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為什么這么晚才迎來免費的HPV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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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觀點，不代表任何組織與單位

11月17日是世界衛生組織設立的全球消除宮頸癌日。而2025年的11月17日，是中國第一次在有免費HPV疫苗的情況下度過全球消除宮頸癌日：11月10日起，中國大陸年滿13周歲的女生可以免費接種二價HPV疫苗。

這是自2008年以來，中國首次增加免費接種的一類疫苗，HPV疫苗也是過去十年被熱議最多的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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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V疫苗，中國確實慢了

宮頸癌幾乎完全由高危HPV感染引起，而HPV疫苗可以近100%阻斷疫苗針對的幾種HPV病毒感染。這讓宮頸癌成了人類第一個理論上可以滅絕的癌癥，HPV疫苗則是消滅宮頸癌的關鍵工具。

2020年世界衛生組織啟動《加速消除宮頸癌全球戰略》，其中的核心措施就是HPV疫苗推廣：計劃到2030年，15歲以下女孩接種HPV疫苗的比例提高到90%。

全球首個HPV疫苗，佳達修4價苗于2006年獲得FDA批準上市，同年，美國將HPV疫苗納入免疫規劃，適齡女性可以免費接種。

加拿大的免費HPV疫苗始于2007年，英國2008年。

在亞洲，韓國2007年批準第一個HPV疫苗，2016年開始為12歲女孩免費接種。

日本2009年批準第一個HPV疫苗，2013年第一次納入免費疫苗，但因副作用問題被炒作，于同年中斷免費接種，2022年恢復。

印度2008年批準第一個HPV疫苗，2024年開始用本土疫苗啟動免費接種。

中國香港地區2008年正式批準HPV疫苗，2019年開始為學齡女孩提供免費接種。

相比之下，中國內地2016年才批準第一個HPV疫苗上市，2025年才啟動適齡女孩的免費接種，無論是上市還是推廣，存在顯著的滯后。

雙重滯后

滯后是既成事實，只有準確分析滯后發生在什么階段，導致滯后的原因是什么，才能厘清問題出在哪里，避免未來再出現類似的滯后。

從前述的各國HPV疫苗時間線可以看出，存在批準上市與納入國家地區推廣計劃，免費提供給適應人群，兩個不同的時間節點。

審批上市，對應的是藥品監管機構是否認可具體某個HPV疫苗的有效性、安全性，是否認為它是合格的藥物。這方面，我們可以看到2006年FDA全球首批后，不僅是歐美，日韓印三個主要亞洲鄰居也迅速跟進，2010年前均讓HPV疫苗在本土面世。而中國內地16年才批準，遲到5年以上。

將疫苗納入免疫規劃，進而免費接種，不同于審批上市，不是單純的藥品是否合格，還涉及到該疫苗是否有必要大規模推廣，公共財政是否有必要為之買單，這些“經濟賬”。

這方面，英美加等西方國家普遍更快，幾乎是上市與免費接種同步；亞洲地區有普遍的滯后，但仍無法回避中國比晚到的鄰居們更晚的尷尬。

上市滯后的原因

對于最為顯著的HPV疫苗中國獲批慢，一種說法是HPV疫苗全球上市之際，正趕上鄭筱萸事發，導致當時的中國藥品審批機構異常謹慎，審批時間大幅延長。

這種說法忽視了一個基本事實：HPV疫苗在中國等上市的時間，絕大部分并不是申請文書晾在了藥監局的辦公桌上，公務員們卻去喝茶看報了。

真正消耗大量時間的，是最早兩個疫苗：GSK的2價苗，默沙東的4價苗，都被要求在中國做展示疫苗有效性的3期臨床試驗。

HPV疫苗的臨床試驗，一旦涉及到展示疫苗有效性，需要的是顯示疫苗接種者更少出現癌前病變（宮頸上皮內瘤變，CIN）。CIN從低級別到高級別，分為CIN1-3。其中CIN1屬于可逆，即有部分——對于年輕女性而言甚至是大部分，會自然恢復。CIN2-3才是不可逆，可即便如此，它們也不是宮頸癌，要發展到宮頸癌，還要很多年——大部分宮頸癌從感染HPV算起，要20年。

