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壁畫的“重生密碼”

走進陜西歷史博物館壁畫修復實驗室，仿佛進入了一個高科技醫療中心。高清掃描儀、激光拉曼光譜分析儀、掃描電鏡等設備一應俱全。

11月24日，陜西歷史博物館壁畫修復師馬菲小心翼翼地把2A溶液（去離子水和酒精比例為1:1的溶劑）滴在壁畫表面較堅硬的泥垢污染上。“這樣做可以讓泥土、硬結物及其他污染物充分軟化。”馬菲解釋。接著，她用棉簽在壁畫上輕輕擦拭，清除壁畫表面的泥垢污染。

馬菲所在的陜西歷史博物館保護修復部，始終致力于古代壁畫的保護與研究，近年來在壁畫修復領域取得一系列突破性成果。這些創新不僅讓沉睡千年的色彩得以重現，也為館藏壁畫保護提供了技術參考。

“望聞問切” 科學診斷

墓室打開，密封的時空與外部世界驟然相遇，文物從永恒的沉睡進入了搶救的倒計時。

“任何細微的環境變化都有可能對壁畫造成損傷。我們就像是文物的醫生，修復壁畫前必須進行全面的‘體檢’。”陜西歷史博物館保護修復部主任王佳介紹，歷經千年的壁畫，普遍存在空鼓、開裂、酥堿、霉斑、起翹、局部脫落等多種病害。這時，專業的檢測及修復工具便成為必不可少的“幫手”。

2014年2月，陜西歷史博物館與陜西省考古研究院、西安市長安區旅游民族宗教文物局對韓休及其夫人柳氏墓進行搶救性發掘。經考古人員發掘整理，在甬道、墓室揭取壁畫21幅。

在韓休墓壁畫修復的環境調查階段，研究人員在壁畫所處環境布設物聯網（IoT）監測系統，對微環境的土壤含水率、溫濕度、二氧化碳濃度等相關基礎數據進行了實時采集。

針對面積不大的單幅壁畫，修復人員采用揭取的方式帶回博物館修復室。而“山水圖”“樂舞圖”“朱雀圖”3幅壁畫的面積較大，直接揭取壁畫很難保證畫面的完整。

“我們思前想后，最終決定整體加固壁畫背面磚體，把壁畫連磚體一同搬遷。”王佳說。

如何為一整面墻的千年壁畫“搬家”？

修復團隊先向空鼓的壁畫位置注入特制灌漿材料，完成“強筋健骨”，再為畫面覆上兩層柔軟紗布。對壁畫背面磚縫進行清理后，修復師使用高延性纖維增強水泥基復合砂漿材料加固墻體。隨后，修復人員為壁畫穿上“石膏盔甲”——先在畫面覆蓋塑料薄膜，再貼敷浸透石膏漿的麻布片，直至形成三至四層堅實的保護殼。最后，一個木質框架被牢牢固定于“盔甲”之外，以石膏麻布填補接縫，實現框架與壁畫的一體化。將壁畫外圍鋼架與基座焊接成整體，這件千年珍寶便可平穩“啟程”前往實驗室。

這是陜西首次整體搬遷體量如此之大的3幅大型壁畫，很多技術和方法都在學界開創了先河。

從墓室到展柜的搬遷過程，雖然只有16公里，卻是一場穿越一千四百多年時空的接力。文保工作者們以1年5個月的努力，完成了這場跨越歷史的遷移。

“巧手匠心” 織補時光

“我們面對一幅要修復的壁畫，面臨的關鍵問題就是我們該怎么修？修成什么樣？這是由保護修復的理念決定的。”王佳站在《玄武圖》的復制品旁說，修復壁畫要提升其整體強度，最大程度延長其“壽命”的同時，也要盡可能地保留它的一切“原始”信息。

《玄武圖》上，神獸神采奕奕，栩栩如生。但當初文保修復人員發現它時，壁畫缺失近二分之一，圖中的“玄武”已經是一堆幾乎碎成渣的殘片了。碎片形態各異、大小不一，足足有千余片，拼接難度可想而知。

王佳回憶：“由于損壞過于嚴重，一開始是決定只修而不復原的。”

但轉機出現在公安機關抓獲盜墓分子后——從他的移動硬盤中，人們意外找到了《玄武圖》未被破壞前的照片。

有了這張“路線圖”，團隊開始了長達11個月的“拼圖之旅”。陜歷博壁畫修復師張錕描述：“每一塊殘片都不規則，而且脆弱得像餅干，稍不留神就會碎成渣。我們先將殘片按紋路、顏色初步分類，再開始逐片比對、定位的漫長過程。”

