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去年9月,波瀾壯闊的大行情啟動至今,中證白酒指數僅僅上漲了10%,也就是幾乎沒有漲;白酒指數現在的點位還不到2021年初最高點的一半。貴州茅臺現在“僅僅”是滬深300指數當中市值第六大的公司,而且隨時有可能掉到第八或第九大公司;五糧液的市值則僅能排到第二十七。白酒被資本市場遺忘了,就算偶爾想起來,也是當成嘲諷對象。最近一個月,我的朋友圈至少有七個人發布或轉發了關于“白酒為什么過時了”的討論。
我從來沒看懂過白酒,不是因為我不愛喝酒,恰恰是因為我太愛喝酒。我在家中的工作臺下方就是個酒柜,里面塞了三四十瓶各式各樣的酒。廚房的櫥柜里放了不止一箱紅酒,冰箱里經常塞著啤酒、清酒和水果酒。冬天我愛喝黃酒,還專門搞了保溫裝置。工作的時候我愛喝加了咖啡的酒,咖啡世濤、咖啡朗姆酒之類的都很好,或者干脆拿咖啡液和伏特加自己調威士忌。我會萬里迢迢從格魯吉亞帶回葡萄酒、從巴厘島帶回椰子蒸餾酒,哪怕為此額外付出托運費。我唯一不喜歡的主要酒類,就是白酒。
聲明一下,我不是單純覺得白酒不好喝——用“好喝”兩個字點評酒,本來就是片面的。如果一定要說偏好,我比較喜歡濃香型白酒,對醬香型無感,對清香型則是敬而遠之。不管怎么說,無論是一個人自斟自飲,還是跟朋友聚會,我首選的都不會是白酒。因為我始終沒想明白一件事情:白酒的定位。
作為一個很小就開始喝啤酒、大學期間經常泡Live House的老酒鬼,我覺得以下四件事情不應該出現在同一種酒類身上:
度數很高,超過40度(知名白酒通常為53度)。
主要飲用場景是飯桌,或者叫做“佐餐”。
一般是凈飲,既不拿來調雞尾酒,也不加冰或加水。
價格往往很高,雖然其中也有平價貨,但高檔貨更不少。
每當有人在飯桌上招呼大家喝白酒,我都忍不住想提問:喝下幾杯53度的蒸餾酒之后,舌頭都麻痹了,怎么吃菜?而且中式勸酒一般在動筷子之前就開始了,我相信,經過這種勸酒,不管你吃的是山珍海味還是鞋拔子,味道都不會有太大差別。怪不得最近二十年清淡的菜系幾乎被踢出中餐主流,只有麻辣、香辣、咸辣的菜系大行其道。畢竟,要讓舌頭在經過白酒肆虐之后還嘗得出滋味,那只有借助更厲害的辣椒和花椒。
雖然也有人開發過“中式雞尾酒”,但一般而言,白酒用于雞尾酒的場合極少。一方面是文化因素使然,另一方面是白酒復雜的香型不太適合拿來調酒。這個世界上最流行的雞尾酒基酒是伏特加,因為它就是純粹的酒精溶液,沒有香味。白酒的香型可能也導致了不適合加水或加冰,消費者只能拿著小杯子,硬著頭皮一飲而盡——以一般人的酒量,五六個小杯子就很容易醉。
過去一年,我在北京參加過精釀啤酒節、威士忌節、龍舌蘭節。精釀啤酒節很有趣,因為度數不高,坐在太陽底下的草坪上,隨便一喝就是半天過去了。威士忌節要兇猛得多,因為高檔威士忌的度數一般都超過40度甚至50度,我只嘗試了少量凈飲,就不得不改喝雞尾酒。但最兇猛的還是龍舌蘭,因為它的飲酒文化是“快飲”,把一小杯火速灌下肚然后含著檸檬片才是正道,于是我嘗試了三杯就決定休戰了……
在世界上任何國家,威士忌幾乎都從不用于佐餐。龍舌蘭僅在墨西哥等拉美國家用于佐餐。這些國家的酒鬼聽說我們整天在飯桌上喝“加濃版龍舌蘭”,肯定會嚇掉眼鏡。記得2012年,我還在金融機構討飯吃,某次對香港同事說:“我們這邊有些人,出于工作需要,一餐要喝一斤白酒。”對方嚇蒙了,反復追問:“一斤?你確認是一斤?那不會出人命嗎?”我笑道:“他們為了升官發財,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喝一斤白酒算什么?”
