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我們都知道他是“詩圣”,也是“詩史”,他的詩,記錄了大唐由盛轉衰的一切。
但他更是一位情感極其細膩的詩人,尤其是在他晚年流落夔州(今重慶奉節)時,他所寫下的詩,總是充滿了對生命、時間和宇宙的深沉思考。
這段時期最為典型的作品之一,就是他的千古名篇《閣夜》詩,今天我們就來細細品味這首佳作。
大歷元年,杜甫寓居在夔州西閣,當時西川軍閥連年混戰,外有吐蕃軍隊不斷地侵擾蜀地。杜甫本人,風燭殘年、窮困潦倒,他的一些好友們,也相繼離開了人世,孑然一身的杜甫,心情是無比沉重的。
這年冬天某日,杜甫看到陰沉的天空,知道大雪將至,有感于國事、家事、身世,不禁淚流滿面,寫下了這首詩。
這首詩描繪的是一個雪后的寒夜,詩人輾轉難眠,將眼前的凄涼夜景、耳邊的戰爭訊號與內心的無限悲涼融為一體,寫就了這首意境雄渾蒼涼的七律杰作!
讓我們跟隨著詩句,走進杜甫生命中的那個不眠之夜吧!首先,必須先感受一下原詩,記得要細細讀、慢慢讀:
杜甫《閣夜》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漁樵。
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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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聯“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點明時間和天氣。年末時節,白晝越來越短,仿佛被時光催促著消逝;身在天涯,霜雪初晴的夜晚,寒氣是如此地逼人。
詩的開篇就把我們拉入一個寒冷而緊迫的時空。
“歲暮”既是冬天的尾聲,也暗示著詩人已至人生晚年。
“催”字用得極妙,讓人感到時間像催命符一樣,一刻不停地流逝,帶著一種無力挽回感。
而“天涯”點出詩人遠離故鄉、漂泊無依的處境。
夔州的冬天其實并不總是嚴寒,杜甫在其他詩里提到過那里的冬天,甚至還有人扇扇子。但這一夜,正因為剛下過一場雪,又有霜,加上詩人的心情,所以感覺格外的冷。
這里的“寒”,或許不僅是氣候的寒,更是心境上的孤寒。
冬日白日本就短促,而這雪后的寒顯得無比漫長,時間的快與慢在詩人心中,形成了強烈的矛盾感,奠定了全詩孤寂、悲涼的基調。
詩人面對凄涼悲愴的歲暮夜景,在寒風中等待著新的一年的到來,只不過太沉重、低沉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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頷聯“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承接夜景而發,寫詩人在夜晚的所見所聞。五更時分,軍中傳來的鼓角聲顯得格外悲壯;三峽之中,璀璨星河倒映在水中,隨波光搖曳晃動。
拋開其他不談,這一聯本身就是千古傳誦的名句!詩人夜中所聞所見,氣象宏大!
古代一夜分為五更,五更是天將亮未亮之時,也是一夜中最冷、最暗的時候。
就在此時,軍營中報時和發令的鼓角聲劃破寂靜,在群山峽谷中回蕩,聲音自然顯得異常“悲壯”。這“悲壯”既是對聲音的描繪,也融入了詩人對時局動蕩、戰事未息的憂憤之情。
下句的景象更為奇絕!
雪后初晴,夜空星辰格外明亮,它的倒影灑落在湍急的三峽江水中,隨著波浪起伏,仿佛整個星河都在搖動。
詩人這里可能起身眺望,但也完全可以理解為他在枕上的想象:即便身在屋內,他也熟知三峽的險峻與江流的洶涌,于是,才能在腦海中勾勒出如此壯闊奇麗的畫面。
黑暗與星光,悲壯的聲響與動蕩的河山,交織成一幅極具張力、震撼人心的冬夜圖景。
頷聯的妙處,不僅在于寫景之雄壯,更在于詩人將對時局的關心和三峽壯美的夜景有機結合起來,不著痕跡地為我們表現了出來,帶給人一種蒼涼遼闊、悲壯無比的情懷,讓人印象深刻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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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聯“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漁樵”,寫佛曉時的景象,從野外傳來千家萬戶的痛哭聲,可知戰爭還在持續;遠處又有幾處漁夫和樵夫唱起了當地的夷歌。
詩人的注意力從宏大的自然景象回到了悲慘的人間現實。
“野哭千家”,說明戰亂波及范圍之廣,受害者極眾。這哭聲可能來自戰死士兵的家屬,也可能是被戰火殃及的平民。在黎明前的寂靜中,這哭聲更加刺痛人心!
“聞戰伐”三字,點明了哭聲的根源,表達了詩人對戰爭的控訴。
與此同時,“夷歌數處”又傳來了當地少數民族(夷人)的歌聲。這歌聲或許帶著他們特有的粗獷與憂傷,與漢家百姓的哭聲混雜在一起。
一“哭”一“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描繪出夔州地區在戰亂背景下復雜而凄涼的民俗風情畫,傳到杜甫的耳中,更增數倍的悲壯感,也讓晚年的詩圣更加傷感,進一步加深了詩人內心的煩亂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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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聯“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引出詩人的無限感慨。無論是賢忠的諸葛亮,還是割據的公孫述,最終都化作黃土;想起如今世上的人事紛擾和遠方的音信斷絕,只能任憑自己陷入這無邊的寂寥之中。
在前三聯鋪陳了夜、聲、哭、歌之后,詩人陷入了更深沉的歷史與人生感慨。“臥龍”指諸葛亮,“躍馬”指曾在夔州白帝城稱帝的公孫述。
無論他們是賢是愚,是成功還是失敗,在時間面前都歸于虛和無,只剩下一抔黃土。
這種對歷史興亡的超越性洞察,本應帶來一絲解脫,但緊接著的“人事音書漫寂寥”,卻是一個強烈的轉折。
即便看透了歷史的虛無,但活在當下,現實中的困頓(人事)、與親友音信不通(音書)所帶來的孤獨感(寂寥),卻是如此真實而沉重,無法排遣。
“漫”字是徒然、任憑的意思,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空虛感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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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結尾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蒼涼,將亂世中個人的漂泊之苦升華到了對生命本質的嘆息,余味悠長。
俗云“哀莫大于心死”,讀杜甫尾聯這兩句,真有一種心如死灰的沉痛。其實杜甫骨子中,無疑還懷有一腔“致君堯舜”的偉大志向,但無奈現實縷縷受挫,“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或許,才是杜甫那一刻的心情!
杜甫這首《閣夜》,從一個雪夜的具體感受出發,從黃昏夜雪到五更鼓角,從三峽影動到人事音書,由近及遠,由實入虛,將個人身世之悲、戰亂時代之痛與歷史宇宙之慨完美結合,那種俯仰今古的蒼涼意境和雄渾氣象,仿佛將整個宇宙都囊括其中。
他就像一位高明的畫家,用語言描繪出寒宵、星河、哭聲、歌聲;又像一位深刻的哲學家,在其中注入了對時間、生命和命運的思考。
這首詩是他七言律中的典范之作所以,歷來受到極高的評價,比如,盧世認為此詩“意中言外,愴然有無窮之思”,明代桂天祥認為“全首悲壯慨慷,無不適意……首聯雄渾動蕩,卓冠千古”,胡應麟稱贊此詩“氣象雄蓋宇宙,法律細入毫芒”,并且盛贊為七言律詩的“千秋鼻祖”,可見評價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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