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藝高人膽小
近日各大媒體的頭條,又被郭德綱的德云社占了去,起因仍是那套“反三俗”的老調。一段新作相聲,據說藏了影射的機關,便被文旅部門傳去約談,責令整改。這風波于郭德綱而言,早已是尋常景致。自他攜德云社在曲藝界嶄露頭角以來,哪次不是被輿論的浪頭推著,站在風口浪尖上討生活。
早年的“反三俗”聲討,臺柱弟子曹、何的分崩離析,別墅前的拳腳風波,與侯二、楊五等同行的口筆攻伐,直至此番約談,樁樁件件,都讓他成了坊間最熱鬧的談資,妥妥的流量王者。仿佛這世間的風波,少了他便失了幾分滋味。
二十余年前,我尚在天津求學。一日乘計程車往圖書大廈去,司機正無聊的聽著收音機里交廣平臺的相聲節目。他聽了沒兩句,便猛地拍了下車座,粗聲罵道:“介似嘛呀?聽聽鍋得杠,那才叫哏兒(天津話)!”語氣里的不屑,混著津沽方言特有的頓挫,在計程車里異常扎耳。
彼時臨近畢業,我便聞知郭的名號,便好奇地與司機攀談起來。司機非常健談,便絮絮叨叨地說開了:“這郭得綱,嘴皮子利索,說的都是咱市井里的活計,不像熒屏上的先生,只會拿腔作調地裝文雅。”望著車外街旁鱗次櫛比的商號,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因這幾句閑談,又多了幾分煙火氣。誰承想不過一年光景后,“郭德綱”的名字,便如驚雷般紅遍大江南北。曲藝界的死水,竟也被他攪了個天翻地覆。
三年后,我輾轉至江南,閑時便在優酷平臺上,檔下他的早期作品,輯錄成集,細細數來,共計相聲126段,小曲小調16支,后來又添了“坑王系列”評書8部,至今仍藏在硬盤深處。或有疏漏,也不影響每逢倦怠時,便取出來聽聽,驅散幾分寂寥。若逢德云社巡演至近處,或重回天津,我亦會買張票,去現場里捧個場。只是近年再去,卻覺那臺上的熱鬧,多了幾分刻意的迎合,少了早年的赤誠,正如戲院里的茶,溫吞得沒了滋味。總歸是作品質量差得多了。
![]()
我要反三俗
此番“反三俗”的風波再起,坊間議論紛紛。有人痛斥德云社格調低下,敗壞風氣;有人則為其叫屈,稱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倒覺得,這爭論本就落了下乘。德云社的作品里有“三俗”嗎?自然是有的。可放眼望去,青曲、名流、葫蘆諸般民間社團,哪一個沒有幾分市井的粗鄙?天津茶樓茶館里的相聲,更是將俚俗發揮到了極致。葷段子、挖苦歧視人的話語,張口就來。如此說來,“三俗”并非德云社一家獨有,不過是行業里的通病罷了。
若說該整改,自然是該的。那些諷刺殘疾、挖苦弱勢的橋段,本就該從臺面上剔除,這是對人的基本尊重,亦是藝術的底線。只是這般整改,為何獨獨盯著德云社不放?須知東北的二人轉,其俚俗程度較相聲更甚,卻少見這般嚴厲的約談。說到底,不過是“槍打出頭鳥”的老道理。德云社聲名最盛,影響力最廣,成了行業的標桿,便也成了“殺雞儆猴”的靶子。正如曠野里的樹,長得最高的那棵,總要先承受風雨的侵襲。
可那些代表主流的曲協機構,其做法便合理嗎?我看未必。他們總愛站在道德的高臺上,拋出“反三俗”的空泛口號,卻從未給出過半分具體的章程。既無網信辦那般細化的審核標準,亦無明確的禁語清單,不過是用官僚化的通告隨意懲戒,用模糊的標準隨意指摘。更有甚者,借“反三俗”之名,行報私怨之實,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般做法,與那些戴著“公理正義”面具的偽君子,又有何異?
郭德綱與德云社當真沒有問題?自然有的,且問題深重。只是這問題的根源,并非所謂的“三俗”,而是藏在其管理的制度之中,藏在郭德綱的性格之內。他曾說“一飯之恩必償,睚眥之仇必報”,這話聽來豪爽,實則暴露了其睚眥必報的狹隘與強烈的占有欲。那些危難時離社的弟子,那些與他共過患難的伙伴,最終都成了他筆誅口伐的對象,便是最好的佐證。
將這性格與管理困境疊在一處,便不難窺見德云社的癥結:郭德綱早已將這社團打造成了一座“宗教化”的帝國。他以一己之力將社團做大,自負盈虧養活數百員工,收了數十弟子,把個人的魅力與威信抬到了極致。員工擁護他,弟子膜拜他,粉絲迷戀他,只差三呼萬歲,奉他為“教主”了。他用企業的合同約束弟子的行為,用師徒的人倫禁錮弟子的思想,契約與倫理的碰撞,早已在暗中埋下了矛盾的種子。
這座帝國里,人心早已扭曲。為了上位,有人刻意逢迎,棄業務于不顧;為了利益,有人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之事層出不窮。這般內耗,自然耗損了作品的靈氣,也難怪如今的段子,再無早年的鮮活。而帝國的分裂,亦是遲早的事,弟子出走,伙伴反目,不過是這分裂的序幕罷了。
更可怕的是,這般“宗教化”的帝國,本就為在位者所忌。在這片講究某種信仰的土地上,個人魅力過盛,又掌控著如此龐大的社團力量,足以讓掌權者心生忌憚。所謂的“反三俗”,不過是個體面的由頭,真正讓他們不安的,是這股潛在的威脅。即便你毫無反心,只要他們覺得你有,便足以將你置于死地。這世間的邏輯,向來如此荒誕。
![]()
你得學好
我常想,郭氏的出路,不在討好主流,亦不在辯解“三俗”之非,而在“去宗教化”的自救。擯棄那虛無的“神性”,回歸“人性”的本真,放下執念與占有欲,讓社團回歸藝術的本質,而非個人的私產。如此,方能真正做到“藝高人膽大”,不必再畏懼那些無孔不入的風波。
勾欄瓦舍的余音尚未消散,世間的風波仍在繼續。郭德綱的遭遇,看似是個人的困境,實則是整個行業的縮影。當藝術被權力裹挾,當創作被空泛的標準束縛,當真誠被功利侵蝕,再鮮活的段子,也會變得干癟無味。這世間的藝術,本就該生于市井,長于煙火,而非被圈在象牙塔里,供人把玩。若忘了這份初心,再多的整改與規范,也不過是緣木求魚罷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