因此，要求HPV疫苗在中國做完整的3期臨床試驗，意味著需要招募足夠多的人，跟蹤足夠長的時間，能觀察到疫苗接種組與對照組在CIN2以上的宮頸病變，存在顯著差異。

這注定是漫長的過程。

2價苗的中國3期試驗NCT00779766，招募約6000人，受試者從2008年開始入組，針對CIN2以上的分析，到2014年才獲得足夠數據。這個疫苗2016年獲批。

4價苗招募3000人的中國3期NCT0083410非常類似，2009年開始入組，2016年9月收集到完整數據，2017年獲批上市。

從試驗完成到上市，中間間隔的時間并不算長。一個參考，FDA常規的藥品審批，從完成申請材料遞交到給出決定，是10-12個月。

不是藥品審批花了過長時間，而是在走到藥品審批前，當有關決策者要求一個新的完整3期臨床試驗時，就決定了中國女性必須多等很多年。

不必要的等待

而這種等待無論現在看還是在當時看，其實都不必要。

要求在中國單獨做一個完整的3期臨床試驗，應是建立在對應的疾病可能存在種族差異或地域差別，讓國外的試驗結果不一定具有代表性。

可是HPV疫苗以及HPV疫苗嘗試預防的宮頸癌，屬于這種情況嗎？

顯然不！

中國女性的宮頸癌一樣是由HPV感染導致，而且連最主要的兩種高危HPV病毒都是一樣的：HPV 16和HPV 18。

我們看全球第一個上市的HPV疫苗，佳達修4價，其它國家批準上市依據的3期臨床試驗，2007年發表于《新英格蘭醫學雜志》，招募受試者超過12000人，來自全球13個國家，90個研究中心，地理范圍包括歐洲，北美，拉美，亞太。

盡管亞太地區受試者不多，200人不到，可是如此廣泛的地域，涉及多樣的族裔，有什么理由認為結果會不適用于中國？

若要論試驗代表性問題，2價苗在中國的3期臨床試驗是在江蘇一個省做的，4價苗總共就6個研究中心。如果認為跨越13個國家的研究不適用于中國，那么這些少數試驗點的研究又如何代表幅員遼闊的中國？

此外，由于招募人數遠少于最初的國際3期臨床試驗，2價苗與4價苗中國臨床試驗里收集到的關鍵試驗終點，CIN2以上的癌前病變很少——每個試驗都只有不到10例。

退一萬步，兩個試驗開始入組的時間分別是08與09年。07-09年間，韓國、日本、印度以及中國香港地區均放心地依據國際3期臨床試驗批準了HPV疫苗。中國人的種族要特殊到什么程度，讓單獨的臨床試驗有必要？

最終的結果，是兩個毫無必要的臨床試驗，讓去香港打HPV疫苗成了08-16年甚至到18年（內地9價苗獲批），將近10年時間里的一種風潮。

9價苗的9天獲批

2017年5月，佳達修4價苗在全球首次上市的11年后，獲得中國的上市批準。頗具戲劇性的是，不到一年，18年4月，佳達修的換代產品，大名鼎鼎的9價苗佳達修9在中國獲批。

更為戲劇性的是，佳達修9從藥企遞交申請到獲批，僅用了9天。

一個疫苗到FDA申請上市，遞交的文件動輒幾十萬頁——輝瑞/BioNTech新冠疫苗的上市申請超過30萬頁。當年總共只有約800名藥品評審員的中國藥監部門能在9天完成一個疫苗的審批，練的不是一目十行，是一目十萬行。

所以，有些人說9價苗審批快是進步，也很值得商榷。對此可以反問一句，如果佳達修9不是在2014年就獲得了FDA批準，國外早就安全使用多年，而是像幾年后的有些國產疫苗那樣只在中國上市，你還會覺得9天批準是進步嗎？

顯然佳達修9沒有采用前輩們單獨做中國3期臨床的標準。也多虧沒有，否則別說9天，給個9年，試驗都未必做得完。

2價與4價保護的16與18型HPV占了宮頸癌的大多數——70%，9價新增的5種高危HPV，只占宮頸癌的20%。要是同樣去看CIN2以上的癌前病變，按之前2價苗與4價苗的國內試驗設計，搞不好確實要做個八九年。

