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的他們，離開大城市，搬到昆明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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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祁十一

編輯 | 晨仔

95后袁帽在村里住了兩個多月了。那是離昆明市區不到10公里的村子大墨雨，打車過去約20塊錢。村子很安靜，周一到周五沒什么人，周末有零星的游客來村里逛逛，或去附近的大墨雨水庫徒步或躺平。這正是袁帽中意的：一個離市區不遠卻安靜人少的鄉村。

三個月前，袁帽還在上海生活。她做了一年多模特，給淘寶商家拍廣告片——服裝、電子產品等等。形象氣質出眾、干凈清爽的風格，讓她在一個月只需工作兩三天便能掙幾萬塊錢。但她還是放棄了這個“靠臉吃飯很掙錢”的職業，搬到了云南的鄉村。

● 袁帽，小紅書賬號@袁帽yuanmore。

差不多同一時間，95后帕奇也在昆明滇池邊的古蓮村租了個院子，開始自己改造。租期10年，他雖不知會在這里呆多久，但眼下很享受動手改造老房子的過程，也對即將開始的鄉村生活充滿了期待。就像日本老先生在他的書《噠噠噠菜園記》里所寫的那樣，自己動手種菜、養雞，過一種貼近土地的生活。

改造前，帕奇還在公眾號發了一個公告，邀請朋友們參與到院子的改造中來。比如，花幾百塊到幾千塊，獲得此后在院子里住一段時間的資格，由此帕奇也能募得一些改造所需資金。公告發出后，約有四五十個人參與進來。不難看出，哪怕只是到村里住一段，也對很多年輕人充滿了吸引力。

● 帕奇租的院子，二樓俯看視角。

我也一樣，去年搬到昆明后，在機緣巧合下去了大墨雨村和古蓮村，便不時離開熱鬧的城區，和住在村里的人們喝茶、吃飯、聊天。

鄉村的院子總是給人內心寧靜平和之感，坐在敞開的屋檐下什么也不做也不覺荒廢時間。發呆、看云、聽雨、摸貓，是一種莫大的享受。若在寒冷的冬天或濕淋淋的雨天升起一堆火，更讓人感到撫慰與滿足。

似乎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鄉村生活，正在許多年輕人中散發出強大的魅力。

袁帽花2000塊一個月租下了這個院子。那個院落曾是一間咖啡館兼老板自住的地方，種滿了花草植物，安安靜靜的，即便是暑期旅游旺季也沒什么人。最近老板需要回北方老家，便將院子租給了袁帽自住。

對袁帽來說，在偌大的云南選中這個村子，是一種緣份。過去幾年，她陪朋友在臨滄拍過記錄片，記錄大山里的基偌族生活；也和朋友繞著云南邊境自駕，走過了不少城鎮。她喜歡山和云，而云南的山和云是如此迷人。山高大綿延，綠意逼人；云飄飄蕩蕩，變幻著形狀色彩，有空靈奇幻之感。

● 袁帽和她的小院兒。

所以她總想來住一段，過去幾年來云南旅行都像在無意識尋找一個落腳的地方。直到今年，她決定離開上海，將搬來云南的計劃付諸實踐。

此時，她已經不做模特了。這份看上去“很輕松就能掙得高薪”的工作，也像許多工作一樣有其代價與限制。

比如她必須控制飲食、維持很瘦的狀態。身高173厘米的她，要將體重控制在95斤，因此一天只吃兩頓，以蔬菜沙拉和雞蛋為主，且隨時計算卡路里，“不能超過700卡”。只要多吃一點，她就開始長肉、臉上會冒痘，在攝影棚以白墻為背景拍攝時這一切都會殘酷地顯現出來，成為工作的絆腳石。此外她還得運動，每天早晚都去健身房，一天運動3小時。

