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這么發達，人為什么還要吃野菜？

過去幾年，因為工作原因，我總是在海棠即將綻放的時候離開北京，在楊絮飄盡的時候回來。雖然我錯過了北京的春天，但也擁有了香格里拉的春天。

香格里拉位于云南、四川和西藏交界處，地貌多樣，農牧業發達，山林資源豐富，菜市場一年四季都很熱鬧。因為海拔落差大，香格里拉的春天并非同時到來，除了德欽縣奔子欄鄉，維西縣塔城鄉的春天來得最早。

我所經歷的香格里拉春天的野菜故事，就從塔城講起。

1

植物學家的迷思

人為什么還要吃野菜？

2019年4月，我和植物學家沈老師，以及兩位動物學家，從麗江出發，帶隊親子博物旅行。塔城的滇金絲猴國家森林公園是重要的一站。

那時，松贊塔城山居的含笑花已經開滿一樹，蜜蜂和花香一起嗡嗡作響。但我們在達摩洞徒步時，居然還下了雪，下山又熱得只穿單衣了。這，就是香格里拉的春天。

植物學家沈老師一路都在講解各種植物，山里的園藝物種野生素馨花、會釋放幾十億花粉的松花、葉片帶刺的兩面針、正在開小白花的青刺果……

來到森林公園時，他更加熱情地介紹：這是還沒開花的高山瑞香、那是剛開花的紫色矮報春、還有鮮紅的馬纓杜鵑。但我的注意力卻被腳下幾根青綠的蕨類吸引。它們長在一叢黑色老梗上，透著一股脆生生的嫩勁兒，讓人想咬一口。

?滇金絲猴國家森林公園里的莢果蕨。

我問沈老師這是什么。他瞥了一眼，答：“一種莢果蕨。”

我的下一個問題是：能吃嗎？他答得干脆：“不能。”

徒步完回到酒店，阿姐端上來一盤菜，綠肥紅瘦，并報上菜名：“馬蕨菜炒火腿。”

?馬蕨菜像一盤綠蝸牛。蕨菜雖然被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癌癥研究機構列為2b類致癌物，但目前還沒有足夠證據表明原蕨苷對人類也有同樣的致癌性。建議烹飪蕨菜前焯水處理，可去除部分草酸和原蕨苷，減少潛在不良影響。

咦？怎么好眼熟。我問沈老師：“這不就是剛剛山里看到那個嗎？你不是說不能吃嗎？”

于是，沈老師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筷子，跟我講解為什么蕨類是致癌物。沒等他說完，我已經就著這盤蕨菜吃完一碗飯了。它口感脆嫩，和我老家常吃的紫色蕨菜那種滑溜帶纖維的口感完全不一樣。

沈老師連筷子都沒動一下，看我們吃得香，他嘆了口氣，說：“農業這么發達，人為什么還要吃野菜？”沒說出口的后半句是：尤其還是可能有毒的野菜。

熱愛大自然的沈老師平時住大理，有自己的小院。我聽了好羨慕：“這樣你就可以種菜了誒！”他難以置信地說：“誰家院子用來種菜，要吃菜可以去菜市場買呀，院子里當然要種花，而且是外面見不到的花！”

我佩服他作為植物學家的科學修養及自律，但是，吃野菜這件事，他還真不一定比本地人更有發言權。

?黑陶鍋煮的雞湯。

當然，沈老師也不是什么野菜都不吃。

接下來一站是香格里拉尼西村。尼西土雞非常出名，土雞要用黑陶鍋煮。而黑陶鍋煮雞湯特別香的秘訣是：鍋別洗得太干凈。

搭配土雞鍋吃的蔬菜是地里剛挖出來的蒲公英。香格里拉地氣足，蒲公英根也格外粗壯。一盤剛出鍋的油炸尼西辣椒就擺在它旁邊，這是尼西第三出名的物產，以奇辣奇香出名。

沈老師對這種身材嬌小的橘色辣椒顯然大意了，夾起來一口咬下去，瞬間面紅并掩面落淚，大嚼蒲公英才得以緩解。原來，只有被科學證實有藥用價值的野菜才配得上植物學家。

?油炸尼西辣椒和解辣的蒲公英。

2

吃野菜有多開心

只有采過的人才懂

農業這么發達，人為什么還要吃野菜？

靠山吃山的香格里拉人估計從來沒想過植物學家提的這個問題。春天吃野菜，和雨季吃菌子一樣，是刻在云南人的基因里的傳統。

在香格里拉，上班再忙再累，班味兒也會被野趣沖淡。來自維西塔城的姑娘李云，就是我見過最熱愛生活的人。辦公室的花瓶總被她帶來的各種花插滿：李花、桃花、海棠花、各種不知名的野花……

?李云與花。

那是2022年的春天。午飯后在村里散步，李云看到小牛被牛媽媽緊緊護在身后，便喊我們來看：好小的牛！

她發現村里某戶人家旁堆著牛糞，欣喜地說：“好黑好亮的牛糞啊！這么一大堆，從哪里拉起來的喲！”

