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局限的兩個女性

這兩天看了幾眼短劇版《還珠格格》，還是會被里面的一些情感打動，于是又去看了老版。

雖然已經看了幾十遍，但仍然看了第一集，就忍不住感慨瓊瑤太牛了。

這個故事，換一個功力不夠深的作者來寫，都會寫得很懸浮，或者人物邏輯徹底崩掉，就像現在很多大女主劇一樣，只有高光和金手指，經不起推敲。

但瓊瑤把這個很童話的故事，寫得合情合理，而且每一次都讓我忍不住為其中的感情而落淚。

這次看還有一個更深刻的感受，就是以前我覺得《還珠格格》里的感情美則美矣，但總覺得瓊瑤刻畫這種感情的時候，是逃避了人性的。

如今，我覺得不是的。

《還珠格格》里面有一個細節是，自從知道小燕子是受傷被抬進宮后，夏紫薇就再沒有說過一句埋怨的話。

這個細節看似是凸顯紫薇的善良，但后來我才看懂，這個細節真正凸顯的是——夏紫薇對人性有極為通透的認識；小燕子身上的俠義有多么難得。

金鎖一開始是怨的，后來也不見得有多認同小燕子，因為金鎖的一切行為全部圍繞「認主」這件事，在第一部的故事里，她只服務于夏紫薇。在她的認知里，她看不到小燕子的價值，也根本不愿意承認夏紫薇自身是有局限性的。

瓊瑤把金鎖這個角色也寫得特別好。金鎖就是一個認知相對沒有那么開闊的丫鬟，這是金鎖的生活經歷給她帶來的局限。

同樣的，小燕子也有局限性。瓊瑤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她肯定她筆下每個角色的價值，但也絕不否認她們的局限性。

夏紫薇為什么完全不怨恨小燕子呢。

那是因為夏紫薇一路從濟南到北京，經歷了各種人心險惡，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她這樣一個對北京不熟悉，手里沒有多少錢，家世也不行（表面的家世），武功也不行，還又有點美貌和才情的女性，別說去皇宮里認爹了，能在北京城里活下去，不被人欺負死，都是一件非常非常艱難的事情。

她搞不定梁大人，想不到進皇宮的辦法，客棧已經住不起，包袱還被人偷走，這些也都是明證。

小燕子熱心腸邀請紫薇去大雜院住，又給她出了去圍場的主意。金鎖看不明白她們這是撞了大運氣，但是夏紫薇太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了。

把畫卷和扇子托付給小燕子的時候，夏紫薇所相信的不僅僅是小燕子的人格，本質是相信自己對人性的判斷。

直到小燕子成為還珠格格，夏紫薇或許有過一瞬懷疑自己的判斷，但心里更多的疑問是，應該不會看錯人啊。所以后來夏紫薇一直說，她內心深處始終不相信小燕子會騙她。

然后她很快得知了小燕子受傷的事情，那一瞬間，夏紫薇心里有一樣東西，真正建立起來了，那就是「相信」，她從此更加相信自己對人性的判斷，相信自己的認知，同時也無比相信人有局限不可怕，只要能夠彼此給予對方價值，相互抬轎子，各自彌補局限，就能靠一些美好人性，撬起更大的世界。

紫薇看似是相信小燕子，實則是自信；看似是在幫助小燕子，但更是在托舉自己。

《還珠格格》的故事，說到底，就是兩個雖美好但有局限，本來都只能做個普通人的女性，因為認知夠開闊，底色夠善良，靈魂夠奇特，對人性有深刻的洞悉（別小瞧小燕子，她其實很通透），愿意互撐，愿意原諒一些什么，從而形成一個穩定的結構，撬起了更大世界的過程。

沒有小燕子，夏紫薇成為不了格格，也許很快湮滅在偌大的北京城。更殘忍一點，也許會成為第三部里的夏盈盈。

同樣的，沒有夏紫薇，小燕子也飛入不了另外一個世界，她可能始終只是一個在低空盤旋的人。

她們兩個人都深深地了解這件事。所以她們彼此最珍惜。

我真的覺得瓊瑤很厲害，她自己的人生雖然充滿爭議，但她筆下的故事，沒有那么多虛榮心，沒有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慕強，瓊瑤看得到強者的局限，也完全承認那些看似底層之人身上的能力。她完全沒有吝嗇展現小燕子、柳青、柳紅這群人的品質。

她不單獨給任何一個人開邏輯崩壞的高光。

她強調的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的流動、互撐。因為這種流動，原本世俗意義上的兩個弱者，共同抵達了全新的境界。

而人，就是靠流動實現向前走的。這在真實的叢林世界里，本就是成立的。只是很多人寫言情小說，寫女性的階層流動只會靠所謂婚戀或男人，很容易就否定掉女性的內核，把女性仍然寫得很工具人。而瓊瑤寫這種流動，靠的是女性本身。

甚至于為了讓這個故事更成立，瓊瑤還寫了被逼婚的程小姐，為非作歹的梁大人，一環扣一環，小燕子的命運，在她解救程小姐的那一刻，就發生了改變。

我每次看第一集，一想到小燕子、夏紫薇、程小姐因為彼此都愿意往對方那里流動一下，所以三個人全都獲得了新生命，或者大家也可以理解為新階層，就覺得好感動。

而現在很多關于情感的故事，看似擁有了閃閃發亮的結局，但細細一想，只覺得幻滅。

因為再也找不到人性的支撐與情感的流動。

我們心里沒有相信的力量了。

本文轉載自宛央女子（ID:Apple1990-kun）。作者：林宛央，瀟灑派生活者，暢銷書作者，未來知名編劇。一個不走千篇一律的人生，卻過得比誰都瀟灑的姑娘。忌矯情，治拎不清，喜歡你的不盲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