長此以往，健康狀態受到影響，她總覺得餓，但稍微多吃一點又反胃，而她是很喜歡美食、做飯的。于是一年多以后，她決定放棄這份工作，這也成為她搬來云南的契機。

● 袁帽在廚房的身影和自己做的美食。

今年三月，她開始在昆明周邊尋找適合落腳的村子。一個人，背著包，走遍了滇池邊的村莊。

隨后又來到棋盤山腳下的團結鄉，遇上趕集，喜歡喝酒的她便買了一瓶苞谷酒邊走邊喝，然后就醉倒在樂居村的村口。村里一位好心人擔心她著涼，便給她在地上墊了個墊子、蓋上毛毯。這件事讓她決定：不走了，就在這一帶找。于是機緣巧合之下，她在附近的大墨雨村找到了如今這個院子。

鄉村生活有其美妙的地方。兩個月來，她大部分時候都一個人呆在院子，作息規律。看書，做飯，在院子種各種各樣的蔬菜和調料：霍香，羅勒，紫蘇，薄荷，迷迭香，生菜，番茄……也沒有特別為它們操心，只是任其生長。就像她寫的詩：

“我搬來許多花朵，撒下許多種子。我不問其名，也不學如何種植，我等待，我觀察，我相信我們的默契而不是結局。它們或許成長為自己，也或許同樣與我游戲。我的生活如何，這就是我的想象。”

● 袁帽寫的日記，這便是她的生活。

但鄉村生活也有它不美妙的地方，比如有蛇和蜘蛛出沒。第一次在院子里看到手臂粗的蛇時，她害怕得馬上打了110，但當警察趕到，蛇已不知去向。還有一天夜里，她在房間里躺著，一只大蜘蛛突然掉到頭上，又彈到胳膊上，嚇得她一個打挺從床上跳了起來，直至凌晨3點都沒睡著……

如此這般的事情或許會勸退許多向往鄉村生活的人（比如我），但袁帽覺得，隨著時間流逝，這些恐懼也可以克服。“確實很害怕，頭皮發麻。現在也沒能完全接受，但接受了一部分，因為你要住在這兒，只能去解決這些恐懼，慢慢的你的內心會越來越好。”她說。包括在院子里種薄荷、霍香、香茅、迷迭香，也是她在查閱資料后用來防蛇的一種方法。

對從城市搬到村里生活的人們來說，一種顯著的感受是：內心的踏實。

“在城里，如果你一天沒干什么正事，會覺得很空虛，但在村里就不會。”帕奇說，無論是他還是住在成都郫縣附近村里的朋友，都覺得時間在鄉下過得很快。有時候只是去山上撿撿石頭回來鋪院子，撿點木柴用來燒火，一天就過去了。這些看上去都不是什么“正事”，卻讓人覺得安心，毫無虛度荒廢之感。

● 袁帽的小院生活日常，每天都溫馨且充實。

在鄉下，還有許多事情讓人感受到“創造”的喜悅。“種菜，養雞，都是很有創造性的事，帶給人內心的踏實。”帕奇說。包括改造院子，拆掉原來房東做的吊頂，露出木頭橫梁，再將其打磨、拋光、刷上木蠟油，雖然過程辛苦，卻帶來讓人愉悅的創造感和滿足感。

帕奇原本在成都從事新教育類工作，去年追隨在云南大學念研究生的女友來了昆明。昆明的工作機會不算多，帕奇也一直想嘗試鄉村生活，幾經考察后便租下了離市區不遠的這個院子。一年一萬出頭的租金在承受范圍內，改造的費用也不算高，前期募得的資金能承擔不少。

而鄉村生活的成本卻很低，帶來生活和精神上的解放，這也是鄉村吸引許多年輕人的原因。在帕奇的了解中，一個月兩三百塊錢，就可以在村里活得很好。自己種菜，一定程度上實現自給自足。哪怕在村里買菜，兩塊錢的菜也能吃兩天。

● 帕奇的院子二樓大空間未清理前的樣子。

他在郫縣的朋友已在村里生活了幾年，沒有固定工作，時而去成都的書店兼職幾天，掙的錢足夠活很久。其余的時間便用來畫畫，以這種方式實現自己想要的生活與工作安排。帕奇也打算在村里安定下來后，可以有時間和精力寫小說。