回到辦公室的路邊看見一片青草，李云又笑意滿臉：“快看這片草！又高又嫩又軟，哎呦好想當一頭小牛！”

當然，李云對生活的熱愛主要還是體現在吃上面。

有天，她告訴我，辦公室后門那片金雀花已經開了，喊我一起去采，現在采正正好，不然花都開了就老了，不好吃了。

于是我們在午后來到這片溪水流經的柳蔭下的金雀花叢。

?辦公室后一棵海棠正在盛開，一位藏族嬢嬢走過樹下。

金雀花是俗名，它的學名“錦雞兒”聽起來反而更像俗名。它和北方人春天愛吃的洋槐花一樣，都是豆科植物，也是為數不多可以洗凈生吃的野生花卉，在菜市場里能賣到一百多元每公斤。

金雀花的枝干上布滿尖刺，采摘的時候不小心就會被扎。李云示范了一下正確的采摘動作，用左手捏著花枝尖稍把它從刺叢中拉起，另一只手靈巧地左右采摘未開放的花苞，這樣又有效率還不會被扎。

?采金雀花示范動作。

我采一個放進嘴里，果然跟槐花一樣甜絲絲。

李云在溪邊摘下一片寬大的葉子，再折下一個小枝條，像針一樣穿過葉片兩端固定，把葉片變成甜筒樣，讓我舉在手里，采下的金雀花就放里面。我們很快就采了一大捧。

她又用枝條把葉尖卷起固定，把金雀花包在里面，不會灑落也不會變干。就這樣，我們四個人采了三大包，夠吃一頓了。

?金雀花枝與采好的三大包金雀花。

在我以為可以滿載而歸的時候，李云又看到了金雀花旁的薺菜：“這個薺菜長得真好，撿點回去包餃子肯定好吃！”

她掏出了一把花剪開始挖薺菜。她居然隨身帶著花剪！怪不得總能變出那么多花來！

說來也神奇，香格里拉雖然是高原，但長出的薺菜比江南的還要水靈，葉片柔柔嫩嫩的，長在一片青草地上并不顯眼，居然也被李云發現了。在李云和兩位小朋友的努力下，我們也很快采了一大把。

?李云和孩子們挖薺菜。

回辦公室后，李云進了廚房，變成運籌帷幄的李將軍：唰唰幾下把薺菜洗干凈，和前幾天剛從鄉下老家帶來的豬肉一起剁碎，包了餃子。

金雀花用最經典的做法：洗干凈，打幾個土雞蛋，攪拌在一起，攤成雞蛋餅。這幾乎是所有野菜最安全的歸宿。

?薺菜豬肉餃子和金雀花蛋餅。

她還從菜市場買了一捆竹葉菜。竹葉菜也是香格里拉這個時節特有的野菜，上市時間特別短，據說長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才好吃。海拔越高，苦味越少，越清甜。

李云拿出一塊帶皮火腿肉，加點水一起放鍋里煮了。拿出來之后，瘦肉切成紅紅的火腿片，和竹葉菜一起炒，帶皮的和肥肉則切大塊擺盤直接上桌。這時候，前面煮的火腿湯汁再倒回鍋里，把之前那捧留出來的薺菜放了進去，鮮極了的薺菜湯就出鍋了。

?菜場里的竹葉菜，用來炒火腿正合適。

緊鑼密鼓中，李云居然還炸了個洋芋，和檸檬、小米辣、香菜、香蔥一起拌了。夾一塊放嘴里，我立馬睜大眼睛：這個炸洋芋絕了，酥脆的外殼沾染了檸檬的香氣，酸酸辣辣的沖勁一口咬入，迸發出高山土豆才有的香甜軟糯的綿綿熱氣。

李云開心地笑了：“女兒說我拌洋芋可以拿第一名。”

最后這一桌有鮮花有土豆，有山野菜有土豬肉的食物，來自慷慨無比的大自然，也多謝這片土地上人們自發有節制的勞作，理所當然成為我的年度最佳美味。

?一桌美味，來自慷慨無比的大自然。

3

吃野菜是人的本能

從此以后，只要想起春天，我就會想起在暖洋洋的陽光下，潺潺的流水聲旁所散發的幽幽青草香和花香，還有李云和孩子們像香格里拉的春天一樣純凈明亮的笑臉。

最后，回到植物學家的那個迷思：為什么農業這么發達，人們還要吃野菜？

我想，我們其實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吃野菜是人的本能。

如今，農業和科學聯手，大大豐富了人們的餐桌，但依然無法代替大自然給人們的饋贈。那些只需要陽光、土地、雨水的野菜們，哪怕無人打理，也長得很好，因為生長也是植物的本能，有心親近自然的人們可以無愧于心地獲得這份“野獲之禮”。

-這是食通社第761篇原創-

食通社

作者

曇子吃了我

一個紅塵打工、仰望星空的小玩童 ，相信萬物自有其樸素的力量。

如無說明，本文圖片均由作者拍攝

編輯：澤恩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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