團隊研發了石墨烯增強型納米氫氧化鈣材料，對殘片進行預加固。“傳統的氫氧化鈣分子顆粒度太大，滲透性差。”王佳解釋道，“我們與西北工業大學合作研發的納米材料，其納米級的氫氧化鈣滲透性能較好，碳化速率較高，解決了傳統材料的局限。”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拼接過程中的細節把握。“我們使用手術刀等工具勾勒輪廓，剔除白灰層，剔除深度要控制在淺于殘塊厚度的范圍內，以避免對壁畫本體造成損傷。”張錕說，“隨后，將加固劑滲透至殘塊與白灰層之間的空隙中，以增強殘塊的穩定性。最后，使用白灰膏進行空隙的填補。”

團隊成員分成幾人一組，在多個區域內同步開展工作。“很多時候我們的工作就是這樣繁瑣，開始我會覺得很枯燥，現在我已經能從這日復一日的重復中，和文物‘對話’。”張錕說。

當最后一塊殘片歸位，玄武神獸威嚴莊重的形象完整呈現時，整個實驗室沸騰了。“它穿越千年時光，重新呈現在你面前。”王佳感慨，“那一刻，我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今年6月，由陜歷博和館藏壁畫保護修復與材料科學研究國家文物局重點科研基地申報的“唐韓休墓壁畫保護性遷移及修復項目”成功入選“2024全國文物修復案例宣傳展示活動十佳項目”。

陜西歷史博物館構建的墓葬壁畫全流程保護體系，規范了不同階段壁畫的保護技術，為同類型壁畫的科學保護提供了成功范例。目前，陜歷博已將該套技術規范與評價體系應用于甘肅天祝縣吐谷渾慕容智墓壁畫等保護修復項目中。

“親近”公眾 傳播文化

如今，《玄武圖》及其他修復完成的百余幅壁畫進入展柜，向更多人展示著穿越時光的藝術魅力。

《馬球圖》里的騎手揮桿疾馳，《觀鳥捕蟬圖》中宮女的衣袖隨風輕擺，《闕樓儀仗圖》里巍峨的闕樓下，盛大的儀仗隊列莊嚴肅立……步入“唐代壁畫珍品展”以及“壁上丹青盛唐氣象——唐韓休墓壁畫考古發掘與保護展”展廳內，一幅幅壁畫仿佛被重新注入生命。

11月28日，陜西歷史博物館秦漢館內，山西游客陳理妍準備“走入”壁畫。“我覺得這個項目非常神奇。我聽說本館的壁畫館暫停對外開放了，希望能通過這個項目感受壁畫的魅力。”陳理妍說。

陳理妍所說的項目，是陜西歷史博物館與深圳元象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聯袂打造的《壁畫那邊是唐朝》VR大空間沉浸式數字體驗項目，以虛擬現實等技術讓唐墓壁畫變為“可進入、可交互、可感悟”的場景。

“我們不斷使用新技術，提升唐墓壁畫的展示傳播效能，利用數字化的展現方式讓壁畫‘活起來’，滿足公眾對沉浸式文化體驗的需求。”陜西歷史博物館館長龐雅妮介紹。

陜歷博珍藏著來自20余座唐墓的600余幅館藏壁畫，共1200多平方米。對這些壁畫的修復保護工作，基本由保護修復部壁畫修復團隊負責完成。

“隨著文物科技保護在文化傳承方面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我們不斷擴大與國內外高等院校、科研院所以及文博單位的合作。”陜西歷史博物館副館長路智勇介紹，“2018年，我們與西北工業大學聯合申報的‘館藏壁畫保護修復與材料科學研究國家文物局重點科研基地’正式掛牌運行，圍繞壁畫揭取遷移技術與材料研究、壁畫修復技術與保護材料研究、館藏壁畫預防性保護研究、館藏壁畫材料工藝研究及價值認知、館藏壁畫保護修復標準化研究等開展工作。”

從科學診斷到匠心修復，再到創新展示，陜西歷史博物館壁畫修復團隊用科技延續文明，用匠心對話歷史。每一幅重現光彩的壁畫，不僅是藝術的復活，更是中華文脈的生生不息。

“近年來，陜西創新文物資源轉化利用路徑，構建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展示利用體系，優化博物館體系布局，提升文博場館管理能力，策劃‘展覽+教育+文創’系列文化服務，打造文物主題游徑特色品牌，推動文化事業與文創產業、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有機結合。”陜西省文物局相關負責人說，“下一步，陜西將對接國家文化數字化戰略，構建覆蓋探測監測、修復保護、展示傳播全周期的科技協同創新體系。”（群眾新聞記者 趙茁軼 王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