袁帽的狀態也類似，她在村里一個月的生活費大概只要800塊，和在上海差別極大。在上海，她和朋友出去吃飯，因為喜歡喝酒，一頓飯常常要人均500塊。而在大墨雨村，“頂天也就30塊。”更何況她大部分時間在家做飯，買菜花不了幾個錢，買酒倒會花點錢。

● 袁帽和她的小橘貓柿子。

來到村里后，她就沒怎么“正經”工作了，時而在社交媒體上發發照片和生活，接個廣告掙些收入，卻也不強求。空閑、發呆的時間多了，她就寫詩、寫小說。寫過幾個短故事，準備找一個畫畫的大學女生暑假來院子里住一個院，一起用動畫的形式把故事講出來。她還在寫一個長篇小說，也是某天在院子里發呆，靈感突現，便打開電腦寫了起來。

她很少出門，與人的交往也有限，但不覺得寂寞，時而還會和自然交流。就像院子里有三棵棕櫚樹，起風的時候樹葉搖動，發出嘩嘩的聲音。有時候，她在思考問題，抬頭望向院子，覺得棕櫚樹似乎正在搖動葉子回答她，“是的，是的，你想的是對的。”

而無論袁帽還是帕奇，身上都有種奇妙的淡定感，不會因為沒有穩定工作、穩定收入，也沒有很多積蓄兜底而感到恐慌。

● 帕奇在露營基地遠眺滇池。

面對他們，你也不會產生“這個人沒有工作沒有收入要怎么養活自己”的疑問和擔憂。

去古蓮村的那天，帕奇告訴我，因為改造院子，之前的積蓄和募得的資金都花得差不多了，現在銀行卡里只有500多塊錢。我心里一驚，“這就是你的全部所有嗎？”他說是的。

“如果發生什么意外，急需用錢呢？”我問他。

“你是說生病之類的嗎？這我要感謝我的家人，他們給我買了很充足的保險。”他說，此外還可以帶夏令營、寫稿之類的方式掙錢。“我一直不覺得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很多錢，還想嘗試不花錢活著，過完全自給自足的生活，比如在村里種地種菜。”

● 香格里拉的麥浪。帕奇的公眾號：，記錄他在鄉村的院子生活。

而袁帽離開上海時身上有幾萬塊積蓄，如今三個月過去了，錢還是那么多，足見在村里生活的花銷很少，她在社交媒體上”掙兩個錢“就足以應付了。

她身上有種行云流水般的自在，好像一切就該如此隨心所欲、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就像大學剛畢業時，她曾在北京的互聯網公司工作五年，有一天突然不想上班就辭職了。然后想念哲學，就報考了北大哲學系研究生。最后沒考上也不難受，只覺這個過程中學到了很多。然后就去當模特了，嘗試一下“靠臉吃飯”。

● 袁帽在村里收到了上次工作的冊子。

“我想得很少，也不太介意別人怎么說，有我自己的一個標準在。”她說，“你看我之前考研、轉行，都不會想太多，想做就去做了，想來村里生活就來了，不會糾結、內耗，也不會去計算。比如我今天想躺著還是想看電影看書或者想寫東西，我就先問問自己到底想干嘛？只要你是誠實的，就一定會有一個偏好，你只需要去聽你內心那個聲音就行了。千萬不要覺得這個時間是浪費的，或者這些事情有什么重要的價值順序之類的，它們是平等的，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和選擇。”

如此，她，以及帕奇，就這樣一步步走著，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當改變的機緣到來就去跟隨，可以放下就走。就像曾國藩的那句話：物來順應，未來不迎，當時不雜，既過不戀。翻譯過來就是：做事情的時候專注于事情本身，不為未來的不確定性所憂慮，也不沉浸在過去的痛苦里，亦不被時下的外界環境所牽絆，按照當下自己的意志去做自己應做的事，就足夠了。

本文原載于公眾號：她途。

本文作者：祁十一，現居成都，一個晃晃悠悠的寫作者，喜歡寫作和體力活。

本文配圖均來源于網絡，版權屬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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