別誤會,有烈酒佐餐習慣的國家,當然不止中國一個。前蘇聯和東歐國家普遍流行在飯桌上喝高度酒,例如毛子以一邊吃飯一邊咕咚咕咚灌伏特加而著稱。幾個月前我在格魯吉亞和亞美尼亞都喝到了當地知名的“恰恰”(Cha-Cha),一種用葡萄酒渣釀造的、非常難喝的烈酒,據說斯大林喜歡拿來宴請同事。格魯吉亞酒莊老板娘告訴我,她家有時候會自釀高達八十度的恰恰,這種東西必然不會有客人買,主要用于家庭內部聚會整蠱。
當然,無論是伏特加還是恰恰,價錢都很便宜。我以大約四十塊人民幣的價格從格魯吉亞背了一瓶恰恰回來,幾位朋友喝完之后毫無怨言,因為“這么便宜的酒你要啥自行車”。如果某種“高檔恰恰”賣到一千多塊錢一瓶……那不就是中國的茅臺和五糧液嗎?(我知道有人會教育我白酒的“文化屬性”,但我懇請他們先研究一下恰恰,這玩意要講故事絕不會在白酒之下。)
總而言之,作為一個喝過并且買過世界上大部分已知酒類的老酒鬼,我認為任何一種主流酒精飲料,其飲用場景均可劃歸以下三類之一:
佐餐酒,一般是低度酒,以啤酒、葡萄酒、清酒為代表。
非佐餐社交酒,包括低度的雞尾酒、啤酒,也包括高度的凈飲烈酒。
非佐餐自飲酒,理論上可包括任何一種酒,實踐中烈酒比例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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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餐酒的適用范圍最廣,畢竟大家吃飯的時候總得喝點什么。不吃飯的時候,或者剛吃完飯的時候,大家也要社交,酒吧和夜店里賣的大部分都算社交酒。至于自飲酒則是專業酒鬼的最愛,一個人在深夜自斟自飲的時候,肯定會喝自己最愛喝、最能滿足情緒價值的酒,不論是烈酒還是低度酒。
白酒這玩意顯然極少用于“自飲”場景。為了防止抬杠,我得說明一下:確實會有人獨自喝白酒澆愁,但是幾乎僅限于飯桌上,甭管飯桌上放著的是正餐還是冷葷、花毛一體。脫離飯桌場景,在花前月下、游泳池邊或者壁爐前獨自一人拿個白酒杯子“舉杯邀明月”,那會讓人想起精神病發作前兆。
至于非佐餐的社交酒……有人會在酒吧、夜店或海灘俱樂部賣白酒嗎(不管是凈飲還是調雞尾酒)?就算他敢賣,你會買嗎?在正經酒吧,白酒調的雞尾酒一般屬于獵奇性質,喝個一次就算了。全世界最流行的100款雞尾酒沒有一款使用白酒為基酒。
剩下的就只有佐餐了。佐餐可能是白酒唯一重要的飲用場景,其集中度遠遠超過了西方國家最常見的佐餐酒——葡萄酒。在全球各國,你都能找到專業的“葡萄酒吧”,提供葡萄酒凈飲,最多配個奶酪或堅果盤子。我很期待有人開設類似的“白酒吧”,相信那會創下一種商業模式最快被證偽的記錄。
幾乎以佐餐為唯一飲用場景的白酒,恰恰是一種在本質上不適合拿來佐餐的酒,這就有點……要知道,就連發明了烈酒佐餐習慣的俄羅斯,現在都越來越不流行拿伏特加佐餐了。我有個朋友經常去俄羅斯做生意,至少在他目睹的范圍內,俄羅斯人餐桌上的葡萄酒遠遠多于伏特加。
關于白酒佐餐這個奇怪習慣的起源,我跟朋友做過很多次探討。大家的一致意見是,這在本質上是一種“服從性測試”,其目的第一是讓你痛苦,第二是讓你暈乎。為什么選擇餐桌作為場景,因為餐桌最適合開展此類“服從性測試”。所謂白酒文化,骨子里就是敬酒文化和罰酒文化。在這兩種強大的負面文化的淫威之下,白酒喪失了年輕人的喜愛,自然退出了酒吧、泳池、起居室之類的場景。當它在自己的大本營——餐桌上,也受到各種顯性和隱性限制時,它的衰落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過,公允地說,哪怕沒有“服從性測試”這個重大的文化Debuff, 白酒曾經的流行也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在人類歷史上任何時期、任何地點,烈酒的消費范圍都遠遠小于低度酒。啤酒在中國如此流行,不是因為它是舶來品,而是因為它占領了佐餐、社交兩用低度酒的生態位。這個生態位以前屬于黃酒,后來黃酒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衰落了。白酒在中國消費行業和資本市場風光無限是一個異常現象,現在恐怕只是均值回歸。
說了這么多,我還是想強調幾個點:
酒精是世界衛生組織認定的一類致癌物,確定會增加包括癌癥風險在內的多種健康風險。
酒精沒有安全攝入劑量,任何酒類對健康的壞處均高于其好處。“喝酒強身”是一種文化迷思,沒有任何科學依據。
我喜歡喝酒的唯一原因是我管不住自己。但我努力把飲酒時間控制在四分之一以內,即:任何一天只要喝酒了,接下來至少三天不喝酒。
附帶說一句:當年我在券商混飯吃時,經常遇到痛心疾首地宣稱“游戲坑害小孩,所以不應該投資于游戲公司”的老基金經理。這些人一般都很愛喝酒,而且是茅臺、五糧液的死忠粉絲。有時候我會問他們,游戲“害人”,白酒就不害人嗎?為何不一視同仁,連白酒公司也別投資了?他們的反應大致分為兩種:
堅持宣稱“白酒不害人”,甚至搬出那篇著名的“茅臺酒保肝護肝”的神經病論文,充分說明了他們當年沒有接受過良好的九年義務教育。
堅持宣稱“白酒跟游戲不是一回事”,因為“游戲害小孩,白酒害大人”,大人反正活該被害,喝死算逑。這倒是有點真性情,表里如一,我很喜歡。
總而言之,愿大家少喝酒,多享受幸福美好人生。我希望白酒行業再也別回到幾年前的高度了,因為一個資本市場上最值錢的公司是出售濃度高達53%的一級致癌物的公司,怎么想怎么讓人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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