佳達修9在中國的快速上市，依據的是當時國內新推出的加速審批。由于佳達修9只是在原版佳達修4價苗的基礎上加了另外5種HPV病毒的抗原，于是評審部門用了原版佳達修在國內的臨床試驗結果，再加上國外臨床試驗里收集到的5種新HPV的數據，給予加速上市資格，附帶要求在國內做后續臨床試驗與藥品安全監測。

考慮到HPV疫苗國際大型臨床試驗的完善性，這顯然是更合理的審核標準。可是，持續綁定當初毫無必要的本土3期臨床試驗，也意味著佳達修9上市時繼續帶有先天不足。

佳達修4價苗在中國的3期臨床試驗招募年齡20-45歲，2價苗18-25歲。這導致HPV疫苗在中國上市初期都是針對年輕女性，而非更應該接種的孩童。佳達修9上市時只批了16-25歲女性，直到2022年才擴齡到9-45歲，還帶了多年的都市白領26歲生日一過打不了9價苗的荒唐焦慮。

一個不合理的監管要求，帶來的不僅是多年才得以糾正的滯后，更是這浪費的多年里，無數普通民眾失去的自我保護機會與毫無必要的個人焦慮。

免費HPV疫苗的文化障礙

中國HPV疫苗的滯后，最顯著的是上市晚，可是納入免疫規劃，也不是沒晚點。

這方面至少有一部分可以追溯到亞洲文化傳統里普遍的對性較為保守的思想態度。

像日本09年批準HPV疫苗上市，13年才第一次納入免費接種，韓國07年批，16年才免費推廣。

HPV疫苗預防的HPV病毒都是性傳播，亞洲尤其是東亞，從決策者到民眾，說服他們應該給剛進青春期沒多久的女孩打一個預防性傳播疾病的疫苗，確實在文化、在心理上都會有阻力。

這其實在中國進行的2價苗與4價苗臨床試驗也有反映。相比國外的試驗，中國試驗招募的受試者年齡偏高，國外4價苗3期年齡是15-26，國內是20歲以上。國外只限定曾經有過的性伙伴不超過4個，國內多了一條至少有過1個性伙伴。這些差別更多是基于社會文化。

可HPV疫苗是預防性而非治療性的疫苗。理論上要起到最佳效果，就是在孩童時期接種，不僅免疫反應更好，而且確保在發生性行為，可能感染HPV前獲得保護。

這讓免費接種HPV與東亞傳統文化形成沖突：收益最大，值得免費提供的年齡段，社會文化有障礙；到社會文化沒障礙的年齡段，收益不那么大，是否值得免費提供成疑。

縱觀周遭鄰居，克服傳統文化障礙，都歷時多年。

但不能忽視，當HPV疫苗在中國姍姍來遲時，周圍不少國家地區已經開始給女童免費接種HPV疫苗。

18年9價苗內地獲批時，韓國免費接種HPV疫苗兩年，香港當時也確定要在次年開始免費接種。日本13年中斷免費接種也是由于副作用的炒作，此時早已被辟謠證偽。

如果亞洲保守文化是免費HPV疫苗的阻攔，鄰居們紛紛突圍后，我們真的需要另外一個7年來突破“心魔”嗎？

疫苗定位的阻礙

顯然，社會傳統文化不是唯一的問題。

只要與其它免費推廣的中國一類疫苗對比，不難發現HPV疫苗的突兀。

別的免費疫苗：MMR，百白破，甲肝乙肝，脊髓灰質炎，流腦，乙腦，卡介苗，針對的都是惡性傳染病，感染后很快就會出現健康問題。

HPV疫苗主要防范的宮頸癌雖是一種可怕的癌癥——全球女性中第四常見的癌癥，每年造成5萬名以上中國女性死亡。但絕大部分HPV感染不會發展為宮頸癌，甚至發展到宮頸癌也需要20多年時間，而在這期間，HPV感染對個人健康其實沒什么影響。

世界衛生組織提出2030年做到15歲以下女童90%以上接種HPV疫苗，對應的目標是21世紀末時將宮頸癌發病率降低94%。

這與MMR等疫苗形成了鮮明對比：MMR疫苗接種率低于90%時，我們很有可能看到麻疹暴發；當接種率提到到95%以上時，我們也會看到麻疹消失。而即便中國13歲女孩的HPV疫苗接種率一夜之間提升到90%，接下來20年，我們并不會看到中國宮頸癌發病率有顯著變化。

