝的作用，治療肝實證，即脅下硬滿、目眩、腹中急痛、頸項強等。酸味收心的作用，治療心虛或心實證，即心煩、胸滿、心悸、胸痛、失眠等。

看看，這些適應癥，都是酸味藥的主治癥，都需要酸味藥來實現。

圖4 芍藥

所以，方子里有酸味藥和沒有酸味藥，效果是不一樣的。當然，除了白芍之外，石膏、麥冬、天冬、山藥、牡蠣、葛根、桑葉、菊花、烏梅、陳皮、五味子、鉤藤、木瓜等等酸味或兼有酸味的中藥，都是很好的配伍選擇。我們建議，大家在采用小柴胡湯治療時，可以根據患者的具體情況，適當增加酸味藥，更符合這首方子的治則治法呢。

所以，別說仲景的方子不能加減，了解原理之后，絕對可以加減。

當然，小柴胡湯的主治癥，也不都是酸味藥搞定的。像寒熱往來這樣的復雜情況，是一定需要辛味與酸味配合來搞定，辛味助陽散寒，酸味扶陰清熱。從這一點上看，柴胡作為酸辛兼有而又解表的中藥，是治療寒熱往來的主力。如果覺得力量弱呢，就可以配伍淡豆豉、葛根這樣同是酸辛兼有而又解表的中藥，治療上應該效果更好。

同時，小柴胡湯是肺脾同治的方子，還有治療脾土的作用，補脾益氣和中，瀉脾祛濕止嘔，這方面不再贅述。

好，這就是從湯液經法圖角度，對小柴胡湯配伍原理的解析。那么我們再回到最開始的那個藥害事件，大家想，肝硬化和肝纖維化這種疾病，不可能是簡單的病證，一定是虛實夾雜的情形，而小柴胡湯里面瀉肝的酸味藥沒了，治療缺了一塊，這就不完美了。同時呢，半夏辛咸，黃芩與甘草苦甘化咸，這都能瀉肺。正著看呢，咸味瀉肺，能夠清肺熱去痰熱止咳喘，這是一個很好的功效。但反著看，瘋狂瀉肺的同時卻沒有補肺的酸味來平衡，于是乎，以偏致偏，間質性肺炎也就在所難免了。

很多事情，換個角度和層次來看，冥冥之中已經注定了。諾貝爾物理獎說，量子力學不僅適用于微觀領域，也有宏觀層面的表達。湯液經法圖說，五臟五味不僅適用于個體疾病，也有社會時代與人群事件層面的運用。

這就叫做，全息，循環的周期律。縮小看，似乎是主觀能動性；但放大到恰當的尺度看，全都是確定性。

正所謂《道德經》所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正所謂《瑯琊榜》所言，從今往后，我們都難逃被這位高人撥弄的命運了。

圖5 全息和周期律

說到底，日本人還是書讀得少，搞不清楚情況，以為小白鼠點頭就可以了，但其實不是。希望廣大的中醫藥人，早日擯棄崇洋媚外的思路，樹立文化自信，厘清歷史真相，做好自己的事。

同時也想告訴大家，湯液經法圖理論體系對中醫藥臨床的指導作用，就在今天，就在明天，就能讓每一位患者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