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孫彥濤/像狗一樣隨遇而安

一進大門，一陣稚嫩的狗叫聲突然飄了過來。循聲望去，堂屋門口的石榴樹干上，正拴著一只小黃狗娃兒。見我走近，它半點兒退縮的意思都沒有，上躥下跳的活潑勁兒，跟它小小的狗齡著實不相稱。我見過不少狗娃，像這般面對陌生人卻毫無怯意的，還真是少見，反倒讓我多了幾分好奇。

我走近它，蹲下身子仔細觀察。這是一只黃色的小柴狗，童真般清澈明亮的小眼上方，是兩只挺拔的耳朵，眉清目秀，毛色金黃，干凈得一塵不染。它活潑得像孩子一樣，蹦蹦跳跳。小小年紀便不怯不顫的氣質，讓我耳目一新。我仔細分辨它的形態才發現，之前誤以為它對我 “狂吠”，其實是誤讀了。此刻在我面前的它，搖頭擺尾，雖然仍有狺狺之聲，但我已明顯聽出、也感受到，那是它在向我表達心意、有所祈求，迫切想靠近我而發出的友好之聲！只是它的表達方式和 “語言”，我沒能有效解讀。

岳母說，三天前的上午，內弟給她打來電話，讓她到高速口接一樣東西。說是蘭州過來、路過這里的一輛車，會給她捎來物件。內弟神神秘秘的，沒說具體是什么，只強調讓岳母掐著時間，十點十五分必須在高速路口等著，還特意交代讓她戴上那頂藍色寬邊太陽帽，作為接頭標志。她照做了。幾乎分秒不差，那個時間點，一輛車從高速上下來，緩緩停在她身邊。簡單問詢后，對方遞給她一個精致的紙盒，紙盒四面留有空洞。她打開一看，原來是這么個小家伙 —— 這千里迢迢從大西北給她捎來的活物！她又驚又嗔，心里想著，內弟這孝心盡得也太夸張了。內弟在電話里解釋說，他在西北偶遇這只剛滿月的 “西北黃”，覺得它特有靈性。本來 “西北黃” 這類品種就很優質，見到這只后，更覺得它可愛乖巧、靈性十足。想到母親本來就喜歡狗，這些年岳父走了，家里的老狗也老去了，子女們又不能長期在身邊陪護。雖然老岳母生活能自理，但面對空曠的老院老屋，他覺得，有一條可愛的狗長期陪伴母親，會更合適。

岳母接著說：“小狗在我的腳邊繞來繞去，咬咬啃啃、翻上翻下，一點也不生疏，嘴里還不停地嗚嗚著，像唱兒歌似的！我很快就想到，這剛滿月的小狗就像孩子一樣，離開了媽媽、離開了狗窩、離開了故鄉，千里迢迢奔赴中原。它也許并不清楚，自己是在代替一個遠方游子對老母行孝，它就像初來人世的嬰兒一般，沒有那么多復雜的思維和意識。大前天我把小黃接回來，打開箱子，它噌的一聲就竄了出來，機靈地在院子里上下跳躍，這兒嗅嗅、那兒拱拱。我趕緊關上大門，怕它跑出去丟了。回過頭喊它，趁它在我身邊撒歡時，把準備好的漂亮狗繩給它戴上。小黃狗很乖巧，十分配合。我把隨箱子寄來的狗糧，加了一點火腿腸拌勻喂它，它不客氣、不挑食，吃了一陣子，喝了幾口水，又扭頭扒了扒給它準備的狗窩，用稚嫩的叫聲滿意地叫了幾聲，便安詳愜意地臥在狗窩旁，好奇地打量著它的新家。”

這么一只遠方來的小客人，剛滿月就千里迢迢遷居異地，卻沒有一點離情別緒、多愁善感。反而隨遇而安、達觀自適，能很快適應新環境 —— 這份心態，別說人類嬰兒，就連我們成年人都難以企及！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本院的內弟走了過來，大聲喊道：“打死它，或者扔掉吧！這狗從小就敢咬主人。據說這種‘西北黃’本來就是與野狼雜交的，有狼的天性。等它長大了，說不定哪天一翻臉，就會傷人！”

我說：“你看，它只是銜著我的鞋幫玩耍嬉戲、撒嬌呢，不是撕咬！”

“那也得注意和它保持距離，趕緊打疫苗、洗洗澡，講究衛生才能與人親密相處。”

他說得不無道理，但我眼前關注的，卻是狗普遍的天性。我曾見過不少狗咬狗、血淋淋的場面，甚至見過狗被人類打得慘不忍睹。作為旁觀者，心善的人站在人的角度，難免覺得這種情形殘忍又恐怖。但狗終究是狗，即便被殘忍撕咬或痛打，哪怕奄奄一息，一旦站起來，很快就會忘了傷痛，依舊保持著忠誠又純粹的狗性！在日常里，它們仍然在撕咬與被撕咬中生活，甚至可能被更兇殘的同類咬死，或是被人類吃掉，能壽終正寢的寥寥無幾！

我總愛思索人與動物的羈絆，尤其是與人類最為親近的狗。就像這只剛滿月的 “西北黃”，拋家離母、千里迢迢奔赴中原，只為替遠方游子，捎去一份純粹又綿長的孝心。站在人的視角回望，它剛降臨世間便與親娘相隔千里，以自身的骨肉分離，成全人類的盡孝之心，還能迅速適應陌生環境、開啟嶄新生活，這份通透與堅韌，實在令人敬佩。

但換個角度細想，生靈皆有不可違抗的天性與宿命，狗的際遇與人的人生，其實藏著諸多相似。此刻縈繞在我心頭的，更多是二者的共性 —— 狗的隨遇而安、達觀自適，不受過往羈絆、只管活在當下。這份難能可貴的特質，無論源于天性本能，還是后天 “修” 得，于我們人類而言，都是值得細細品味的人生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