當過往免費疫苗都是應對不接種當年就可能要命的急性傳染病時，如何說服將公共財政投入到預防一個20多年后才會出現的癌癥？

此外，中國免費疫苗的最后一針是6歲打，正兒八經的兒童疫苗。一個十幾歲才打的疫苗，責任到底在國家還是在家庭甚至是在個人？

接納HPV疫苗作為免費疫苗，決策者需要接受以下幾點：

• 免疫規劃的付出與收獲，可以不必當年結清，可以做栽樹的前人，讓后人乘涼

• 公共財政支持的疫苗，不是只能應對急性傳染病，也可以用于預防癌癥等其它“慢性病”

• 公共資源負責的免疫規劃，可以擴展到青少年甚至是成人

這些，如果僅算健康賬，不難得出免費HPV疫苗收益遠大于支出。可我們不僅是在算健康收益賬，還是要求突破中國免疫規劃的長期思維定勢。

一杯奶茶的障礙

疫苗價格、經濟成本則是另一個討論中國免費HPV疫苗為何滯后時無法回避的原因。

這與印度有一定相似性。印度早在2008年就批準了2價苗與4價苗。2018年，錫金邦成為當地首個為9-13歲女童免費提供HPV疫苗的邦。而直到2024年，印度政府才開啟全國9-14歲女童免費HPV疫苗接種。這其中的關鍵發展是2022年，印度本土HPV疫苗上市。

相比GSK與默沙東的進口HPV疫苗，印度的國產HPV疫苗要便宜得多：當地免費HPV疫苗計劃開始前，該印度疫苗在私營醫院的售價是2000盧布3針——約160人民幣，印度政府的采購成本更是只有300-400盧布1針，24-32人民幣。

國產HPV 2價苗：萬泰的馨可寧，沃森的沃澤惠分別在2019與2022年上市。由于自費接種的意愿高度集中于進口9價苗，近年來國產2價苗的采購價格不斷探低，一度跌破30元一針。疫苗比奶茶便宜。

這種市場變化無疑讓提供免費HPV疫苗的經濟成本大幅降低。

但是，這似乎也透露出一個尷尬的信號：一杯奶茶的標價，好像成了公共健康投入不愿逾越的門檻。

其實，真算經濟賬，當下接種的HPV疫苗，預防的是20年后的癌癥。考慮到通貨膨脹，如今疫苗接種的這點錢，相比20年后癌癥治療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計。甚至2價與9價的那點差價，放到20年后，可能也不算什么，反倒是少防護的20%宮頸癌，會更顯著。

而且，中國的GDP總值與人均GDP都約為印度的5倍，當中國能接受的免費HPV疫苗價格與印度一樣時，是否太會過日子了？

更何況，中國的免費HPV疫苗比印度還晚到了1年。

有多少滯后的原因仍然存在？

2025年11月10日開始的免費HPV疫苗接種，讓中國的免費HPV疫苗終于等到了“雖遲但到”的一天。這對很多中國女孩尤其是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女孩，無疑是個好消息。

可是，有多少讓HPV疫苗姍姍來遲的因素仍然束縛著中國醫藥、健康領域呢？

藥品審批時對所謂境內數據的要求，變得理性了嗎？過去幾年，我們明明看到一些有著全球最完善數據的藥品沒法進入；另一些數據莫名其妙甚至有沒有數據都是問題的國產貨飛速通過。

至于公共支出的藥品價格，過去幾年我們也反復看到對幾毛幾厘的過度糾纏，離譜到了民眾對藥品可靠性產生巨大懷疑。

這也是即便現在中國有了免費的HPV疫苗，它的姍姍來遲仍然值得剖析、反思。

因為只有找到問題出在哪里，才能讓同樣的遺憾不再重復，類似的失誤不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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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https://news.un.org/zh/story/2025/10/1141008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5269697/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264410X18311162?via%3Dihub

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oa061741

https://www.fiercepharma.com/pharma-asia/9-days-for-gardasil-9-china-hands-out-landmark-conditional-nod-lightning-speed

https://www.theguardian.com/global-development/2024/mar/12/first-indian-made-hpv-vaccine-is-rolled-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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